君臨的雷妮拉女王被越來越多的背叛所孤立。嫌疑人亞當·瓦列利安在受審前逃之夭夭,「白蛆」輕言細語地指控這正好證明其罪行,賽提加伯爵應和她的意見,並順勢提出對所有非婚生子女徵收新稅。他說此舉不但可以充實國庫,還能順勢阻止數以千計不道德的私生野種的誕生。
然而雷妮拉已無暇顧及財政問題,抓捕亞當·瓦列利安不但讓她失去一條龍及其騎手,也失去了御前首相……以及護送她從龍石島前來奪取鐵王座的一半多軍隊——那些都是瓦列利安家族的人馬。得知科利斯伯爵被關進紅堡地牢,數以百計計程車兵棄職逃亡,有些人去鞋匠廣場加入「牧羊人」身邊聚集的群眾,另一些人溜出側門乃至翻越城牆,徑直返回潮頭島,剩下的官兵也都不值得信任了——「海蛇」駕前的兩位誓言騎士丹尼斯·伍德懷特爵士和「真實的」託龍爵士策劃殺入地牢解救主君,但計劃被與託龍爵士同床的妓女洩露給小梅夫人,結果兩人雙雙就擒,判處絞刑。
那日日出時分,兩位忠誠的騎士被吊死在紅堡城牆上,他們掙扎踢打良久方才斷氣。日落後不久,宮中又傳來一起悲劇:海倫娜·坦格利安,伊耿二世國王的妹妹和妻子,七大王國的王后,三個孩子的母親,從梅葛樓上自己的房間跳窗自盡,屍體插在乾涸護城河中森然林立的鐵刺上。海倫娜香消玉殞時年僅二十一歲。
王后已做了半年俘虜,為何偏挑在那天夜裡自盡?「蘑菇」認定海倫娜在被當作妓女賣身的日夜裡懷上了孩子,這種解釋源自他那個荒唐可笑的「妓院雙後」的故事,根本是無稽之談;慕昆大學士相信託龍爵士和丹尼斯爵士的遭遇讓她作出絕望之舉,可年輕的王后與這兩人素不相識,且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她目睹過兩人的絞刑;尤斯塔斯修士聲稱「白蛆」梅莎麗亞夫人當晚找到海倫娜,告訴她他兒子梅拉爾的結局,並詳細形容其可怕的死法——不過這麼做除了純粹的惡意,又能達到什麼目的?真教人百思不得其解。
學士們至今仍為王后的死因疑惑不已……但在那個命運的夜晚,一則陰暗可怖的謠言卻在君臨的大街小巷、旅店、妓院、食堂乃至聖堂流傳開去:海倫娜王后是被蓄意謀害,跟她的兩個兒子一樣。人們竊竊私語,說是戴倫王子即將帶領龍群殺到,用血與火終結雷妮拉女王的統治,滿懷妒意的雷妮拉不想讓同父異母的妹妹活著看笑話,便指示羅斯·拉蓋特爵士用那雙長滿老繭的巨手抓住海倫娜,扔出窗戶,將其插死在鐵刺上。
有識之士不禁要問,如此歹毒的誹謗最初從何而生(我們幾乎可以確定這是徹頭徹尾的誹謗)?慕昆大學士歸咎於「牧羊人」,數以千計的百姓正在廣場上聽他控訴雷妮拉女王和坦格利安家族的罪行。不過他究竟是謊言的源頭,還是僅僅順勢利用人們口耳相傳的說法?至少「蘑菇」認為是後者,侏儒聲稱如此下作的伎倆只可能出自拉里斯·斯壯……「彎足」從未離開君臨(後來的事實證明了這點),他躲在陰影中,從事地下工作。
海倫娜之死有謀殺的可能嗎?我們認為縱然有此可能……雷妮拉女王也基本可以排除嫌疑。海倫娜·坦格利安早已是個廢人,對雷妮拉不構成威脅,我們手頭所有的材料也沒談到兩人之間存在特別的恩怨。如果雷妮拉想把誰扔出窗外,那也該針對阿莉森太后。更重要的是,我們有充足的證據表明,羅斯·拉蓋特爵士——謠傳替雷妮拉動手的人——在海倫娜王后過世時正與三百名金袍子一起,於諸神門內的都城守備隊西營用餐。
但時人對此並不知情或並不關心,沒過多久,一半的君臨百姓都在爭先恐後地轉述海倫娜王后被「謀殺」的謠言。謠言傳播速度之快,確鑿無疑地表明瞭老百姓有多痛恨他們愛戴過的雷妮拉女王。海倫娜也曾廣受愛戴,而大家沒有忘記「鮮血」與「乳酪」對傑赫里斯王子的暴行,以及梅拉爾王子在苦橋的遭遇。
事實上,海倫娜死得非常乾脆,鐵刺穿喉,沒發出一點聲音,或許也算是慈悲和解脫吧。她斷氣那一刻,她的坐騎夢火在城市對面的雷妮絲丘陵突然起身咆哮,震撼了整個龍穴,還扯斷兩條束縛它的鐵鏈。阿莉森太后得知女兒的死訊後撕爛衣服,對死敵雷妮拉發出最惡毒的詛咒。
血腥的大暴動當晚在君臨爆發。
暴動最初源於跳蚤窩的巷弄之間,數百名心懷怨恨又擔驚受怕的醉酒男女湧出酒肆、鬥鼠坑和食堂,引發了騷亂,並很快蔓延全城。人們高呼為橫死的王子及其母親主持公道,馬車和手推車被掀翻,商鋪被洗劫,住宅被搶掠後燒掉,維護秩序的金袍子遭到襲擊和毆打。無論貴族平民,暴徒一視同仁,他們朝領主拋擲垃圾,把騎士拖下馬。三個醉酒的馬伕想強暴妲爾娜·戴丁斯小姐,她的兄弟戴佛斯試圖保護她卻被一刀捅進眼窩。困在城裡上不了船的水手攻擊了臨河門,跟守門的金袍軍大戰一場,羅斯·拉蓋特爵士率四百名長矛兵趕到方才驅散暴徒。此時半邊城門已碎,一百人喪命或奄奄一息,其中四分之一是都城守備隊的成員。
