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頭政治

艾麗莎·法曼比安德魯大三歲,跟弟弟一樣有淺藍色眼睛和亞麻色長髮,個性卻截然不同。她思維敏捷、口齒伶俐,喜歡馬、狗和獵鷹。她是優秀的歌手和弓箭手,但最喜歡的是航海。仙女島法曼家族的族語乃「御風而行」,他們自黎明紀元起就縱橫於西方海域,而艾麗莎小姐完美地繼承了先祖的傳統。據說她童年時代在船上的時間就比在陸地上多,她父親的船員總是樂呵呵地看著她像猴子一樣在纜繩間爬來爬去。她十四歲時駕駛自己的小船環遊仙女島,二十歲時航行範圍已北至熊島、南達青亭島。她總說畢生志願是朝西方天際航行,去看落日之海彼岸有怎樣奇妙的大地,這念頭可把父母嚇得不輕。

艾麗莎小姐曾兩度訂婚,分別在十二歲和十六歲,但她父親最終無奈地承認,她把兩個男孩都嚇跑了。然而她與雷妮亞·坦格利安志趣相投,太后視她為新寵,加上舊愛阿蓮·羅伊斯和薩曼莎·史鐸克渥斯,四個女人幾乎形影不離,在仙女島法曼家族中形成一個小朝廷——馬柯伯爵的長子福蘭克林爵士揶揄地稱之為「四頭獸」。雷妮亞的新婚丈夫安德魯·法曼有時也被邀請加入,但次數有限,不足以成為第五顆頭——最明顯的證據就是雷妮亞太后從不帶他騎上夢火飛翔,而她經常帶艾麗莎、阿蓮和薩曼莎這三位女士上天(公平地說,太后很可能邀請過安德魯一起翱翔天際,卻被對方謝絕,因其完全缺乏冒險精神)。

雷妮亞太后在仙女城並非過著無憂無慮的逍遙生活,最起碼不是所有人都歡迎她。這座偏遠的島嶼仍有窮人集會存在,他們對馬柯伯爵(及其父親)庇護和幫助教會認定的敵人一事格外憤怒;夢火滯留在島上也造成了諸多問題。巨龍世間罕見,人類對它又敬又畏,確實有不少仙女島民自豪擁有「自己的龍」,其他人卻因龐然巨獸的出現而緊張,尤其這條母龍越長越大……胃口也越來越大。餵養一條成長中的巨龍絕非易事,當夢火產下一窩龍蛋的訊息傳出後,一個從島嶼中部山區來的乞丐幫兄弟四處佈道說仙女島將被巨龍佔領,「牛、羊和人都會被吃光」,除非有屠龍者現身,終結這場災禍。法曼伯爵派出麾下騎士逮捕此人,讓其閉了嘴,但已有數千人聽過這則預言。佈道者最終死在仙女城的地牢裡,他的話卻流傳下去,令無知民眾惶惶不安。

法曼家族內部也有雷妮亞太后的敵人,為首便是伯爵的長子繼承人福蘭克林爵士。福蘭克林爵士曾參與「神眼之下」一役,他在戰鬥中受過傷、為「無冕者」伊耿流過血,而他的祖父和大伯均在那場戰役陣亡,剩下他帶著親人們的屍骨回到仙女島。他堅信雷妮亞·坦格利安對她帶給法曼家族的損失沒有做出足夠補償,尤其對他本人欠缺感激。他還對雷妮亞與他妹妹艾麗莎的友誼感到惱火,在他看來,太后理應勸說艾麗莎履行對家族的責任,找個合適的物件結婚並相夫教子,而不是鼓勵對方繼續任性胡為。至於「四頭獸」幾乎成為仙女城政治生活的中心,法曼伯爵和福蘭克林爵士日益邊緣化,爵士就更難接受了——公平地說,他的怨念不無道理,根據史邁克學士的記錄,越來越多的西境貴族及西境之外的豪門貴胄造訪仙女島,只為覲見「西太后」,對小島本身的小領主及其長子不聞不問。

