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會之父總是不厭其煩地告誡我們:「人皆有罪」。即便最高貴的國王或最俠義的騎士,也可能出於憤怒、慾望和嫉妒,做出不顧廉恥、有辱聲譽的行為;與之相對,哪怕罪行滔天或窮兇極惡的男女,亦可能偶為善舉,因為最黑暗的心靈也擁有愛意、同情和憐憫。巴斯修士是有史以來最睿智的國王之手,他曾寫道:「我們一直是諸神造就的模樣,強壯而羸弱,正義而邪惡,殘忍而慈悲,英勇而自私。人類王國的統治者必須清楚這一點。」
他這番話在伊耿征服後第五十年展現得淋漓盡致。新年伊始,王國全境都在籌辦盛宴、集市和比武大會,以紀念坦格利安家族統治維斯特洛五十週歲。梅葛國王統治時期的恐怖已漸漸被人遺忘,鐵王座與教會言歸於好,從舊鎮到長城,無論百姓還是貴族,大家都愛戴年輕的傑赫里斯一世國王。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意識到,暴風雨正在地平線上聚集,智者已能聽見遠方微弱的驚雷聲。
俗話說,天無二日、國無二主。征服五十年,維斯特洛卻陷入一王、一相和三後的多頭政治。統治者的數量看似跟梅葛國王在世時一樣……但梅葛的三個「黑新娘」均為他的配偶,聽命於他,生死也在他一念之間,征服五十年的三個女人卻分處三地,且個個大權在握。
坐鎮君臨紅堡的是攝政太后阿萊莎,她是先王伊尼斯的遺孀、當今傑赫里斯國王的生母、國王之手羅加·拜拉席恩的續絃妻;在黑水灣對面的龍石島,年僅十三歲的小王后正迅速成長,身為阿萊莎之女,她不顧母親和繼父的反對,與兄長傑赫里斯國王結為連理;在遙遠西方的仙女島,另一位太后與母親和妹妹保持著半個維斯特洛的距離,她便是阿萊莎的長女、「無冕者」伊耿王子的遺孀、駕馭夢火的雷妮亞·坦格利安。在西境、河間地及河灣地的部分地區,人們尊稱她為「西太后」。
母親和兩個女兒,這三位女性原本血濃於水,也分擔了痛苦與不幸……但她們之間卻橫亙著舊有與新生的陰影,罅隙越來越深。共同的目標曾把傑赫里斯和他的姐姐、妹妹及母親聯合在一起,齊心協力推翻了「殘酷的」梅葛,但在和平年代,他們之間的紐帶卻漸漸鬆動,長久以來的怨恨與分歧嶄露頭角。從傑赫里斯駕臨龍石島直到攝政期結束,年輕的國王夫婦與國王之手及攝政太后發生了嚴重摩擦,這種對立若延續到傑赫里斯親政,極可能將七大王國再次拖入戰亂。
觸發緊張局勢的導火索是國王突然與妹妹秘密結婚,讓首相與攝政太后措手不及,完全打亂了他們的謀劃安排。但這絕非君臨和龍石島失和的唯一原因,在征服四十九年,也就是所謂「三新娘之年」裡舉行的另外兩場婚禮也給彼此留下了傷痕。
羅加公爵從未向傑赫里斯徵求與其母成婚的許可,這份疏忽被少年國王視為不敬。說到底,國王也不支援他們的結合,他後來私下對巴斯修士承認:他把羅加公爵當作有價值的朋友和顧問,但不需要一個繼父,他認為自己的判斷力、脾性和頭腦都優於這位首相。傑赫里斯同樣對姐姐雷妮亞瞞著他自行成婚有所保留,但此事傷他遠沒有母親的婚事那麼重。反過來從阿萊莎太后的立場出發,她則因雷妮亞在仙女島的婚禮既未徵求她同意也沒邀請她參加而深受傷害。
