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驗的時代 重鑄王國

傑赫里斯·坦格利安一世國王獨自騎巨龍沃米索爾返回君臨,五名御林鐵衛提早三天抵達,已將一切安排妥當,準備接駕。亞莉珊王后並未隨他還朝,考慮到他們的婚姻帶來的不確定性,以及國王與母后及御前重臣之間不甚明朗的關係,謹慎起見,她暫時和那些「女智者」及剩下的兩名御林鐵衛留在龍石島。

據本尼費爾大學士記載,當日的氣候並不吉利,天色灰暗,綿綿細雨下了半個上午。本尼費爾等御前重臣裹著斗篷、拉起兜帽,冒雨在紅堡內院等待國王,而城堡裡的騎士、侍從、馬童、洗衣婦及其他僕人依舊各忙各的,只是不時停下來抬頭望天。良久,人們終於聽到皮翼扇動聲,東邊城牆上的一名守衛遠遠瞥見沃米索爾青銅色的鱗片,歡呼聲隨之響起,且音量不斷增大,很快便滾過紅堡的高牆,滾下伊耿高丘,蔓延到整座城市,乃至鄉野間也清晰可聞。

傑赫里斯沒有立刻著陸。他掠過都城三次,一次比一次飛得低,好讓君臨城中的男女老少都有機會衝他揮手、叫喊,併為他的英姿著迷。最後他才讓沃米索爾降落在梅葛樓前的院子,會見等候已久的臣屬。

「他比我上次見到時改變了很多,」本尼費爾在記錄中稱,「飛往龍石島的青蔥少年面目全非,取而代之的是個成熟青年。他長高了好幾寸,胸脯和手臂的肌肉都變得飽滿。他的頭髮披散在肩,之前颳得乾乾淨淨的臉頰和下巴如今覆滿精緻的金色絨須。他的衣著打扮完全不像國王,他身穿鹽漬斑斑、方便狩獵和騎乘的皮衣,外套鑲釘馬甲,但劍帶上掛著‘黑火’……那是他祖父的寶劍,王者之劍。儘管它插在鞘裡,但沒人會認錯。看到那把劍,恐懼的戰慄突然席捲我全身。這算是個警告嗎?我一邊思索,一邊看著巨龍著陸,煙霧自它齒間升起。梅葛斃命前我逃到潘託斯,我曾擔心繼位者會對我不利,此時此刻,濛濛細雨中的我糾結著迴歸君臨是不是個愚蠢的選擇。」

青年國王——傑赫里斯已不再是少年國王——很快化解了大學士的恐懼。他優雅地滑下沃米索爾,始終面帶微笑。「彷彿陽光穿透雲層,」徒利公爵後來如此形容。大家向他鞠躬致敬,許多人甚至跪了下來,城市裡也即時響起慶祝的鐘聲。傑赫里斯摘下手套,塞進劍帶,然後說道:「諸位大人,我們開始吧。」

有一位重要人物沒在院子裡迎接國王:國王的母后阿萊莎。傑赫里斯親往梅葛樓拜見隱居的太后,這是自龍石島對峙之後兩人第一次見面,外人無從得知交談內容,但據說沒多久太后就挽著國王的手臂出現在眾人面前,臉上帶著哭過的紅腫。卸去攝政之職的太后出席了當晚的歡迎宴會,其後各項宮廷活動也準時參與,但不再列席御前會議。「陛下依然在履行對王國和兒子的責任,」本尼費爾國師寫道,「只是鬱鬱寡歡。」

青年國王的統治始於重組御前會議,他留下一些人,撤掉了不稱職者。他首先肯定母親任用的國王之手戴蒙·瓦列利安伯爵,也保留了科布瑞伯爵都城守備隊隊長的職位,但感謝過徒利公爵的貢獻後,讓其與妻子露辛達夫人團聚,並返回奔流城。繼任法務大臣的是石舞城伯爵阿爾賓·馬賽,他是最早前往龍石島覲見傑赫里斯的領主之一。三年前,馬賽還在學城努力打造學士頸鍊,不料一場熱病奪走了他兩個兄長和父親的性命。由於脊柱不直,他只能跛行,但正如他那句名言所說:「我讀東西不跛,寫字也不跛。」海軍上將和海政大臣被國王授予青亭島伯爵曼佛利·雷德溫,伯爵帶著三個擔任侍從的年輕兒子勞勃、瑞卡德和萊安入朝為官,值得注意的是,這是海軍上將一職首次旁落於瓦列利安家族以外。