只要馬柯·法曼依舊在仙女城掌權,這些問題尚不致給太后及其女伴們帶來太多困擾,因為伯爵平易近人、生性良善,疼愛著自己所有的孩子,包括任性的女兒和怯懦的兒子,也愛屋及烏地疼愛著雷妮亞·坦格利安。但太后和安德魯·法曼結婚一週年的慶祝儀式過去不滿半月,馬柯伯爵突然在餐桌邊被一塊魚骨嗆死,享年四十六歲。他去世後,福蘭克林爵士成為仙女島伯爵。

新任伯爵雷厲風行,父親的葬禮舉行完畢的第二天,他便將雷妮亞召來城堡大廳(他才不會屈尊去見她),下了逐客令。「仙女島既不需要你,也不歡迎你。」他對她宣佈,「帶上你的龍、你的朋友外加我的小弟趕緊滾——我要強迫他留下,他怕是會嚇得尿褲子——但別想帶走我妹妹,她必須留在這裡,跟我選定的人結婚。」

正如史邁克學士給學城的信中評述的那樣,福蘭克林·法曼不缺勇氣,他缺的是智慧,他粗暴地與太后撕破臉皮時根本沒意識到這樣做近乎自取滅亡。「我看見她的雙眼幾欲噴火。」學士寫道,「在那一刻,我眼前彷彿出現了仙女城熊熊燃燒的場景,燒得焦黑的白色高塔群向大海中傾覆,火舌自每一扇窗戶竄出,而巨龍在城堡上空持續盤旋噴吐。」

雷妮亞·坦格利安是真龍血脈,生性驕傲的她拒絕在不受歡迎的地方停留,因此她當晚便告別仙女島,騎著夢火飛往凱巖城。她離開前指示丈夫和女伴們乘船跟進,帶上「所有愛戴我的人」。被憤怒衝昏頭腦的安德魯想找哥哥決鬥,太后立刻勸止,「他會把你剁成肉醬,吾愛。」她告訴他,「那樣我就得三度守寡。人們會管我叫女巫,或扣上其他更糟的名號,讓我在維斯特洛再無立足之地。」雷妮亞太后提醒丈夫,凱巖城公爵林曼·蘭尼斯特庇護過她,想必會再次歡迎她。

安德魯·法曼、薩曼莎·史鐸克渥斯和阿蓮·羅伊斯於次日早上啟程,同行還有超過四十人,均為雷妮亞的朋友、僕從和食客——「西太后」畢竟聲名在外,仍有不少人願意追隨。艾麗莎小姐也跟去了,她根本不想留下,事實上,太后的黨羽們預定乘坐的便是她的「少女之夢號」。然而一行人抵達碼頭時,卻發現福蘭克林伯爵等在那裡,伯爵宣稱其他人儘可離開——他求之不得——只有他妹妹必須留在仙女島上結婚。

可惜新任伯爵只帶了六個人,跟昨天那番欠缺智慧的發言類似,他這次又低估了平民百姓,尤其是水手、漁民、造船工、搬運工及其他碼頭居民對他妹妹的感情,這些人是看著她從小長大的。艾麗莎小姐迎上哥哥,輕蔑地啐了他一臉,喝令他讓路。圍觀群眾群情激憤,伯爵卻不顧民眾的情緒,強行想抓住妹妹……於是人潮向前湧來,伯爵的手下沒來得及拔出武器便均遭制伏,其中三人被推下大海,福蘭克林伯爵本人則被扔進裝滿剛打撈的鱈魚的船艙。艾麗莎·法曼和太后的其他朋友安然無恙地登上「少女之夢號」,航向蘭尼斯港。

當初,「殘酷的」梅葛索要雷妮亞和她丈夫「無冕者」伊耿時,凱巖城公爵林曼·蘭尼斯特的確庇護過他們,公爵的私生子泰勒·希山爵士於「神眼之下」一役中與伊耿王子並肩作戰,公爵強悍的妻子約卡斯塔夫人(出自塔貝克家族)則在雷妮亞逗留凱巖城期間與之成了朋友,她還是首先發現雷妮亞懷孕的人。這回蘭尼斯特家族也一如太后所願,熱烈歡迎她的到來,她的追隨者在蘭尼斯港也得到接納。蘭尼斯特家族舉辦奢華的接風宴會,騰出一整座馬廄來安置夢火,並安排雷妮亞太后、她的丈夫及「四頭獸」的其他成員住進凱巖城深處一整套富麗堂皇、安全無憂的寓所。他們在此盤桓了一月有餘,盡情享受維斯特洛最富有家族的款待。