在西方,雷妮亞·坦格利安也暗自不平。雷妮亞太后對身邊的舊愛和新寵們吐露,她無法理解也難以接受母親對羅加·拜拉席恩的欣賞。縱然羅加公爵揭竿而起、支援弟弟傑赫里斯推翻了叔叔梅葛,這讓她勉強對他抱有敬意,但她更難以釋懷的是前夫伊耿王子在「神眼之下」一役中迎戰梅葛時羅加的袖手旁觀。隨著時間流逝,她還對人們不顧她本人及她的兩個女兒對鐵王座的權利、轉而投效「我的小弟」(她一直這麼稱呼傑赫里斯)一事愈發憤懣不平。她開始頻頻強調自己才是頭生孩子,也是兄弟姐妹中第一個馭龍者,卻被弟弟和妹妹——「甚至包括母親」——合謀坑害。
站在後世的角度,我們可以輕易得出結論,即在太后攝政的最後一年發生的衝突中,傑赫里斯和亞莉珊是正義的一方,阿萊莎太后和羅加公爵則扮演了反派角色。歌手們的確如此傳唱,傑赫里斯和亞莉珊令人措手不及的閃婚,乃是「傻子」佛羅理安和瓊琪以來最浪漫的故事。但歌謠中真愛總能戰勝一切,我們卻必須承認世事不可能如此單純。阿萊莎太后對兒女結合的擔憂是出自對孩子、對坦格利安王朝以及對整個國家命運的真切關懷,而她的恐懼絕非無憑無據。
羅加·拜拉席恩公爵的動機沒有那麼無私。他是個驕傲的人,視若己出的少年國王竟然「忘恩負義」,這深深刺痛了他,也激怒了他。當著五十名手下的面,他被一個十五歲的孩子逼退,灰頭土臉地離開龍石島城堡的大門,這讓他深感屈辱——作為天生的戰士,羅加曾夢想與「殘酷的」梅葛決鬥,如何咽得下這口氣?但我們對他亦不必過分苛責,不妨記住巴斯修士的評價:儘管羅加公爵在做首相的最後一年幹過一些殘忍、愚蠢甚至歹毒的事,但他的本心既不殘忍也不歹毒,他更不是個蠢貨——見證他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年時,我們不該忘記他曾是個英雄。
與傑赫里斯那次失敗的對峙之後,羅加公爵一開始滿腦子想的只有自己蒙受的屈辱。他的第一反應是率領更多人馬折返龍石島,打敗城堡守衛,用武力解決問題。至於御林鐵衛,羅加公爵提醒御前會議,白騎士們既然發誓為國王獻身,「我很樂意滿足他們的願望」。徒利公爵指出傑赫里斯可能緊閉城堡大門、避而不戰,羅加公爵不為所動。「他想關門就關門,若有必要,我強攻便是。」最終是阿萊莎太后的提醒打動了暴怒的公爵,阻止了這樁愚行。「親愛的,」她柔聲說,「我的孩子們有龍,我們沒有。」
攝政太后跟丈夫一樣不贊成國王倉促的婚姻,她堅信婚訊會讓教會和王室再次敵對。馬特烏斯主教的煽風點火加劇了她的恐懼,這位主教剛從傑赫里斯那裡離開、知道自己不會被縫上嘴巴後,便又開始滔滔不絕,說的不外乎是「所有虔誠子民」定會不齒於國王亂倫造孽的罪行。
倘若傑赫里斯和亞莉珊像阿萊莎太后祈禱的那樣回到君臨慶祝新年(她告訴御前會議:「他們遲早會恢復理智,後悔幹過的蠢事。」),和解尚有可能,但他們沒有回來。兩個星期過去,然後又兩個星期,國王始終不肯還朝。阿萊莎提出單獨返回龍石島,去懇求孩子們回家,羅加公爵憤怒地予以否決。「你滾回那小子腳邊,他將永遠不再聽你的話。」他說,「他把慾望凌駕於國家利益之上,這絕不能容忍。你想讓他落得跟他父親一樣的下場嗎?」太后屈服於丈夫的意志,最終沒有動身。