但沒人趕來營救巴提摩斯·賽提加伯爵,伯爵帶圍牆的宅院中只有六名衛兵和一些匆匆武裝起來的僕人。暴民蜂擁翻越圍牆時,這些三心二意的防禦者便棄械而逃,甚至順勢加入對方。年僅十五歲的阿梭爾·賽提加手握長劍、英勇地站在前門抵抗,短暫擋住了號叫的暴民……無奈一位背信棄義的小女僕引對方從後門進入,這個英勇的男孩後背被長矛刺穿,當即殞命。巴提摩斯伯爵本人一路殺到馬廄,卻發現所有馬匹不是被宰殺就是被偷走了。暴民擒獲這位廣遭唾棄的財政大臣後,將他捆在柱子上狠狠折磨,直到他說出自己所有的財寶貯藏地點。隨後一個名為渥特的皮革匠宣佈伯爵沒有如實繳納「下體稅」,必須剁下男根作為給國庫的補償。
鞋匠廣場成了暴亂策源地,「牧羊人」義憤填膺地宣告末日已臨,一如他之前的預言。他呼喚諸神降下神怒來懲罰「那個在鐵王座上流血的怪物女王,她那對婊子的嘴唇沾滿了異母妹妹的鮮血」。一位修女號啕大哭,懇求他拯救都城,「牧羊人」回答:「只有聖母的慈悲能拯救蒼生,但你們用驕傲、慾望和貪婪趕走了聖母。現在陌客來了,他騎著漆黑的駿馬,雙眼猶如燒炭!他手執懲罰的火焰之鞭,正趕來清除這個窮兇極惡的魔鬼們盤踞的深坑,並順勢除掉所有的魔鬼信徒!聽啊!你們還沒聽到燒紅的鐵蹄的敲打聲嗎?他來了!他來了!」
暴民隨他狂喊:「他來了!他來了!」上千根火把為整個廣場籠罩上一層朦朧的黃光——但他們的叫嚷並未持續多久,因為夜色中的確清晰地傳來了鐵蹄敲打鵝卵石的整齊聲音。「來的不止一位陌客,而是有整整五百名之多。」「蘑菇」在《證詞》中如此敘述。
都城守備隊決意奪回廣場。他們集結了五百精銳,個個身穿黑鎖甲,頭戴鋼盔,披著金色披風,裝備了短劍、長矛和短刺棍。金袍軍在廣場南邊列隊,長矛和盾牌組成一面整齊的牆,騎在鐵甲戰馬上的羅斯·拉蓋特爵士手握長劍趨前指揮。這位英武的隊長甫一現身,就嚇得數以百計的暴民退進狹窄的巷弄和背街,羅斯爵士下令金袍軍前進時又有幾百人逃散。
但還有約一萬人留下來。人群如此密集,以至許多想逃的人根本寸步難移,只是身不由己地被推來推去,甚至遭到踐踏。另一些人手挽著手湧向前,高呼口號和詛咒,迎向應著戰鼓的節奏緩緩推進的長矛陣。「該死的蠢貨,快讓開。」羅斯爵士衝「牧羊人」的「羔羊」咆哮,「快回家。沒人會傷害你們。快回家!我們只抓‘牧羊人’!」
有人說最先倒下的是個麵包師,當長矛刺穿胸膛、染紅圍裙時,這人發出震驚的咕噥聲;又有人說先死的是個小女孩,她被羅斯爵士的戰馬活活踩死。無論如何,人群中飛出石子,打中一個長矛兵的額頭,然後叫喊和咒罵聲越來越大,竿子、石塊和夜壺從周圍屋頂傾瀉而下,廣場對面甚至有個弓箭手拉弓射擊。有人拿火炬捅了一個金袍子,後者的金袍立刻燃燒起來。
鞋匠廣場彼端,「牧羊人」在支援者簇擁下匆匆離場。「攔住他!」羅斯爵士大叫,「抓住他!攔住他!」他催馬前進,揮劍在人群中清開道路,金袍軍緊緊跟隨,他們丟下長矛,操起劍和棍。「牧羊人」的支援者被這番陣仗嚇慌了神,尖叫著逃命,不時有人摔倒,但廣場上更多的人拿出小刀、匕首、槌子、木棍、殘破的長矛和生鏽的鐵劍等五花八門的武器自衛。
金袍軍都是年富力強的高個,紀律嚴明又裝備精良,於是盾牆穩步推進了二十多碼。他們從群眾中砍出一條血路,留下一地屍體和無數垂死的傷員。但他們畢竟只有五百人,而「牧羊人」有上萬聽眾。一名士兵倒下了,然後又有一名……突然間暴民就衝進了佇列的縫隙。「牧羊人」的「羔羊」尖聲咒罵著,用小刀、石頭乃至牙齒瘋狂攻擊,一舉淹沒了都城守備隊。他們從側面、從後方、從各個方向衝來,屋頂和陽臺更是磚瓦亂飛。
衝突演變成混戰,混戰演變成屠殺。金袍軍被重重包圍、四面壓迫,武器根本施展不開,許多人死在自己人劍下,其他人則被暴民撕成碎片、被踢死或踩死、被鋤頭和屠夫的砍刀大卸八塊。強如羅斯·拉蓋特爵士也未能倖免,他的長劍被奪走,人被拖下馬鞍,肚子連中幾刀,還有人拿鵝卵石砸他,直至將他的腦袋和頭盔砸成一團漿糊。次日運屍車來收屍時,人們憑屍體的個頭方才辨認出他。