但隨著時間流逝,雷妮亞·坦格利安對這份款待愈發感到不適——派來侍候她的侍女和僕人顯然都是密探細作,負責將她的一舉一動回報給蘭尼斯特公爵夫婦。城堡裡的某位修女曾詢問薩曼莎·史鐸克渥斯:太后和安德魯·法曼有否圓房?如果圓過,誰是見證人?林曼公爵那個標緻的私生子泰勒·希山爵士毫不掩飾對安德魯的輕蔑,他極盡所能地在雷妮亞面前表現,反覆吹噓自己參與「神眼之下」一役的英勇事蹟,炫耀在「為您的伊耿效力」期間留下的傷疤。林曼公爵本人則對太后從仙女島帶來的三顆龍蛋展現出異乎尋常的興趣,不斷打探它們如何孵化、何時孵化,他的妻子約卡斯塔夫人則私下暗示,太后可用一兩顆龍蛋來表達對蘭尼斯特家族收留她的感激之情。這個計劃失敗後,林曼公爵直截了當地提出用數目極為可觀的黃金買下三顆龍蛋。

雷妮亞太后終於明白,凱巖城公爵的好客是假,那虛偽的熱情之下包藏著狡詐的算計和蓬勃的野心。一方面,公爵企圖讓自己的私生子或嫡生子與她結婚,從而與鐵王座搭上關係,使得蘭尼斯特家族的地位超越海塔爾家族、拜拉席恩家族和瓦列利安家族,一躍成為王國的第二大家族;另一方面,公爵還想得到龍,將來自家若能培養出馭龍者,蘭尼斯特家族便有望與坦格利安家族平起平坐。「他們曾經也是國王,」太后告訴薩曼莎·史鐸克渥斯,「他對我笑臉相迎,但他是聽著‘怒火燎原’的故事長大的,他沒有遺忘。」雷妮亞·坦格利安當然也沒有遺忘血與火寫就的族史,以及瓦雷利亞自由堡壘的傳說。「我們不能留在這裡。」她向親信們吐露。

讓我們暫別雷妮亞太后,將目光轉回東方的君臨城和龍石島,繼續敘述仍在冷戰中的攝政太后、御前首相和少年國王。

阿萊莎太后和羅加公爵在攝政時期的煩惱遠不止國王的婚事。錢,或者說缺錢,乃王室最迫切的難題。梅葛國王的戰爭耗資鉅萬,國庫為之一空,前朝的財政大臣只管提高稅率,不足的部分則向領主攤派,這些舉措不但收效低於預期,還大大加深了諸侯們對梅葛的反感。傑赫里斯登基後的情況並無好轉,少年國王的加冕式和他母親的「金色婚禮」都辦得輝煌壯麗,幫助他們贏取了貴族和平民的愛戴,但兩者在財政上造成了更大困難。除此以外,王室還面臨一項更大的開銷:羅加公爵決心在把都城和王國交還傑赫里斯之前完成龍穴的營建,為此急需資金。

蟹島伯爵埃德威爾·賽提加曾於「殘酷的」梅葛統治時期出任首相,但無所作為,他在攝政時期得到第二次機會,擔任財政大臣,卻仍然庸庸碌碌。由於不願開罪諸侯,賽提加伯爵決定向近在眼前的君臨百姓下手,著力於在城內加徵稅項:港口稅翻到三倍,特定貨物進出徵收出入稅,旅館老闆和建築商亦需額外納貢。

這非但沒能如預想般充實國庫,反而導致建築工程停滯、旅館空無一人、貿易形勢慘淡,商船不再駛來君臨,而是去潮頭島、暮谷鎮、女泉鎮等其他港口,以此逃稅(蘭尼斯港和舊鎮這兩大城市也包含在賽提加伯爵的新稅政策中,但諭令的執行力度較低,主要原因是凱巖城和參天塔對其置之不理,根本不願出力)。新稅政策讓全城百姓痛恨賽提加伯爵,羅加公爵和阿萊莎太后也因此揹負罵名。受到波及的還有龍穴,當王室無力支付費用時,大穹頂的封頂工程完全陷入停滯。