「阿萊莎太后的善意不容置疑。」多年以後,巴斯修士寫道,「遺憾的是,她往往無法明辨是非。她極度渴望被愛戴、尊敬和讚揚,她和她的第一任丈夫伊尼斯國王在這點上尤為相通。但統治者時常需要做出不受歡迎但勢在必行的決定,明知會招致謾罵和指責,阿萊莎太后卻很難承擔這些代價。」
局勢就這樣僵持下去,從數日到數週,從數週到數月,雙方隔著黑水灣互不相讓,愈發固執己見。少年國王和小王后待在龍石島,專心等待親政之日的到來。阿萊莎太后和羅加公爵留在君臨操控權柄,想方設法要拆散國王的婚事,以避免他們認定將會發生的災禍。除了御前會議,他們沒把龍石島上發生的事告訴其他人,羅加公爵也早已下達封口令,用割舌來威脅隨行人員。依照公爵的如意算盤,只消維斯特洛的大眾不知道這樁婚事,等它被拆散以後就跟沒發生過一樣……關鍵在於保密。總而言之,只要國王夫婦沒有圓房,事情都好辦。
站在後世的角度,我們當然知道這是痴人說夢,但在征服五十年的羅加公爵眼中卻大有可為。國王的沉默想必鼓勵了他。傑赫里斯迅速與亞莉珊成婚,卻未對外公佈,而這絕非出於手段匱乏——龍石島上的卡普爾學士八十歲高齡依舊精神矍鑠,他從維桑尼亞王后的時代起就於此效力,如今在兩名年輕學士的協助下仍然得心應手。龍石島上還有充裕的渡鴉,只要國王一聲令下,婚訊立刻能傳遍王國每個角落。
但傑赫里斯一直沒有公佈。
學者們就他沉默的原因爭論不休。他是否像阿萊莎太后希望的那樣後悔貿然成婚?他是否對亞莉珊有所不滿?或者他回想起伊耿和雷妮亞婚後的遭遇,日漸擔心國人的反應?再或馬特烏斯主教的危言聳聽動搖了他,哪怕他表面不願承認?也許……這個年方十五的少年出於一時衝動不顧後果闖下大禍後,正茫然不知所措?
人們有理由作出自己的解釋,但根據我們對傑赫里斯·坦格利安一世的瞭解,上述設想都是無稽之談。這位國王從小就秉承三思而後行的原則,就我們看來,他顯然從未後悔這場婚姻,也決不打算解除婚約。他選擇了心儀的王后,也會在適當的時機昭告天下,但那個時機要由他把控,屆時他要以最容易被國人接受的形象出現:一個長大成人、手握實權的國王,而非現在這個違逆攝政太后意願而私自結婚的男孩。
少年國王的失蹤並未瞞過外界多長時間,君臨城中慶祝新年的篝火餘燼未冷,人們已然疑竇叢生。為平息流言,阿萊莎太后發話稱國王暫時回到坦格利安家族的古老要塞,在那裡休養反思……但日子一天天過去,傑赫里斯始終不見蹤影,貴族和平民都開始猜測:國王病了嗎?或因某種原因遭到囚禁?風度翩翩、英俊瀟灑的少年國王總是自由行走在君臨的民眾中間,與他們打成一片,並樂此不疲,如今這突然的態度轉變委實不像他的作風。
亞莉珊王后倒不急於回朝。「在這裡,你的日夜只屬於我,」她對傑赫里斯說,「而回去以後,我能擁有你一個小時都是僥倖,維斯特洛人人都想佔用你。」龍石島的這些日子於她宛若美夢。「多年以後,當我們垂垂老矣之時回顧這段歲月,想必會面帶微笑地懷念當時的幸福。」