這下暴動一發不可收拾,它持續整夜,席捲大半個都城。尤斯塔斯修士告訴我們,「牧羊人」陡然成了半個君臨的主人,其他地方則出現了一些奇特的「國王」和「領主」,他們彼此還爭鬥不休。皮革匠渥特有數以百計的擁躉,他騎著白馬在大街上賓士,一邊揮舞賽提加伯爵血淋淋的首級和命根子,一邊宣佈廢除一切稅收。在絲綢街的妓院,妓女們擁立了自己的國王——淡色頭髮的四歲男童蓋蒙,謠傳他是失蹤的伊耿二世國王的私生子。一個名叫「跳蚤」佩金爵士的僱傭騎士也不甘示弱,他為自己的侍從崔斯丹加冕,聲稱這位十六歲少年乃先王韋賽里斯的私生子。由於任何騎士都能賜封騎士,佩金爵士便賜予每一個投到崔斯丹的破爛旗幟下的傭兵、扒手和屠夫小弟以騎士身份,很快就有成百上千的男人小孩湧來供他驅使。
到黎明時分,城內火光四起。鞋匠廣場鋪滿屍體。一群群無法無天的暴徒在跳蚤窩遊蕩,隨意闖進商鋪民舍,用髒兮兮的手虐待每一個老實人。剩餘的金袍軍撤回軍營,把街道讓給陰溝騎士、戲子國王和瘋狂先知。暴民中最可憎者好比蟑螂,晚上狂喝亂飲、燒殺搶掠,白天躲進地洞和酒窖裡呼呼大睡,瓜分搶來的財物,洗去滿手血腥。舊城門和巨龍門的金袍軍在他們的隊長巴隆·拜奇爵士和「兔唇」加爾斯爵士統領下出擊,於正午前勉強恢復了雷妮絲丘陵以北和以東街道的秩序,梅迪瑞克·曼德勒爵士率一百名白港人鎮壓了伊耿高丘東北直到鋼鐵門的區域。
但君臨的其他街區依然一片混亂。託倫·曼德勒爵士率北方人沿鉤巷出動,卻發現漁民廣場和臨河道上全是佩金爵士的「陰溝騎士」,崔斯丹「國王」的破爛旗幟高掛臨河門,而城門樓上吊著該門小隊長及其手下三名軍士的屍體——守衛「爛泥門」的「泥腿子」集體投靠了佩金爵士。託倫爵士失去四分之一的人馬方才殺回紅堡……但比起洛倫特·馬爾布蘭爵士,他已算走運。女王鐵衛隊長洛倫特爵士率一百名騎士和步兵去跳蚤窩平叛,結果只有十六人回來,洛倫特爵士本人不在其列。
到這日黃昏,雷妮拉·坦格利安已然山窮水盡,統治搖搖欲墜。「當人們把洛倫特爵士以身殉職的訊息帶給女王陛下時,她淚流滿面,」「蘑菇」在《證詞》中作證,「但女泉鎮叛變、私生女孩蕁麻逃之夭夭、她深愛的王夫背叛她的訊息又令她怒髮衝冠。梅莎麗亞夫人發出警告,說即將來臨的夜晚將比昨晚更可怕,這讓陛下顫抖不已。早上還有一百位大人到王座廳上朝,隨後這些人一個個溜之大吉,最後她身邊只剩下兩個兒子和我。‘我最親愛的蘑菇啊,’陛下對我說,‘每個人都跟你一樣忠義就好了。我真想任命你為我的女王之手。’我回答說我寧可做她的王夫。陛下聽過莞爾一笑,沒有什麼能比她的笑聲更甜美,更讓人愉快的了。」
慕昆的《真史》絲毫沒提到雷妮拉甜美的笑聲,反而形容其心情從憤怒跌落到絕望,又從絕望中生出怒火,她把鐵王座抓得太緊,乃至日落時兩手全是血。她任命小隊長巴隆·拜奇爵士為新的都城守備隊隊長,派許多渡鴉去臨冬城和鷹巢城求援,又頒發諭令剝奪女泉鎮慕頓家族的所有財產和爵位,指名年輕的葛蘭登·戈德爵士做女王鐵衛隊長(戈德才二十歲,當上白騎士不滿一月。他在這天早前的跳蚤窩之戰中證明了自己,搶回洛倫特爵士的屍體,不讓暴民玷汙)。
關於雷妮拉在君臨的末日,尤斯塔斯修士和慕昆大學士都未提及「蘑菇」,他們大書特書的是雷妮拉的兒子。永遠待在母親身邊的小伊耿依舊沉默,但十三歲的喬佛裡王子穿上侍從的盔甲,懇求母親讓他去龍穴騎上泰雷克休。「我想學哥哥們的榜樣為您而戰,媽媽,我想證明自己跟他們一樣勇敢。」但他的決心只讓雷妮拉更固執。「他們很勇敢,結果都死了。他們都死了,我可愛的孩子們。」雷妮拉女王再次重申,不準王子離開城堡半步。
日落以後,君臨的害蟲們終於爬出鬥鼠坑、地洞和地窖,聲勢比昨晚更大。
在維桑尼亞丘陵,妓女們聯合起來,宣佈將為任何願意憑劍立誓效忠「淡發」蓋蒙(他在市井粗話中遂被稱作「婊子王」)的男人免費服務;在臨河門,佩金爵士用偷來的食物款待麾下的「陰溝騎士」,帶領他們在河邊肆意瘋搶,碼頭、倉庫和未出海的船隻全不放過;皮革匠渥特引著一幫號叫的匪徒撲向諸神門——君臨雖有高牆厚壘,卻只能抵禦外敵,無法防備內患。諸神門的守備尤其薄弱,該門的小隊長和三分之一計程車兵昨晚隨羅斯·拉蓋特爵士戰死在鞋匠廣場,餘部亦頗多傷員,結果城門迅速淪陷。渥特的匪幫湧入郊外,跟隨賽提加伯爵的腐爛頭顱在國王大道上狂奔……至於目標何在,渥特自己也不清楚。
諸神門失守一小時後,國王門和雄獅門也告淪陷,戍守前者的金袍軍一鬨而散,戍守後者的「雄獅」們乾脆加入暴動。現在,君臨的七道城門裡已有四道為雷妮拉的敵人敞開。
但對雷妮拉女王來說,致命的威脅不在城外。夜幕降臨時,「牧羊人」再次來到鞋匠廣場佈道。據記載,昨晚戰鬥遺留的滿地屍體被剝光衣服,搜去錢幣和財物(有計程車兵也被剁下人頭)後,白天已經清走,現在獨臂的瘋先知又開始瘋狂詛咒紅堡裡的「邪惡女王」,上百個插在長矛和削尖木棍上的腦袋為他壯膽。尤斯塔斯修士說暴民不僅人數比昨晚翻倍,狂躁恐慌的程度更猶有過之。「牧羊人」的「羔羊」跟他們痛恨的雷妮拉女王一起恐懼地抬頭望天,生怕伊耿國王的龍群會在當晚飛到,後頭跟著一支大軍。他們已不指望雷妮拉能保護他們,轉而從「牧羊人」那裡尋找救贖。