在王國的北方和南方,新一輪風暴正在醞釀。羅加公爵遠在君臨執政,多恩人便壯起膽子,更頻繁地掠襲邊疆地,甚至騷擾風暴地。謠傳赤紅山脈又出了一位「禿鷹王」,而羅加公爵的弟弟鮑里斯和加龍聲稱缺乏人手和資金,沒法予以剿辦。

北境的情勢更為險惡。征服四十九年,臨冬城的布蘭登·史塔克公爵參加「金色婚禮」後回去沒多久就去世了,據北方人說,長途旅行消耗了他太多體力。布蘭登之子沃頓繼位。征服五十年,冰晶門和黑貂廳的守夜人突然叛亂,新任公爵召集人馬趕赴長城,協助平叛。

叛徒多為之前被少年國王寬恕的窮人集會和戰士之子的成員,為首者乃曾任梅葛的御林鐵衛、後來倒戈轉投傑赫里斯的兩名騎士——奧萊瓦·佈雷肯爵士和雷蒙德·馬勒裡爵士。守夜人軍團總司令糊塗地任用佈雷肯和馬勒裡去掌管那兩座破敗的要塞,結果兩人順勢割據自立為領主。

叛亂為時不長,因忠於誓言的守夜人是叛軍的十倍。在史塔克公爵及北境封臣們的支援下,黑衣兄弟奪回冰晶門,吊死了所有背誓者,只把奧萊瓦爵士留給史塔克公爵——公爵用著名的「寒冰」劍將其正法。黑貂廳的叛軍聞風逃往塞外,企圖與野人聯手,沃頓公爵帶兵追擊,但北行兩日後在鬼影森林的大雪中遭巨人伏擊。據後來的記載,沃頓·史塔克殺了兩個巨人後被拖下馬鞍,身體遭其他巨人扯爛,史塔克軍餘部只將公爵屍體的碎塊搶回了黑城堡。

雷蒙德·馬勒裡爵士和其他逃兵最終得到野人冷酷的「歡迎」——自由民討厭烏鴉,無論對方是否叛逃。半年後,雷蒙德的人頭被送到東海望。當守夜人問及其餘逃兵的下場時,野人酋長哈哈大笑:「我們吃了。」

布蘭登·史塔克的次子阿里克成為臨冬城公爵,後來統治北境長達二十三年,其人頗有能力但性情嚴苛……相當長一段時間裡,他對傑赫里斯國王頗為不滿,因他將哥哥沃頓之死歸咎於國王的大赦,經常指責國王沒能果斷處決梅葛的支援者,反倒將他們送往長城。

不管怎麼說,傑赫里斯國王和亞莉珊太后對當時的北境風波無能為力,他們仍在自我流放之中。國王也沒有無所事事地消磨時光,他依然每天早上與御林鐵衛們進行嚴格的訓練,晚上則苦讀祖父「征服者」伊耿的治國文獻,期望將來予以效法。王后及龍石島的三名學士為他答疑解惑。

日子一天天過去,越來越多的王公趕來龍石島覲見。最先去的是石舞城的馬賽伯爵,鴉棲堡的斯湯頓伯爵、暮谷鎮的達克林伯爵和尖角城的巴爾艾蒙伯爵緊隨其後,繼而又有哈特伯爵、羅林佛德伯爵、慕頓伯爵和史鐸克渥斯伯爵。羅斯比伯爵的父親在梅葛國王駕崩後自盡明志,現在繼位的小伯爵來到龍石島,哀求少年國王的寬恕,傑赫里斯樂於順水推舟。擔任海軍上將和海政大臣的戴蒙·瓦列利安雖陪著兩位攝政留在君臨,但這並不妨礙傑赫里斯和亞莉珊騎龍飛到潮頭島,在戴蒙的兒子科恩、約爾根和維克多的引領下參觀造船廠。龍石島的這些訊息傳到君臨城羅加公爵耳中,公爵大發雷霆,甚至要求戴蒙伯爵調動瓦列利安家的艦隊去攔截這幫競相討好少年國王的「牆頭草」。瓦列利安伯爵的回答簡單粗暴:「不」——這更加劇了首相和海政大臣之間的不信任。