傑赫里斯國王當然也懷著相似的心情,但他留在龍石島的理由不止如此。雖然他跟叔叔梅葛不同,不至於怒火上頭做出不理智的事,可他也是有脾氣的人,他沒有忘記也沒有原諒御前會議在討論他的婚事和他妹妹的婚事時將他排除在外。他仍對羅加·拜拉席恩助他登上鐵王座心懷感激,卻不想受制於對方。「我只有一個父親,」困居龍石島期間,他曾對卡普爾學士說,「不需要第二個。」國王承認且欣賞首相的優點,但也清醒地看到對方的缺陷——尤其在籌辦「黃金婚禮」期間,傑赫里斯親自招待國內大小領主,羅加公爵卻忙著打獵、喝酒和給處女開苞,他的那些缺點因之暴露得更加明顯。
傑赫里斯也意識到自己的不足,在真正坐上鐵王座之前,他意欲作出改進。父王伊尼斯得到軟弱的風評,部分原因是他不像梅葛那樣是個戰士,而傑赫里斯決心把自己的勇氣和戰技錘鍊到無可指摘的地步。在龍石島,他可尋求城堡守衛隊長梅瑞爾·布洛克爵士及其子埃林爵士和霍華德爵士、經驗豐富的教頭埃利加·斯卡爾斯爵士、還有七位御林鐵衛——全國最優秀的戰士——的指導。每天早晨,傑赫里斯都與他們在城堡庭院中練習,大喊著要他們發動更猛烈、更兇狠、更咄咄逼人的攻勢,拿出所有本事來對付他。從日出直到中午,全是他與高手們實戰演練的時間,他拼命磨礪自己使用劍、矛、斧和釘頭錘的技藝,王后也在場旁觀。
訓練十分嚴格,乃至到殘酷的程度,每次較量只有當傑赫里斯自認戰死或對手宣佈他戰死才算結束。傑赫里斯就這樣在不斷「受死」中迴圈,以至衛兵們開起玩笑,每每在他倒下時大喊「國王駕崩!」又在他撐起身子時叫嚷「國王萬歲!」傑赫里斯的對手們也開始打賭誰殺死國王的次數更多(據說最終獲勝的是年輕的「木棒」佩特爵士,他神出鬼沒的長矛讓國王吃了大虧)。到了晚上,傑赫里斯總是遍體鱗傷、血跡斑斑,讓亞莉珊心疼不已,然而他的武藝也因之突飛猛進。即將離開龍石島時,老埃利加爵士親口告訴國王:「陛下,您沒法成為御林鐵衛,但若奇蹟發生,梅葛起死回生與您決鬥,我賭您贏。」
某晚,在傑赫里斯經受一天的嚴酷訓練後,卡普爾學士忍不住問他:「陛下,您為何要如此虐待自己?如今正是天下太平啊。」少年國王笑著回應:「我祖父駕崩時也是天下太平,但我父親剛登上王座就烽煙四起。那些心懷不軌的人考驗過他,想看他有幾分斤兩,他們也會來考驗我。」
他沒說錯,儘管他面對的第一場考驗與父親面對的完全不同,他在龍石島庭院中接受的訓練壓根派不上用場。那是針對他德行的考驗,衡量的是他對小王后的山盟海誓。
我們對亞莉珊·坦格利安的童年知之甚少。她是伊尼斯國王和阿萊莎王后的第五個孩子,還是個女孩,朝中人士對她的興趣遠低於對繼承順位高於她的姐姐和兄長們的興趣。從流傳下來的些許描述中可見,亞莉珊聰穎但不引人注目,嬌小但不體弱多病,她彬彬有禮、聽話懂事、笑容甜美、嗓音可人。令父母欣慰的是,她幼時不像姐姐雷妮亞那樣膽小羞怯,也不像雷妮亞的女兒艾瑞亞那樣任性固執。
作為王室公主,亞莉珊打小就被眾多僕從圍繞。襁褓時期有奶媽給她餵奶——阿萊莎王后跟絕大多數貴婦一樣,不會親自哺乳;長到一定年齡,人們安排學士來教她讀寫、算數,安排修女來指導她言行舉止、神學知識及教會的各種禮儀;她身邊最初只有洗衣服、清夜壺的平民侍女,稍大以後則有同齡的貴族少女來做女伴,與她一同騎馬、玩耍和操持女紅。