先知尖叫著回應他們。「等巨龍到來,你們的血肉會起泡、燃燒、化為灰燼;你們的老婆會穿著烈火編織的裙服邊跳邊叫,在火焰中露出淫穢的裸體;你們的小孩會哭到眼珠融化,如肉凍般滾下臉頰,他們粉嫩的肌膚也會焦黑爆裂,與骨頭分家。陌客來了,他來了!他來了!他來懲罰我們的罪惡。祈禱無法平息他的怒火,正如眼淚不能澆滅龍焰,只有血!你的血,我的血,它們的血!」他舉起殘廢的右臂,指向身後的雷妮絲丘陵,指向繁星下黑漆漆的龍穴。「魔鬼在山上!它們居住在這裡!血與火,火與血!這裡成了它們的城市,你們要想奪回家園,就必須宰了它們!要想洗清罪孽,必須沐浴龍血!唯有龍血,方可熄滅地獄之火!」
幾萬個嗓子同聲號叫:「宰了它們!宰了它們!」牧羊人的「羔羊」像一頭長了幾萬條腿的巨獸,推擠著,聳動著,揮舞著火把、長劍、小刀和更簡陋的武器,湧過君臨的大街小巷,直撲龍穴。途中有些清醒過來的人悄悄離開了,但每有一個人離開,就有三個或更多的人加入屠龍者的隊伍,於是來到雷妮絲丘陵的暴民總數又翻了倍。
「蘑菇」正在伊耿高丘的梅葛樓頂上,與雷妮拉女王、她的兩個兒子及其他廷臣一起,俯瞰暴民撲向龍穴。那是個漆黑的夜晚,陰雲密佈,但暴民點起的火把之多,弄臣形容「宛如天上繁星同時砸向了龍穴」。
接獲「牧羊人」號召群眾攻打雷妮絲丘陵的急報後,雷妮拉已派飛騎去找舊城門的巴隆爵士和巨龍門的加爾斯爵士,要他們立刻前去鎮壓「羔羊」,逮捕「牧羊人」,保護王家龍群的安全……但都城如此混亂,誰也不清楚信使能否趕到。即便命令傳達下去,忠誠的金袍軍也所剩無幾,決計無法驅散暴徒。「陛下還不如讓他們擋住黑水河水。」「蘑菇」評論道。眼見形勢危急,喬佛裡王子懇求母親讓他率龍石島和白港的騎士出動,女王再次拒絕。「若他們拿下那座山,接下來就輪到這座山了,」她說,「我們需要留下每一柄劍來保衛紅堡。」
「他們會殺龍!」喬佛裡王子痛苦萬分地說。
「或者被龍殺,」做母親的不為所動,「就讓他們領教龍焰的厲害,王國不少這幾隻害蟲。」
「媽媽,要是他們殺了泰雷克休呢?」王子擔憂地追問。
雷妮拉女王不信。「他們不過是烏合之眾,這幫醉鬼、白痴和陰溝鼠,很快就會被龍焰嚇跑。」
「蘑菇」有話要說:「他們或許是醉鬼,但喝醉了就天不怕地不怕;他們或許是白痴,但白痴也殺得了國王;他們或許是陰溝鼠,但一千隻老鼠能扳倒大熊——我在跳蚤窩見過一次。」
雷妮拉女王聽了這話並未莞爾一笑,而是嚴令弄臣閉嘴,否則就拔掉舌頭。說完她回身面向城垛,不再關注周圍動向,因此只有「蘑菇」一人發現喬佛裡王子悶悶不樂地離開(如果《證詞》的說法可信)……由於雷妮拉嚴令他閉嘴,他便沒有報告。
樓頂眾人直至聽見敘拉克斯的咆哮方才察覺王子的舉動。「不,」人們聽見雷妮拉大喊,「我不許你去,不許你去!」就在她叫嚷時,她的龍從院子裡騰空而起,在城垛上停了半晌便一頭扎進夜色。女王的兒子緊緊趴在龍背上,一手握著長劍。「追上他!」女王嘶聲大喊,「你們都追上去。所有人,包括孩子,都上馬,快上馬!追上他!把他帶回來,把他帶回來,他不懂!我的兒啊,我的心肝,我的兒啊……」
一共有七位勇士響應號召,騎出紅堡,衝進混亂的都城。慕昆說他們都是忠於職守的榮譽楷模,誓死達成雷妮拉女王的囑託;尤斯塔斯修士試圖讓我們相信,他們都被真摯的母愛所打動;「蘑菇」卻把他們形容為呆子和財迷,一心貪圖重賞,「完全沒意識到是去送死」——我們認為,這三種說法或能分別解釋各人的動機。
修士、學士和弄臣在著名的「七武士」的姓名和身份上並無分歧:梅迪瑞克·曼德勒爵士,他是白港的繼承人;拉爾斯·蘭斯代爾爵士和哈羅德·達克爵士,他們是女王鐵衛;蘆葦村的哈慕爵士,外號「鐵腸」;蓋爾斯·伊倫伍德爵士,他是來自多恩的流亡騎士;威廉·羅伊斯爵士,他持有著名的瓦雷利亞鋼寶劍「悲嘆」;葛蘭登·戈德爵士,他是新任女王鐵衛隊長。此外,還有六名侍從、八個金袍子和二十來個士兵跟著騎馬衝了出去,但這些人的名字已不可考。
讚美「七武士」的歌謠可謂車載斗量,描寫他們如何在城中奮戰的故事數不勝數。歌謠中的君臨城在他們周圍熊熊燃燒,跳蚤窩的巷道血流成河——這些事或許有真實元素,但本書限於篇幅,不再一一剖析。歌謠同樣讚頌了喬佛裡王子最後的飛行,但「蘑菇」對此的評價是歌手們在糞坑裡也能找到榮耀。我們認為至少在這點上,弄臣說了一句大實話,儘管王子的勇氣毋庸置疑,其行為無疑是徹頭徹尾的愚蠢。