阿萊莎太后送給亞莉珊王后的那些女伴和侍女在龍石島安頓下來,人們很快發現,太后寄望「女智者們」勸導小王后懸崖勒馬、明白這場婚姻不甚明智且於教義有虧是完全破滅了。無論祈禱、說教還是宣講《七星聖典》都不能動搖亞莉珊·坦格利安的信念,她認定諸神要她嫁給哥哥傑赫里斯,做他親密無間、相互扶持的靈魂伴侶,併為其生兒育女、母儀天下。「他會成為一位偉大的國王。」她告訴伊莎貝爾修女、露辛達夫人及其他人,「我會成為一位偉大的王后。」她是如此堅定,同時又是如此溫柔、體貼、充滿愛心,以至「女智者們」不但沒法責難她,隨著時間推移甚至倒向了她。

羅加公爵拆散傑赫里斯和亞莉珊的個人計劃也沒能開花結果。少年國王與他的王后註定要共度人生,雖然兩人在晚年爆發過眾所周知的爭吵並因此分居,但最終也回到了彼此身邊。而據奧斯加克修士和卡普爾學士所述,傑赫里斯成年以前在龍石島生活的兩人毫無嫌隙,連重話也沒說過一句。

讀者諸君不禁會問,柯萊安妮·威爾德在幹什麼?她勾引國王以失敗告終?還是根本沒采取行動?或者整個旅店密謀純屬編造?這些都有可能。《紅閨覺迷錄》的作者用不堪入目的文字敘述了自己在龍石島的經歷,但這段敘述比是書其他部分更難採信,因其有六種互相矛盾的版本,且一個比一個荒唐。

風流的作者自然不會承認遭到傑赫里斯的拒絕或沒尋到下手的機會,我們看到的是一系列光怪陸離的淫邪冒險和不堪入目的春宮細節。在《風塵傳》中,柯萊安妮小姐不僅成功誘惑國王上床,還引誘了全部七名御林鐵衛,書中聲稱國王滿足慾望後將她送給「木棒」佩特享用,佩特又把她送給喬佛裡爵士,以此類推;《浮沉記》略過了這些細節,卻說傑赫里斯不僅歡迎柯萊安妮小姐上他的床,還讓亞莉珊王后也加入他們的魚水之歡,相關的幾個章節就像是里斯臭名昭著的青樓之中的場景。

相對而言,《黛粉罪》的說法較為符合邏輯。在那個版本里,柯萊安妮·威爾德確曾將傑赫里斯國王勾引到她床上,還發現他笨手笨腳、猶豫不定,而且早洩——就跟許多同齡男孩初歷性事時一樣。但那時的柯萊安妮小姐已越來越尊敬和認同亞莉珊王后(「她就像我的親妹妹」),並對傑赫里斯也生出溫暖的情愫,因此她非但沒有嘗試拆散國王夫婦,反而為確保婚事圓滿,親自教導國王享受和給予肉體歡娛的技藝,以便他將來與小王后圓房時不至於力有不逮。

這個故事很可能跟其他故事一樣天馬行空,但其中包含的善意讓某些學者寧願相信它有部分真實性。不過我們必須再次強調,風流故事終究不是歷史,在維斯特洛的史籍中,關於威爾德家族的柯萊安妮小姐、即《紅閨覺迷錄》的署名作者只有一件確鑿的事蹟:柯萊安妮·威爾德於徵服五十年六月十五日在夜色掩護下、與城堡守衛隊長的小兒子霍華德·布洛克爵士一起逃離龍石島。霍華德爵士是已婚之身,卻拋下妻子,還帶走妻子大部分的珠寶。他與柯萊安妮小姐乘漁船逃到潮頭島,然後輾轉前往自由貿易城邦潘託斯,此後又奔赴爭議之地,在那裡和某個自由傭兵團簽約——該傭兵團無趣地起名為「傭兵團」。三年後,霍華德爵士死在密爾,但並非戰死,而是通宵飲酒後墜馬身亡。按《紅閨覺迷錄》的說法,孤苦伶仃、身無分文的柯萊安妮·威爾德只得挺身迎接下一場苦難和考驗,並再度展開光怪陸離的淫邪冒險。我們不必再談她的經歷。