亞莉珊的女伴並非由她自己挑選,全照母后阿萊莎的意願。她們更換得頗為頻繁,以確保公主不會與其中某人建立起過於深厚的感情。亞莉珊的姐姐雷妮亞曾對自己看上的女伴——其中某些人的行止有違端莊——投入過度的喜愛和關注,宮中因此流言四起,太后不希望亞莉珊重蹈覆轍。
當伊尼斯國王在龍石島駕崩、其弟梅葛自狹海對岸迴歸攫取鐵王座後,一切都變了。新王既不喜愛也不信任兄長的孩子們,當朝的維桑尼亞太后對他們更不待見。阿萊莎太后身邊的騎士和僕從均遭遣散,她的孩子們的僕人和女伴也同樣如此。傑赫里斯和亞莉珊被可怕的姨奶奶維桑尼亞收養——實質就是人質——在叔叔梅葛統治期間輾轉於潮頭島、龍石島和君臨三地,直到征服四十四年維桑尼亞駕崩,阿萊莎太后趁機帶著傑赫里斯、亞莉珊和寶劍「暗黑姐妹」逃出龍石島。
關於亞莉珊公主的流亡生涯,迄今沒有可靠記載,直至梅葛血腥的統治結束前的最後時日,她的名字才重新出現在史書中。其時她的母親和羅加公爵從風息堡進軍,而她、傑赫里斯還有姐姐雷妮亞騎著巨龍預先飛赴君臨。
毫無疑問,梅葛斃命後亞莉珊公主身邊又有了侍女和女伴,可惜她們的姓名和特徵同樣沒有記錄。我們只知亞莉珊和傑赫里斯騎龍逃離都城時把這些人都拋棄於紅堡,因此在龍石島陪伴國王夫婦的只有七名御林鐵衛及城堡原有的衛兵、廚子、馬伕及僕人,他倆身邊並沒有專門服侍的僕從。
這當然不合公主的身份,更不用說她已貴為王后。亞莉珊必須有大批僕從照應,而她母親從這件事上看到了破壞乃至拆散這段姻緣的機會。攝政太后決定向龍石島派出由她精心挑選的女伴和僕人,負責照料小王后的一應所需。本尼費爾大學士明確認定該計劃出自阿萊莎太后……而羅加公爵樂見其成,因他立刻想到怎樣利用其達成自己的目的。
上年紀的奧斯加克修士掌管龍石島聖堂,他曾為傑赫里斯和亞莉珊主婚,但小公主照例需要一位相同性別的信仰導師。阿萊莎送去三個人,包括嚴厲的伊莎貝爾修女和兩位出身高貴、與亞莉珊同歲的見習修女萊拉和埃蒂絲。太后又將奔流城公爵的妻子露辛達·徒利夫人送去管束亞莉珊身邊的侍女和女伴,前已述及,此人以狂熱的虔誠聞名遐邇。徒利夫人又帶去了妹妹艾拉·布魯姆——太后和御前會議為傑赫里斯擇偶時,短暫考慮過這位相貌平凡的童貞少女。曾被首相諷刺為「沒下巴、沒胸脯、沒腦子」的賽提加伯爵的兩個女兒也隨行前往(「她們總得派點用場。」據說羅加公爵對她們的父親這麼講),另外三名貴族女伴分別來自谷地、風暴地和河灣地,她們是坦帕頓家族的詹妮絲、威爾德家族的柯萊安妮和波爾家族的蘿莎蒙。
阿萊莎太后當然希望女兒由年紀相當、地位相仿的女伴照料,但她的良苦用心不止於此。伊莎貝爾修女,埃蒂絲見習修女和萊拉見習修女,以及極度虔誠的露辛達夫人跟她的妹妹擔負著更重要的使命:攝政太后希望這些剛正不阿的「女智者」能匡正亞莉珊——甚至傑赫里斯——讓她醒悟到教會將兄妹通婚視為亂倫罪孽,對此深惡痛絕。她認為「孩子們」(阿萊莎堅持這麼稱呼國王夫婦)本性不壞,無奈年輕任性,但善加引導足以讓他們後悔認錯,從而避免兄妹通婚必將導致的王國分裂。她真心實意地盼望著。