當傑赫里斯宣佈解除埃德威爾·賽提加財政大臣的職務時,君臨上下一片歡騰。據說國王委婉地安撫賽提加伯爵,乃至讚揚了對方的兩個女兒在龍石島對亞莉珊王后的忠勤服務,稱她們是「兩件珍寶」。不過,雖然那兩個女孩可以繼續留在王后身邊,賽提加伯爵卻要立刻返回蟹島,他制定的稅收政策也隨之而去——青年國王掌權僅三日就明令廢止所有新近提高的稅率或加增的稅項。

然而尋找埃德威爾的後繼者並不容易。許多人規勸傑赫里斯國王起用林曼·蘭尼斯特這位全維斯特洛最富有的領主,傑赫里斯不以為意。「除非林曼公爵能在紅堡底下發掘金礦,否則他不是我尋找的答案。」國王說。他踟躕是否徵召唐納爾·海塔爾的某位表兄或叔父,因舊鎮的財富得自貿易的增進,而非自然的饋贈,但「拖延者」唐納爾面對月亮修士時的表現讓他疑惑海塔爾家族的忠誠。最終,傑赫里斯做出非常大膽的決定,從狹海對岸聘來一位能人。

裡戈·德拉茲不是領主、不是騎士,甚至不是當地的總督,他是個販子、生意人和錢幣兌換商,從無名小卒奮鬥成為潘託斯最有錢的人,卻遭上流社會排擠,甚至不能列席總督議會,只因出身低微。德拉茲受夠了同胞的蔑視,他很高興接受國王的邀請,攜家人、朋友和大筆財富來到維斯特洛。為了讓他與其他重臣平起平坐,青年國王賜予他伯爵頭銜,但他雖有伯爵之名,卻無領地、騎士和城堡,紅堡裡有些人打趣地叫他「空氣伯爵」,潘託斯人倒也坦然接受,「我寧肯擁有向空氣收錢的能耐,那才叫名副其實」。

傑赫里斯也遣走了馬特烏斯主教,那個脾氣暴躁、曾激烈反對國王血親通婚的胖僧侶。馬特烏斯對被解職一事耿耿於懷,他公然宣稱:「沒有修士輔導的國王別想得到教會的信任。」傑赫里斯早已想好答案:「我們不缺修士。奧斯加克修士和伊莎貝爾修女會留在朝中,還有個高庭來的年輕人,他名為巴斯,將負責紅堡的圖書館。」馬特烏斯不屑於國王的說辭,他說奧斯加克是個路都走不穩當的老蠢貨,伊莎貝爾是個女人,至於巴斯修士,他一無所知——針對最後這點,國王回應道:「這不是你的常態嗎?」(馬賽伯爵那句著名評論,所謂國王用心良苦,任用三個人來平衡離職的主教大人的體重,應是緊跟著國王這句回應說出的,假設他真的說過的話)

馬特烏斯主教在被解職的四天後啟程返回舊鎮,由於太胖騎不了馬,他只能坐在鍍金輪車中,由六名衛兵和十幾個僕人護送。相傳他從苦橋渡過曼德河時,正好遇到迎面走來的巴斯修士。巴斯孤身一人,騎了頭毛驢。

青年國王的人事鼎新不侷限於御前會議,他還徹底更換了其他數十個下級官員,包括四匙總管、紅堡大總管及其下級總管、君臨港務長(後來還更換了舊鎮、女泉鎮和暮谷鎮的港務長)、王家鑄幣廠負責人、御前執法官、教頭、馴獸長、馬廄總管,甚至包括城堡裡的捕鼠人。稍後他又下令清空紅堡地牢,將囚室打掃乾淨,把黑牢中找到的囚犯統統帶到陽光下沐浴,並給予他們向國王陳情的機會。傑赫里斯擔心其中某些人是叔叔抓捕的無辜者(遺憾的是,傑赫里斯的猜想固然正確,但許多囚犯長年生活在黑暗中,幾近瘋癲,已無法自理生活)。