當柯萊安妮小姐偷了珠寶和漢子遠走高飛的訊息傳入紅堡的羅加公爵耳中,公爵想必明白自己的計劃和阿萊莎太后的希望一樣破產了,無論虔誠的教誨還是慾望的誘惑都沒法拆散傑赫里斯·坦格利安和亞莉珊·坦格利安之間牢不可破的紐帶。

與此同時,國王結婚的訊息不脛而走。太多人見證了龍石島城門前的對峙,後來登島拜訪的領主們也沒有忽視始終陪在國王身邊的亞莉珊以及兩人間一望即知的感情。羅加·拜拉席恩威脅割掉證人的舌頭,卻對無孔不入的流言無能為力……流言甚至傳到狹海對岸,潘託斯的總督們和自由團的傭兵們無疑聽了不少柯萊安妮·威爾德講述的故事。

「木已成舟,」認清事實的攝政太后終於對御前重臣們宣佈,「婚事再無拆散的可能。願七神垂憐,我們只能接受它,並傾盡全力保護他倆不受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的傷害。」她有兩個兒子死在「殘酷的」梅葛手上,和長女之間又冷戰不休,她不忍心疏遠剩下的兩個孩子。

但羅加·拜拉席恩公爵不肯就此甘休,妻子的話更增添了他的怒火。當著本尼費爾大學士、馬特烏斯主教、瓦列利安伯爵和其他人的面,他輕蔑地斥責太后:「你太軟弱——跟你前夫一樣軟弱,跟你兒子一樣軟弱。做母親的可以感情用事,但攝政者不行,國王更不行。擁立傑赫里斯是個錯誤,他只考慮自己,他會成為比他父親更糟的君主。謝天謝地,現在還不算晚,我們必須立刻廢黜他。」

聽了這番宣告,屋內啞然無聲。攝政太后驚恐地盯著夫君,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接著她哭了出來,眼淚無聲地順著臉頰滑落。直到這時,其他重臣才找回了聲音。「你瘋了?」瓦列利安伯爵質問。都城守備隊隊長科布瑞伯爵搖著頭說:「我的部下絕不會支援。」本尼費爾大學士與法務大臣潘崔斯·徒利交換了眼神,然後徒利公爵發言:「你想自己登上鐵王座?」

羅加公爵嚴詞否認:「絕無此事。你莫非以為我想謀權篡國?我完全是為七大王國著想。傑赫里斯不會受傷害,我們可把他送往舊鎮學城。他是個愛讀書的孩子,很適合戴上學士頸鍊。」

「那鐵王座誰來坐?」賽提加伯爵詢問。

「艾瑞亞公主。」羅加公爵立刻回答,「她有傑赫里斯所不具備的剛強性格。雖然她年齡還小,但我可以繼續留在朝中輔佐她、塑造她、指引她,教會她所有需要了解的東西。她的繼承權也更充分,因她的母親和父親乃伊尼斯國王的第一個和第二個孩子,傑赫里斯不過是第四個孩子。」據本尼費爾國師記載,公爵說到此處狠捶了一下桌子。「她母親——雷妮亞太后——想必也會支援她,而雷妮亞有龍。」

本尼費爾國師繼續記錄了人們的反應:「眾人一聲不吭,但懷著同樣的念頭——‘傑赫里斯和亞莉珊也有龍’。科爾·科布瑞曾參與‘神眼之下’一役,親眼見過巨龍搏鬥的恐怖場面。而我和其他人聽到首相這番話,眼前不禁浮現出‘末日浩劫’以前的古瓦雷利亞,龍王們為爭權奪利而互相攻擊,那場景太可怕了。」

阿萊莎太后流著眼淚打破沉默。「我才是攝政太后。」她提醒御前會議,「我兒子成年以前,你們都必須服從我。包括國王之手。」本尼費爾國師說,她看向夫君的雙眼就像冷硬漆黑的黑曜石。「我不需要您了,羅加公爵。離開這裡,迴風息堡去吧,我們可以不追究您的謀逆言論。」