羅加公爵的想法更加險惡。既然城堡守衛和御林鐵衛無法爭取,他打算在龍石島另行安插眼線。他明確告知露辛達夫人等人,務必把傑赫里斯和亞莉珊的一切言行回報給他。他迫切想要知道國王和王后是否打算圓房,計劃何時圓房——他一再強調,阻止此事乃重中之重。
……公爵的行動很可能不止於此。
敘述這部分歷史時,我們不得不違心地涉及和引用一本不堪入目的淫穢書籍。這本書在我們當前探討的事件發生約四十年後首度出現於七大王國,其抄本迄今仍在維斯特洛的底層民眾間流傳,往往能在特定的妓院(那些為認字的恩客準備消遣讀本的妓院)或下等人使用的圖書室(相關抄本通常會被妥善藏好上鎖,避免被少女、孩童、主婦和誓言守貞的虔誠信徒發現)內找到。
這本書有許多名字,包括《黛粉罪》《浮沉記》《風塵傳》及《姑妄天》,但所有版本的副標題都是《紅閨覺迷錄》。其內容是一位貴族女士的證言,講述她少女時代如何失貞於父親城堡裡的馬伕,生下一個私生子,隨後繼續墮落,度過了充滿罪孽、痛苦和奴役的漫長一生,親身體驗了人們所能想象的一切惡業。
若作者所言不假(書中部分內容委實難以置信),她先後做過王后的隨從、年輕騎士的情婦、厄斯索斯爭議之地的營妓、密爾的女傭、泰洛西的演員、蛇蜥群島海盜女王的玩物、古瓦蘭提斯的奴隸(因此她臉帶刺青,還被穿刺、上環),魁爾斯男巫的女侍以及里斯青樓的老鴇……最終卻又迴歸舊鎮和教會,臨終前的身份是繁星聖堂的修女。她寫下生平故事以告誡少女們不要走她的老路。
我們並不關心作者的情慾人生中那些彷彿無窮無盡的淫靡細節,我們的興趣點只在其放蕩生涯早期的某個故事……因這本《紅閨覺迷錄》的署名作者乃柯萊安妮·威爾德,也就是被攝政太后派去龍石島陪伴小王后的貴族小姐之一。
我們無從判斷她筆下故事的真實性,甚至無法確證她便是這本聲名狼藉的淫書的作者(有人言之鑿鑿地聲稱該書出自多人手筆,因各章節的文風截然不同),但書中柯萊安妮小姐的早年經歷與在雨屋城效力的學士留下的記錄可相互印證。據學士的記錄,威爾德伯爵的小女兒的確十三歲時被在馬廄工作的「粗漢」誘姦以致失貞。不過,《紅閨覺迷錄》把犯人形容為與作者年紀相若的英俊少年,這與學士的記錄牴觸,學士說此人是個滿臉痘疤、年屆三十的無賴,唯一特點是「老二像種馬一樣突出」。
無論真相為何,事情一朝敗露,這個「粗漢」(或英俊少年)便被割去老二、發配長城;柯萊安妮小姐女士則遭禁足,直到產下私生子。這個男孩旋即被送到風息堡,交由城中某位事務官及其不育的妻子撫養。
據學士的記錄,私生子出生於徵服四十八年。柯萊安妮小姐產後被嚴加管束,雨屋城的高牆外幾乎沒人知曉這樁醜聞。當渡鴉飛來、召她前去君臨時,柯萊安妮的母親嚴厲警告她絕不能提起偷生的孩子和犯下的罪孽,「在紅堡,他們會把你當成處女」。她在父親和兄弟的護送下前往君臨,途中於黑水河南岸渡口旁的某家旅店過夜,卻不知一位貴人正在店裡等她。
事實真相至此變得更加撲朔迷離,在旅店等她的人到底是誰,就連那些相信《紅閨覺迷錄》具有一定真實性的學者也爭論不休。