我們並不理解龍與馭龍者之間的神秘紐帶,若干世紀以來,許多有識之士鑽研過這個課題,卻沒能得出合理結論。但我們知道,龍和馬不同,龍排斥人類的駕馭。敘拉克斯是女王的坐騎,這條黃色大母龍從未被別人騎過,儘管它熟悉喬佛裡王子的模樣和氣味,也不反抗王子擺弄它身上的鐵鏈,但它並不想讓王子騎。王子為趕時間,匆忙爬上敘拉克斯,既沒上鞍配又沒拿鞭子。我們推測他或許是想駕馭敘拉克斯參戰,更可能是打算飛過都城前往龍穴,去解救自己的泰雷克休及其他龍族。
喬佛裡沒能飛到雷妮絲丘陵。敘拉克斯升空後在他身下拼命扭動,決意掀開陌生騎手。「牧羊人」那些渾身浴血的「羔羊」更從下方如雨點般擲來或射出石塊、長矛和箭矢,這讓巨龍更加瘋狂。幾經掙扎之後,喬佛裡王子終於滑脫龍背,栽向二百尺下的跳蚤窩。
在某個五條小巷交匯的路口附近,墜落的王子迎來血腥的結局。他砸在陡峭的斜屋頂上,伴著一大堆破瓦片滾了四十尺才落地。據說他當時摔折了背,小刀般的碎瓦扎得他渾身是傷,而脫手的劍刺穿了肚子。跳蚤窩至今還流傳著蠟燭匠之女羅賓的故事,傳說這姑娘把遍體鱗傷的王子抱在懷中,給予他臨終安慰,但這故事傳奇色彩太濃,不大可能是真的。在故事裡,喬佛裡用盡最後一口氣說道:「……母……原諒我」,沒人清楚他指的是雷妮拉女王,還是在向天上聖母做最後祈禱。
喬佛裡·瓦列利安,龍石島親王和鐵王座繼承人,雷妮拉女王與蘭尼諾·瓦列利安的最後一個兒子——或是她與哈爾溫·斯壯爵士的最後一個私生子,取決於你相信哪個版本——就這樣離開了人世。
暴民很快蜂擁而來掠奪屍體。他們驅走蠟燭匠之女羅賓——如果真有此人的話——脫下王子的皮靴,抽走插在王子肚內的長劍,又剝掉王子那一身血淋淋的上等衣服。最兇暴的街頭混混甚至對王子的遺體動粗,他們把王子的雙手都砍了下來,以爭奪手上的戒指,王子的右足也被齊踝剁掉……一個屠夫學徒即將鋸下王子的腦袋時,「七武士」終於殺到。於是在臭氣熏天的跳蚤窩深處,在泥與血之中,爭奪喬佛裡王子遺體的戰鬥打響了。
「七武士」最終以三人喪命的代價贏得勝利,搶回王子遺體(但那隻腳沒能搶到)。多恩人蓋爾斯·伊倫伍德爵士被暴民從馬鞍上拽下、亂棍打死;威廉·羅伊斯爵士死在一個從屋頂跳到他後背的傢伙手上(他的著名佩劍「悲嘆」被搶走,從此失蹤);葛蘭登·戈德爵士的遭遇最慘,先是有人用火把從後面捅他,點燃了長長的白袍,由於火勢兇猛,受驚的坐騎將他掀了下去,暴民隨即一擁而上,把他剁成肉泥。葛蘭登爵士犧牲時年僅二十歲,成為女王鐵衛隊長尚不滿一日。
跳蚤窩裡的血戰發生時,雷妮絲丘陵頂上的龍穴也爆發了激戰。
「蘑菇」說得沒錯,飢餓的鼠群的確能吞噬公牛、狗熊和獅子,只要數量足夠龐大。不管巨獸殺死多少老鼠,總會有更多老鼠撲上它的大腿、肚子和背脊亂咬亂竄。那晚的情形正是如此,在「牧羊人」的煽動下,海潮般的人形老鼠拿著長矛、長斧、刺棍、長弓、十字弓及其他好幾十種武器前仆後繼地蜂擁而上。
巨龍門的金袍軍遵照女王命令,離開兵營前來保護山丘,可惜他們始終無法衝開暴民,最後只能放棄;派往舊城門的信使未能抵達。龍穴本身也有衛士,即驕傲的龍衛,但其總人數只有七十七名,當晚執勤的還不滿五十人。他們揮舞長劍英勇抵抗,殺了許多暴民,但畢竟眾寡懸殊,沒堅持多久便全線崩潰。「牧羊人」的「羔羊」砸開諸多小門(高聳的大門由青銅和鋼鐵打造,他們奈何不得,但龍穴還有二十來道小門)或從窗戶爬了進去。
也許暴民指望趁巨龍沉睡時動手,但門外如此喧譁,不可能有這樣的機會。倖存者們聲稱當時空中迴盪著嘶吼與尖叫,瀰漫著濃濃的血味,在粗糙的撞錘和數不清的斧頭的攻擊下,橡木和鋼鐵的門扉粉碎了。「很難想象如此多的人急於走進自己的火葬堆,」慕昆大學士寫道,「這隻能歸結為瘋狂。」龍穴裡共有四條龍,當攻擊者湧進中央沙地時,這四條龍均早已醒轉,且滿腔怒火。
關於那晚在龍穴巨大穹頂下的死亡人數,眾多編年史的說法莫衷一是,有說二百人,有說二千人。而每死一個,又有十倍於此的人留下燒傷。龍被困在龍穴的牆壁和穹頂間,受沉重的鐵鏈束縛,既不能飛走,也無法躲避攻擊或從天上撲殺敵人,只能用角、爪子和牙齒就地自衛,像跳蚤窩鬥鼠坑裡的公牛一樣轉來轉去……然而它們比公牛多出一件大殺器:龍焰。「龍穴很快變成烈火煉獄,著火的人慘叫著跌跌撞撞衝出濃煙,他們的血肉從燒黑的骨頭上脫落。」尤斯塔斯修士在筆下形容,「但每退出去一人,又遞補上十人,個個高呼屠龍。於是巨龍一條接一條被殺掉了。」