羅加·拜拉席恩難以置信地看著她。「臭女人,你想解除我的職務?不。」他笑了,「不可能。」

他話音剛落,科布瑞伯爵霍然起身,抽出引以為傲的族劍「空寂女士」。「是的。」伯爵將那把瓦雷利亞鋼劍放到議事桌上,劍尖衝著羅加公爵。直到此時此刻,公爵方才意識到自己做得過分,不知不覺間成了孤家寡人——至少本尼費爾是這樣形容的。

公爵沒再多說,他臉色蒼白地站起來,摘下阿萊莎太后賜予的黃金首相胸針,不屑地扔到太后面前,揚長而去。他連夜離開君臨,在弟弟奧林的陪同下渡過黑水河,之後他停留了六天,等待另一個弟弟隆納爾集齊拜拉席恩家族的騎士和士兵一同開拔。

興許是因果報應,傳言羅加公爵等待部屬期間下榻的旅店,正是他——或他弟弟鮑里斯——在渡口旁會見柯萊安妮·威爾德的同一家。拜拉席恩兄弟最終帶回風息堡的部隊,其總人數還不到兩年前出發征討梅葛時的一半,許多人沉迷於都城的花花世界,不想回到風暴地多雨的叢林、翠綠的山丘和爬滿青苔的小屋。相傳羅加公爵苦澀地評論道:「我在戰場上損失的人馬,竟不及在君臨的紙醉金迷中失去的多。」

他也失去了艾瑞亞·坦格利安。公爵被解職當晚,隆納爾·拜拉席恩爵士帶著十二名手下衝進公主在紅堡的房間,試圖強行劫人……然而阿萊莎太后搶先一步安排女孩離開,僕人們均不知公主去了哪裡。事後得知,科布瑞伯爵受攝政太后之命將她帶走,他讓艾瑞亞公主穿上底層平民女孩的破爛衣衫,銀髮染成棕黃色,攝政期結束前都在國王門旁的馬廄中工作。公主當時八歲,非常喜歡跟馬打交道,日後她說馬廄裡的生活是她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光。

遺憾的是,此後的時光對阿萊莎太后毫無快樂而言。她將丈夫解職,導致羅加公爵對她的好感——如果有過的話——煙消雲散,從那天起,他們的婚姻便名存實亡了。「前夫和兩個兒子的死,襁褓中夭折的女兒,在‘殘酷的’梅葛的陰影下度過的心驚肉跳的幾年,與剩下的三個孩子間的冷戰……那些都沒能壓垮阿萊莎·瓦列利安,但這次她挺不住了。」後來巴斯修士在回顧太后的生平時寫道,「這次打擊摧毀了她。」

本尼費爾國師留下的記錄印證了這點。羅加公爵離任後,阿萊莎太后任命哥哥戴蒙·瓦列利安繼任國王之手,並派了一隻渡鴉前往龍石島告知相關情形(但並未全盤托出),隨後便退居自己在梅葛樓的住所。餘下的攝政期裡,她將七大王國的政務託付給戴蒙伯爵,不再拋頭露面。

若羅加·拜拉席恩回到風息堡後能認識到言行失當之處,進而反省過錯,嚴於律己,這未嘗不算一件好事。可惜羅加公爵的天性並非如此,他從不屈服,而失敗的滋味如鯁在喉,令他難以忍受。在戰場上,只要有一口氣在,他絕不會放下手中戰斧……現在他把國王的婚事當成一場必須獲勝的戰爭,頑固的性格導致他鑄下最後一場大錯。

事發地點在舊鎮,奧林·拜拉席恩爵士突然出現在繁星聖堂旁的修女院,他帶著十二名護衛和羅加公爵的密令,要求對方立刻交出見習修女雷哈娜·坦格利安。針對修女院的疑問,奧林只說風息堡的羅加公爵急著想見這位從前的公主。計謀本來可能順利進行,無奈當日看管修女院大門的克羅林修女剛正不阿又敏感多疑,她假意派人召喚雷哈娜,以此安撫奧林爵士,實則迅速通報總主教。總主教當時已經入睡(這點很可能改變了那女孩和王國的命運,因此算是件好事),但他的總管(從前是騎士,並在戰士之子中擔任隊長)頭腦清醒,且相當警覺。