兩百年間,這本書被反覆抄錄,文本改訂日積月累。在學城抄書的學士們受過嚴格訓練,他們會努力確保每個字都與原著相同,但民間的抄寫員沒這麼嚴謹,更不用說修士、修女和神聖姐妹在為教會抄錄和批註書籍時,往往會隨意刪除或篡改他們認為無禮、淫邪或有損教譽的段落。由於《紅閨覺迷錄》是本淫書,不太可能有正規的學士或修士進行抄錄,以現存抄本的數量(約數百本,這還要考慮到「受神祝福的」貝勒燒掉了遠多於該數目的抄本)推斷,抄寫者應多為因酗酒、偷竊或通姦被逐出教會的修士,學業不精、沒能在學城成功打造頸鍊的學生,自由貿易城邦的僱傭抄寫員,甚至演員(這是最糟糕的)。這些抄寫者的態度遠比學士隨意,經常對所抄文本進行「自由發揮」(演員尤擅此舉)。
針對《紅閨覺迷錄》的「發揮」多是繼續增添淫穢情節,並將原有文本改編得更不堪入目。經過多年的添油加醋,是書已然面目全非,以至出現前面提到的情況——學城的學士們甚至連原書名都無法達成一致。在渡口旁的旅店會見柯萊安妮·威爾德的貴人為誰——倘若這場會面真的發生過——也成了《紅閨覺迷錄》版本辨析的重要依據。在題名《黛粉罪》和《浮沉記》的抄本中(這兩個應是較古老的抄本,其篇幅也最簡略),旅店裡的貴人是鮑里斯·拜拉席恩爵士,即羅加公爵的二弟;在《風塵傳》和《姑妄天》中,出場的卻成了羅加公爵本人。
但所有抄本對隨後的發展描述一致。貴人遣開柯萊安妮的父兄,命令女孩脫光衣服,由他檢查身體。「他用雙手摸遍我全身,」《紅閨覺迷錄》的作者寫道,「他還要我原地轉圈、彎腰伸展,要我在他面前張開雙腿,直到他滿意為止。」檢查完畢,貴人方才透露召她來君臨的真實原因:她將冒充處女被送往龍石島,擔任亞莉珊王后的女伴,屆時她要便宜行事,靈活運用身體,誘騙國王上床。
「傑赫里斯多半還是處男,稀裡糊塗迷上了親妹妹。」在《紅閨覺迷錄》中,貴人對柯萊安妮如此解釋,「但亞莉珊只是個孩子,你卻是能誘惑男人的成熟女人。等陛下感受過你的魅力,他便會恢復理智,背棄那愚蠢的婚約。他指不定還會留下你,這誰說得準呢?當然,他不可能娶你為妻,但珠寶、僕人……你要多少有多少,成為國王的床伴也有豐厚回報。若亞莉珊逮住你們偷情,那樣更好,她是個驕傲的姑娘,想必會立刻甩掉不忠的伴侶。不用擔心,假如你因此再度懷孕,你和孩子都會得到精心照料,你的雙親也會因你對王室的貢獻而得到嘉獎。」
這故事有多少可信度?時至今日,距我們探討的歷史事件過去了太久,當事人早已入土,根本無從確認。除開《紅閨覺迷錄》作者的證言,我們沒有其他證據證明渡口旁的會面確實存在。即便真有某位拜拉席恩在柯萊安妮·威爾德到達君臨前秘密會見過她,我們也沒法知曉他對她說了什麼,他有可能只是單純地交代她做好間諜和探子的工作,就像羅加公爵交代其他女人做的一樣。
在漫長的傑赫里斯朝末年,學城的克雷博士在著述中指出所謂的旅店會面是個拙劣的謊言,意在抹黑羅加公爵,甚至認為編造謊言的就是後來和哥哥發生激烈爭執的鮑里斯·拜拉席恩爵士;其他學者,比如學城中最精通曆代禁書偽書和淫穢讀本的魯本學士,認定這是一則專為男孩、野種、娼妓和浪子編造,用於洩慾的故事。「就像平民百姓中,總有些淫褻之徒喜歡編排位高權重的領主和高尚尊貴的騎士糟蹋處女的謠言,」魯本寫道,「好讓自己心安理得。」