待一應事務安排妥當,新任命的官員各就各位,傑赫里斯才命本尼費爾大學士送一隻渡鴉去風息堡,召羅加·拜拉席恩公爵回君臨見駕。

國王的來信讓羅加公爵和弟弟們產生了分歧。鮑里斯爵士素來被視為拜拉席恩家族最好鬥、最沉不住氣的成員,這次卻表現得最冷靜。「你此行兇多吉少,多半會被那小子斬首示眾。」他說,「還是直接去長城吧,守夜人會接納你。」另外兩個弟弟加龍和隆納爾則勸哥哥抗命,他們聲稱風息堡固若金湯,若傑赫里斯想砍哥哥的頭,就讓他親自來取。羅加公爵聽了哈哈大笑。「固若金湯?」他反問,「赫倫堡不也如此?不,我要去見傑赫里斯,當面把話說清楚,然後選擇披上黑衣。他不會拒絕的。」次日清晨,他便在六名從小跟隨的老騎士的護送下前往君臨。

國王頭戴王冠、坐在鐵王座上接見他,御前重臣們悉數到場,御林鐵衛的喬佛裡·多吉特爵士和洛朗斯·羅克頓爵士站在王座底部,身著白袍和琺琅鱗甲,但舍此以外,廳內再無他人。據本尼費爾國師回憶,羅加公爵從廳門走到王座前用了很久,腳步聲在廳內迴盪。他還寫道:「國王陛下非常清楚公爵閣下的驕傲,不想強迫他在滿朝文武面前屈服,那會讓他受到更大傷害。」

風息堡公爵終究是屈服了,他單膝跪地,低下頭顱,將配劍放在鐵王座底部。「陛下,」他開口,「我應召而來,聽憑您處置。我只求您放過我的弟弟們和拜拉席恩家族。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

「——你心目中的國家。」傑赫里斯抬起一隻手,打斷羅加公爵,「我知道你做了什麼、說了什麼和策劃過什麼。我相信你保證我和我的王后不會受傷害是真心實意的……你還有一點沒說錯,我確實有成為偉大學士的潛質,只不過我更希望自己成為一位優秀的國王。有人說我們是敵人,我倒覺得我們更像是意見不合的朋友。當年,我母親向你尋求庇護時,你甘冒奇險收留我們。你完全可以用鐐銬鎖住我們、獻給我叔叔,你卻宣誓為我而戰,併為此召集封臣。這些恩德我永誌不忘。

「言語就像風,閣下……我親愛的朋友……你有過謀逆言論,但並未付諸實施;你企圖拆散我的婚姻,卻無疾而終;你打算將艾瑞亞公主送上鐵王座取代我,可至今我還好端端坐在這裡;的確,你曾派你弟弟去修女院帶走我的侄女雷哈娜……但目的何在?也許你只因膝下沒有子女,故而想要收養她吧。

「叛國行為必遭嚴懲,愚蠢的言語卻不然。如果你真心想去戍守長城,我不會阻攔,守夜人必定如我一樣看重你這等強者,但我更希望你留下為我效力。眾所周知,我是因你而坐上鐵王座的,我現在仍然需要你,王國也仍然需要你。當年‘龍王’駕崩、我父王初登大位,自立為王者和心懷不軌的諸侯環伺四方。而今我也要迎來同樣的挑戰,為著相似的原因……我的決心、意志和力量將接受考驗。我母親認為我的婚訊一旦公佈,全國的虔誠信徒都會揭竿而起。或許如此。為了面對這個考驗的時代,我需要優秀的人才,需要甘願為我和我的王后而戰……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戰士。你是這樣的人嗎?」

羅加公爵被國王的話驚呆了,抬頭答道:「是的,陛下。」他的聲音五味雜陳。

「那我原諒你之前的冒犯,」傑赫里斯說,「不過是有條件的。」說出自己的要求時,國王的聲音變得嚴厲。「你不得再發表對我和我的王后不利的言論,從今天起,你將成為她最堅定的擁護者,只要你在場,就不能容許任何人詆譭她。此外,我不接受也不容許我的母親遭受不幸,她要隨你迴風息堡,與你破鏡重圓,往後你的一言一行務必敬她重她。以上你可願意?」

「不勝榮幸。」羅加公爵說,「斗膽請問……奧林會怎樣呢?」

國王遲疑片刻。「我將命令海塔爾伯爵釋放令弟奧林爵士及隨他前往舊鎮的人,」傑赫里斯最後說,「但他們不能免於處罰。既然發配長城便不能迴歸,那我判他們流放十年。他們可去爭議之地當傭兵,或去魁爾斯做買賣,我不會干涉……只要活下來,這期間沒有其他罪過,十年以後便能回家。你意下如何?」