首先喪命的是斯里科斯,這條母龍死在一個叫「伐木工」哈布的樵夫手中。那樵夫跳到它背上,雙腿鎖住龍脖,任它咆哮掙扎,只管斧劈龍頭。哈布始終沒被龍甩下來,這期間他一共劈下七斧,每劈一斧就喊出七神之一的名字。第七斧——陌客之斧——殺死了龍,那一斧劈開鱗甲和頭骨,直陷進腦漿……至少尤斯塔斯修士如此記述。
根據記載,莫古爾死於「燃燒騎士」之手。那個身披重甲的高大壯漢手握長矛,迎著龍焰衝鋒。他用矛尖反覆刺向巨獸的眼睛,不顧龍焰融化了他的全身板甲,燒焦了裡面的血肉。
據說喬佛裡王子的坐騎泰雷克休退回巢穴,在那裡燒死了無數屠龍者,乃至入口完全被屍體阻塞,無法通過。但前已述及,這些給龍居住的人造洞穴都有兩道門,一道面朝中央沙地,一道通向山坡。據說「牧羊人」親自為追隨者指明「後門」,數百名號叫的暴民就這樣拿著劍、矛和斧衝進煙火之中。泰雷克休轉身迎敵,卻被鐵鏈限制,最後把自己纏住了。有六個人(包括一個女人)自稱殺了這條龍(泰雷克休和它的騎手一樣,遺體遭到玷汙。「牧羊人」的追隨者割下它翅膀的翼膜,撕成參差不齊的破片,作為斗篷披在身上)。
困於龍穴的最後一條龍最棘手。傳說夢火得知海倫娜王后的死訊就掙脫了兩條鐵鏈,而當暴民湧來時,這條母龍把所有鐵鏈都弄斷了。它將鐵鏈基座從牆中連根拔出,憑藉尖牙利爪殺進蜂擁而至的人群,無情地撕裂暴徒,噴出恐怖的龍焰。眼見對手源源不斷,它又展翼起飛,繞著龍穴的巨大穹頂盤旋,不時俯衝攻擊。可以確認,泰雷克休、斯科里斯和莫古爾各自不過殺了數十人,頂多以百為單位計算,而夢火造成的傷亡比它們加起來還多。
龍焰嚇跑了數以百計的暴民……卻又有不計其數的醉鬼、瘋子或自以為被戰士附體的狂徒衝進龍穴,繼續攻擊。哪怕巨龍盤旋於穹頂最高處,也完全處於弓箭和十字弓的射程內,無論它如何躲避,箭矢都如雨而至,而在這樣的距離,少數箭矢甚至能穿透它的鱗片。它若下降,暴民就群起攻之,把它逼回空中。巨龍兩次飛向龍穴的青銅大門,無奈大門緊閉上閂,還有大批手持長矛的暴民把守。
無路可逃的夢火只能專心致志地攻擊折磨它的人類,直到中央沙地鋪滿燒焦的屍體,瀰漫的濃煙中充斥著烤熟血肉味。長矛和箭矢依舊不斷飛來,後來有支十字弓矢射中龍的眼睛,半瞎的夢火被全身十餘處傷勢逼瘋了,它猛地展開雙翼,拼盡全力直直地撞向高大的穹頂,做最後一次絕望的突圍。穹頂已被接連不斷的龍焰火球烤得搖搖欲墜,在這拼死一擊之下立時開裂,幾秒鐘後半個天花板坍塌下來,無數噸碎石和瓦礫掩埋了巨龍和屠龍者。
龍穴就這樣被攻克。暴民以高昂的代價殺掉了坦格利安家族的四條龍,但「牧羊人」尚未敢言勝,因女王的坐騎依然翱翔於天……當龍穴大戰的倖存者們帶著燒傷、渾身是血、踉踉蹌蹌走出冒煙廢墟時,敘拉克斯從天而降。
「蘑菇」與雷妮拉女王一起在梅葛樓頂見證了敘拉克斯的決死反擊。「一千個嗓門同時發出的尖叫和哀號應和著巨龍的咆哮,在都城的夜空中迴盪。」弄臣作證道,「雷妮絲丘陵頂端的龍穴戴上了一頂金黃火焰王冠,璀璨的光輝仿如初升的太陽,女王陛下不住發抖,滿臉都是淚水。回想我這一生,也未見過如此恐怖、又如此輝煌的場面。」
侏儒告訴我們,龍穴暴動期間,許多與雷妮拉女王同在梅葛樓頂的人逃了。他們害怕大火很快會蔓延全城,連伊耿高丘上的紅堡也無法倖免;也有人跑去城堡聖堂祈求七神解救。雷妮拉本人則緊緊摟住她最後剩下的兒子小伊耿,將他的頭深埋在自己胸口,始終沒有鬆手……直到敘拉克斯隕落的恐怖瞬間。
敘拉克斯沒有鐵鏈束縛也沒有騎手駕馭,它能輕鬆逃離這場混亂,整片天空都歸它所有。它既能返回紅堡,也可離開都城飛往龍石島。是喧囂和火焰把它吸引到雷妮絲丘陵的嗎?是垂死同類的咆哮與慘叫?還是烤熟血肉的味道?我們不得而知,我們只知道敘拉克斯衝進暴民中間,用爪牙兇猛地攻擊,又吞噬了好幾十人。但它本可從空中傾瀉龍焰,那樣沒人能傷它。無論如何,歷史不能假設,我們只是如實遵循「蘑菇」、尤斯塔斯和慕昆大學士的記載。
事實上,關於雷妮拉坐騎的死因有諸多說法。慕昆認定是「伐木工」哈布用他的斧頭乾的,這幾乎可以肯定為訛傳,除非你願意相信同一晚同一人能用同一種方法連殺兩條龍;有人提到一個無名的矛兵,「一個浴血的巨人」,他從龍穴破碎的穹頂跳到了龍背上;還有人提及名為沃裡克·惠頓的騎士,說他用得到的瓦雷利亞鋼劍(相傳正是羅伊斯爵士的佩劍「悲嘆」)砍下敘拉克斯的一邊翅膀;一個名叫豆子的十字弓手後來自稱殺了這條龍,並在許多酒肆旅店中大肆宣揚,直至惹惱某位雷妮拉女王的忠臣,丟掉舌頭。