這些學者的話自有道理,我們卻不能忽視某些不容置疑的線索,而那些線索指向完全不同的推論:首先,雨屋城莫甘·威爾德伯爵的小女兒的確在初潮後不久失貞,還生下私生子,而羅加公爵知道這樁醜聞的可能性極大,因他不僅是莫甘伯爵的封君,那個私生子更被收養在他的家堡內;其次,柯萊安妮·威爾德被送往龍石島、擔任亞莉珊王后的女伴是千真萬確的事實……而這個選擇頗值得玩味。在女伴的人選上王室有太多出身高貴、年紀相當的女孩可供挑揀,那些女孩都是完璧之身,德行無懈可擊。
「為什麼選她?」人們一直追問。她有特殊才能?還是魅力出眾?即便如此,當時也無人提及。羅加公爵或阿萊莎太后欠下她父母的人情?這同樣失於記載。關於柯萊安妮·威爾德為何被看上並送去龍石島,我們找不到任何合理解釋,除了《紅閨覺迷錄》中那個簡單又醜陋的原因:她此行並非為了侍奉亞莉珊,而是為了誘惑傑赫里斯。
根據宮廷實錄,伊莎貝爾修女、露辛達夫人及其他選定侍奉亞莉珊·坦格利安的女士於徵服五十年二月七日黎明登上划槳商船「女智者號」,趁早潮駛向龍石島。阿萊莎太后此前已派渡鴉送信,即便如此,她還是擔心這些「女智者」(這些女人從此得到這個外號)會像之前那樣被龍石島拒之門外。但她的擔心是多餘的,小王后與兩名御林鐵衛專程在港口迎接來客登岸,亞莉珊還為每個人奉上親切的笑容和禮物。
敘述此行的後果之前,讓我們先把目光轉向仙女島,敘述「西太后」雷妮亞·坦格利安與她的新婚丈夫及他們的小朝廷的情況。
前已述及,阿萊莎太后對長女的第三次婚姻和對兒子的婚姻一樣不滿,只是前者的重要性較後者為輕。當然,對此不滿的遠不止太后一人,因安德魯·法曼實在配不上真龍血脈。
安德魯只是法曼伯爵的次子,連繼承人都不是。據說他長相俊秀,生了一對淺藍色眼睛和一頭亞麻色長髮,但他比雷妮亞太后足足小九歲,而連他父親的親隨也會嘲諷地叫他「娘娘腔」,因他聲音輕柔、舉止溫順。他的侍從生涯非常失敗,一直沒能成為騎士,在戰技方面與父兄差距甚遠。法曼伯爵一度打算送他去舊鎮打造學士頸鍊,直到自家學士作出評斷,說這孩子不夠聰明,甚至很難掌握讀寫。後來有人問雷妮亞·坦格利安為何選擇瞭如此沒出息的伴侶,她的回答是:「他對我挺好。」
安德魯的父親也對她挺好。「神眼之下」一役後,梅葛國王下令抓捕她,窮人集會宣佈她是邪惡的罪人,指控她的兩個女兒為亂倫的孽種,在這艱難時刻,唯有法曼伯爵伸出援手,允許她躲在仙女島。很多人猜測守寡的太后與安德魯結婚部分是為了報答他父親的恩情,因法曼伯爵當初亦是個沒可能繼承父位的次子,他上位後最疼愛安德魯,儘管對方沒什麼才能。這種分析或有一定道理,但另一種推測——最先由法曼伯爵身邊的學士提出——可能更接近真相。「太后在仙女島上找到了真愛,」史邁克學士在給學城的信中寫道,「那並非安德魯,而是安德魯的姐姐艾麗莎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