「我很滿足。」羅加公爵答道,「陛下十分公允。」他又問國王是否需要人質以確保他此後的忠誠?他指出自己的三個弟弟膝下有子,可送入朝中。

傑赫里斯國王沒有直接回答,他走下鐵王座,示意羅加公爵跟上。他領公爵走出大廳,來到飼養沃米索爾的內院。一頭宰殺好的公牛是巨龍的早餐,現下焦黑冒煙的牛屍正躺在石地上——龍喜歡吃烤熟的肉——任由沃米索爾享用,而它每一口都撕下大塊牛肉。當國王帶著羅加公爵出現時,巨龍抬起頭,用溶銅池塘般的眼睛看著他們。「它每天都在長大。」傑赫里斯撓著巨獸的下巴說,「我不需要你的侄子侄女,閣下,他們有什麼用?我有你對我的保證足矣。」本尼費爾國師聽出並記錄了國王的言下之意:「陛下的意思是‘當我騎上巨龍,風暴地的男女老少都是人質’,羅加公爵也聽明白了。」

青年國王和前任首相就此達成和解,並由當晚大廳中的宴會正式確立。羅加公爵在席間坐回阿萊莎太后身邊,以示夫妻和好,他還帶頭為亞莉珊王后的健康祝酒,當著在場領主和貴婦們的面表達對她的愛戴與忠誠。四天後,羅加公爵攜阿萊莎太后返回風息堡,「木棒」佩特爵士率一百名士兵護送他們穿過御林。

在君臨,傑赫里斯·坦格利安一世的漫長統治期才剛剛開始。青年國王接掌七國大權後面臨一系列問題,其中有兩個比其餘的更嚴峻:第一,國庫虧空,王室負債日增;第二,他自己的「秘密」婚姻,隨著時間流逝,知情者越來越多,這個「秘密」就像放在火爐旁的野火罐子,隨時可能爆炸。以上兩個問題沒有迴旋餘地,必須立刻解決。

新任財政大臣裡戈·德拉茲滿足了國王對黃金的迫切需求,他從布拉佛斯鐵金庫及其在泰洛西和密爾的競爭對手處搞到三筆鉅額貸款。利用三家銀行間的敵對關係,「空氣伯爵」獲取了最優厚的條件,而光是貸款的保障便立刻帶來正面影響:龍穴營建工程得以重啟,大批建築工和石匠再次登上雷妮絲丘陵。

但裡戈伯爵和國王都明白,貸款只是權宜之計,它可以減緩流血,卻不能癒合傷口。想要標本兼治,唯有制訂正確的稅收政策。賽提加伯爵的路子行不通,傑赫里斯不想提高港口稅或剝削旅店老闆,他也不想學梅葛的榜樣直接伸手向領主要錢,因為索要太多,勢必引發叛亂。「沒有什麼比平叛更花錢了。」國王斷言。王室需要的資金終究要由諸侯們承擔,但得出於自願,於是他決定向他們享用的外國舶來品徵稅。絲綢要徵稅,錦緞要徵稅,徵稅範圍還包括金絲布,銀絲布,寶石,密爾蕾絲,密爾掛毯,多恩紅酒(但青亭島的酒不在內),多恩沙地馬,泰洛西、里斯和潘託斯的工匠打造的鍍金頭盔和金銀細絲裝飾盔甲……其中香料稅最為沉重,胡椒、丁香、藏紅花、肉豆蔻、肉桂等稀有香料來自玉海之門外,時價已超黃金,而後會變得更昂貴。「我在壓榨所有曾讓我發家致富的商品。」裡戈伯爵自嘲。

「沒人能稱這為壓榨。」傑赫里斯對御前會議解釋,「不想繳稅的人只需放棄胡椒、絲綢和珍珠,那樣一個銅板都不用花。不過,豪門世族對奢侈品的渴求是無止境的,否則他們該如何比拼權勢、炫富鬥富呢?他們會抱怨,但也會給錢。」

向奢侈品徵稅並非全部,傑赫里斯國王還頒佈了一項築城法律:任何想要新建、擴建或修繕城堡的諸侯,需繳納重金以獲許可。根據國王對本尼費爾大學士的說明,這項新稅有第二個目的:「城堡越大越堅固,領主越容易滋生不臣之心。你或許以為他們都從‘黑心’赫倫那裡學到了教訓,但很多人不瞭解歷史。稅收會打消他們築城的心思,而那些不顧一切也要修築的人,須得自掏腰包來充實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