真相也許永遠無法釐清,大概上述人士(除開不太可能參與的哈布)都在敘拉克斯之死中扮演了自己的角色……不過君臨流傳最廣的謠言竟把屠龍的榮耀給了「牧羊人」。在那個可笑的故事裡,所有人都在奪路逃命,唯獨獨手先知毫無畏懼地面對暴虐的巨獸。他呼喚七神顯靈,戰士果然現身,其身軀高達三十尺,並用煙霧生成了一把揮擊後凝成鋼鐵的黑劍,以此砍下敘拉克斯的龍頭。尤斯塔斯修士記述那段黑暗歲月時引用了這個故事,無數歌手便照本宣科地傳揚開去。
「蘑菇」告訴我們,同時失去坐騎和愛子令雷妮拉·坦格利安心灰意冷,她由弄臣陪伴著回房,而她剩下的顧問們緊急磋商後路。所有人一致認為,君臨守不住了,必須早作打算。經多方規勸,雷妮拉女王勉強同意於次日凌晨動身。爛泥門在暴民手中,沿河停泊的所有船隻不是被燒燬就是被弄沉,雷妮拉和她的一小股追隨者只能從巨龍門悄然離開,沿海岸北上暮谷鎮。隨雷妮拉出走的有曼德勒兄弟、四名倖存的女王鐵衛、巴隆·拜奇爵士及二十名金袍子、四名女伴、還有她最後一個兒子小伊耿。
「蘑菇」、小梅夫人、尤斯塔斯修士和其他廷臣留了下來。巨龍門的金袍軍小隊長「兔唇」加爾斯爵士受命負責紅堡防務,事實證明此人完全不稱職。雷妮拉出走不到半天,「跳蚤」佩金爵士就帶著他的「陰溝騎士」來到城堡大門前,要求開城。縱然城內衛兵的人數與對手有一比十的差距,但未始不可一戰,加爾斯爵士卻當即下令降下雷妮拉的旗幟,寧願將所有人交到暴民手中,企望對方大發慈悲。
「跳蚤」沒有絲毫仁慈,「兔唇」加爾斯和其他二十位忠於雷妮拉的騎士立刻被拖到他面前斬首(包括「七武士」之一的「鐵腸」哈慕爵士)。來自里斯的梅莎麗亞夫人,君臨事實上的情報總管,並未因身為女性就被放過——她試圖逃跑時就擒,被判處剝光衣服鞭打遊街,從紅堡一直走到諸神門。佩金爵士承諾,只要她抵達城門時沒死,就放她自由離開。結果「白蛆」掙扎著走到半途便慘死在鵝卵石地上,背部蒼白的皮膚幾乎不剩一寸完好。
尤斯塔斯修士也為自己的性命擔憂。「我大難不死,全賴聖母慈悲。」他寫道,但真正的原因更可能是佩金爵士不願開罪教會。「跳蚤」還釋放了城堡地牢裡的所有囚犯,包括歐維爾大學士和「海蛇」科利斯·瓦列利安伯爵,這兩人獲釋次日便見證了佩金爵士那個瘦長的侍從崔斯丹登上鐵王座。出自海塔爾家族的阿莉森太后也被放了出來。佩金爵士的部下甚至在黑牢裡找到伊耿國王的財政大臣泰蘭·蘭尼斯特爵士,泰蘭爵士還活著……但雷妮拉的審問官弄瞎了他,又拔掉他的手指甲和腳指甲,削去他的兩邊耳朵,甚至剁下了他的男根。
伊耿國王的情報總管——「彎足」拉里斯·斯壯——出足了風頭。這位赫倫堡伯爵安然無恙地離開藏身處,猶如從墳墓中爬出的死而復生者。他就像從未離開過紅堡大廳一樣,不但得到「跳蚤」佩金爵士的熱情歡迎,還在「國王」身邊享有榮譽的高位。
雷妮拉女王的倉皇逃離並未給君臨帶來和平。「三個國王統治了這座城市,各自佔據一座山丘。他們不但沒有保護那些不幸的臣民,還造成一切律法和正義的毀滅。」《真史》如此形容這段時期「沒有誰的家室能安全無憂,沒有哪個少女不受到威脅。」這種無序的混亂足足持續了一個多月。
後世的學士和學者多半遵循慕昆的提法,把這段時期稱作「三王之月」(也有學者稱為「瘋狂之月」),其實這從字面上講並不準確,因「牧羊人」從未稱王,僅僅自稱七神的兒子。然而毋庸置疑,他掌控著在龍穴廢墟周圍活動的數以萬計的追隨者。
五顆龍頭被插在竿子上展示,「牧羊人」每晚都會在這些竿子中間佈道。由於巨龍已死,末日的威脅不再嚴峻,先知便將矛頭轉向貴族和富人。他聲稱只有窮人和無產者能去諸神的廳堂,領主、騎士和富商則會因驕傲和貪婪被打入地獄。「扔掉絲綢錦緞,用粗布袍裹身。」他呼籲信徒們,「甩開腳上的鞋,用你們被天父創造時的本相,赤足丈量大地。」數以千計的人響應他,但也有數以千計的人因此棄他而去,總體來看,聽他佈道的人每晚都在減少。
姐妹街的另一頭,私生子「淡發」蓋蒙的奇異王國也在維桑尼亞丘陵頂上興旺發達。這個年僅四歲的幼兒國王的「廷臣」為妓女、戲子和小偷,「軍隊」則是街頭混混、傭兵和酒鬼。他把妓院「甜吻之屋」當作王宮,發出一道接一道聳人聽聞的諭令:男女今後擁有同等繼承權;饑荒時要救濟窮人面包和啤酒;領主有義務供養替他打仗而致殘的傷員;毆打妻子的丈夫必須捱打,無論妻子有何過錯……若「蘑菇」所言非虛,這些諭令幾乎都是幼兒國王的生母埃西的情人——多恩妓女沙維妮亞·沙德——的傑作。