拜拉席恩的部眾沒見到驚恐的女孩,反而對上總管卡斯伯·斯特勞爵士指揮的三十名武裝修士。當奧林亮出兵器時,斯特勞冷靜地警告他有四十名海塔爾家的騎士正在趕來(這是撒謊),迫使拜拉席恩的部眾繳械投降。經過審問,奧林爵士供出整個陰謀:他負責將雷哈娜帶到風息堡,羅加公爵打算強迫她承認自己才是真正的艾瑞亞公主,然後推她為女王。

教會之父性情溫和、意志薄弱,他聽過奧林·拜拉席恩的懺悔後寬恕了對方。海塔爾伯爵卻沒那麼手軟,他立刻將拜拉席恩的部眾統統打入地牢,並把事件始末詳細呈報紅堡和龍石島。唐納爾·海塔爾伯爵曾因面對月亮修士及其追隨者時的躊躇被正確地稱為「拖延者」唐納爾,但這回他似乎一點也不擔心關押羅加公爵的弟弟會得罪風息堡。當他的學士對前任國王之手可能的報復表示擔憂時,他放言:「讓他來吧,隨他怎麼鬧。他老婆罷了他的官、嚇破了他的膽,很快國王還會摘他的腦袋。」

在維斯特洛另一端,羅加·拜拉席恩得知弟弟行動失敗、身陷囹圄後氣得七竅生煙……但並未像許多人擔心的那樣召集封臣,反而陷入絕望。「我完了。」他鬱悶地告訴自己的學士,「若諸神保佑,我還有機會去長城,否則那小子會砍下我的頭,當成禮物獻給他老媽。」鑑於兩任妻子均未能誕下子嗣,他命學士替他草擬遺囑和悔過書,撇清了弟弟鮑里斯、加龍和隆納爾與他所犯過錯的關係,並乞求寬恕幼弟奧林的罪行。他指定鮑里斯爵士為風息堡繼承人,還在檔案末尾寫道:「我做過和嘗試的一切,都是為了王國和鐵王座的福祉。」

公爵即將面對命運的審判,攝政期也迅速接近尾聲。由於失意的前任首相和攝政太后不再過問朝政,戴蒙·瓦列利安伯爵和太后的御前會議的其他成員只能勉力支撐。據本尼費爾國師描述,他們「說的少,做的更少」。

征服五十年九月二十日,傑赫里斯·坦格利安終於迎來自己第十六個命名日,宣告成人。根據七大王國的律法,他從此可以親政,不再需要攝政者。至於他將來的表現,維斯特洛的貴族和平民正拭目以待。

我們並未忘記征服五十年還有第四位擁有王后或太后頭銜的女人,那便是兩度守寡、出自科託因家族的埃蘿太后。發現梅葛國王死在鐵王座上的正是她,而她于傑赫里斯騎龍降臨前就離開了君臨。她穿著懺悔者的袍子,僅由一名侍女和一名忠誠的衛兵護送,歷經艱辛來到艾林谷的鷹巢城,探望她和席奧·波林爵士三個兒子中的長子,隨後又去河灣地的高庭探望由提利爾公爵收養的次子。直到確認兩個兒子平安,這位梅葛唯一剩下的王后方才接回幼子,返回父親在河灣地的家堡三塔堡,宣佈將平淡安寧地度過餘生。然而命運和傑赫里斯國王對她另有安排,我們還將提到埃蘿太后的事蹟,不過征服五十年的重大事件她並未參與。

在題名《風塵傳》的某些抄本中,另有一段冶豔情節,描述羅加公爵和威爾德家的女孩當晚盡享魚水之歡,「雲雨竟夜」。不過這段情節幾乎可以肯定是某個下流的抄寫者或無良老鴇擅自新增的。

據說一百多年後,有人在伊耿四世國王飲酒時提及此事,國王哈哈大笑,發表了自己的觀點:羅加公爵如果不蠢的話,肯定對征服五十年送去龍石島的所有處女都有交代,要她們想方設法跟國王上床。畢竟,首相併不清楚傑赫里斯會看上哪個姑娘。伊耿四世這段聳人聽聞的話在平民百姓中傳播甚廣,但毫無根據,由此不足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