佩金爵士安排坐上鐵王座的崔斯丹「國王」也在伊耿高丘大肆頒佈諭令,這些諭令的側重點與來自維桑尼亞丘陵的指示完全不同。侍從國王逐步廢除了雷妮拉女王不得人心的稅項,並把國庫的錢財散發給部下。此後,他更進一步宣佈免除所有債務,並將六十名「陰溝騎士」提拔為貴族。為回應蓋蒙「國王」救濟餓殍的法令,崔斯丹「國王」賜予窮苦人在御林捕獵穴兔、野兔和鹿的權利(但馬鹿和野豬不在其列)。在此期間,「跳蚤」佩金爵士又將許多殘存的金袍軍招募到崔斯丹旗下,以此武力奪得巨龍門、國王門和雄獅門——這樣他就控制了都城七道城門中的四道,以及城牆上一多半的防禦塔樓。
雷妮拉女王剛離開時,都城的三個「國王」裡「牧羊人」的實力遠超另外兩人,而後其追隨者每晚遞減。「大眾似乎正從噩夢中醒來,」尤斯塔斯修士寫道,「猶如徹夜酗酒狂歡的罪人迎來冰冷清冽的黎明。他們滿懷羞愧地走開,不敢看彼此的臉,一心只想遺忘罪孽。」雖然龍族遭到屠滅、君主狼狽逃離,百姓們恐懼或飢餓時仍不由自主地望向紅堡,於是雷妮絲丘陵的「牧羊人」權勢衰退,而伊耿高丘的崔斯丹·「真火」(他給自己取了這樣的姓)蒸蒸日上。
君臨陷入混亂時,騰石鎮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暴動的訊息傳到戴倫王子軍中,許多年輕貴族便要立刻進軍,一舉奪佔都城,尤以瓊恩·羅克頓爵士、羅傑·克恩爵士和烏爾溫·培克伯爵最為急迫……但霍巴特·海塔爾爵士依然態度保守,而「兩大叛徒」拒絕參與任何行動,除非他們的要求得到滿足。前已述及,「醉鬼」烏爾夫索要雄偉的高庭及其所有領地稅賦,「硬漢」修夫則一心想得到王冠。
姍姍來遲的伊蒙德·坦格利安命喪赫倫堡的訊息加劇了騰石鎮的亂局。自君臨淪陷以來,伊耿二世國王杳無音訊,很多人擔心他早已被異母姐姐雷妮拉秘密處死,對方只是隱藏了屍首以免遭弒親指控。現在伊耿的弟弟伊蒙德也撒手人寰,「綠黨」一時間群龍無首。繼承順位的下一位是戴倫王子,培克伯爵呼籲立刻擁立王子為龍石島親王,其他相信伊耿二世業已駕崩的領主更想讓戴倫直接稱王。
「兩大叛徒」也樂意擁王……但不是擁立戴倫·坦格利安。「我們需要一位強者,小屁孩不頂用,」「硬漢」修夫宣佈,「王座捨我其誰?」「無畏的」瓊恩·羅克頓質問他有何權利稱王,修夫答道:「與‘征服者’相同的權利。老子胯下有龍。」瓦格哈爾死後,維斯特洛最大最老的龍就是沃米索爾,「人瑞王」曾經的坐騎,現屬於私生子「硬漢」修夫·鐵錘。沃米索爾的體型三倍於戴倫王子的母龍特賽裡恩,誰都能看出孰強孰弱。
出身低賤的鐵錘懷有的僭越野心固然可鄙,但無可否認他具備一些坦格利安血統,還在戰場上證明了自己,且對前來投靠的人十分慷慨,因而他像屍體招攬蒼蠅一樣吸引到眾多追隨者。自然,那些都是為非作歹的惡棍:傭兵、強盜騎士,還有跟他一樣血統不純或身世不明者,只為打仗而打仗,一心渴望打家劫舍、姦淫婦女。他們中的許多人聽過錘子砸死真龍的預言,認定「硬漢」修夫必將出人頭地。
舊鎮與河灣地的眾多貴族卻被叛徒的傲慢大大激怒,最怒不可遏的莫過於戴倫·坦格利安王子,他氣得將一杯葡萄酒當眾潑到修夫·鐵錘臉上。白髮見了聳聳肩,只當是浪費好酒,鐵錘則叫囂道:「大人說話插什麼嘴!臭屁小孩屁股沒挨夠,回頭老子幫你補上。」「兩大叛徒」說完就走,回去自行籌備給鐵錘加冕。第二天,修夫便戴上一頂黑鐵王冠,把戴倫王子和那些高貴的領主騎士們氣個半死。
那些憤憤不平的騎士中的一員——羅傑·克恩爵士——勇敢地打掉了鐵錘頭頂的王冠。「王冠不能讓你成王,」他說,「你該把蹄鐵戴頭上,打鐵的。」儘管他的行為值得讚賞,卻有些有勇無謀,因這是「鐵錘大人」無法容忍的侮辱。這個鐵匠私生子一聲喝令,手下就將羅傑爵士按翻在地,然後他親手把整整三塊馬蹄鐵釘到騎士頭上。克恩的朋友出手干涉,雙方拔刀相向,死了三個人,傷了十幾個。
這件事讓忠於戴倫王子的諸侯再無法忍受了。烏爾溫·培克伯爵和半心半意參與的霍巴特·海塔爾爵士把其他十一位領主及有產騎士秘密召集到騰石鎮一家旅店的地窖,商討如何制服傲慢的私生馭龍者。密謀人士公認除掉白髮不難,因其時常喝得爛醉,戰技也不十分高超;鐵錘卻不同,他日日夜夜被那些馬屁精、營妓和極力獻媚的傭兵包圍著。培克伯爵指出,只殺白髮毫無意義,「硬漢」修夫不僅該殺,且要先殺。但說得容易做起來難,在旅店的「血蒺藜」招牌下,領主們爭論了很久都沒個頭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