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最窮的夥計」赤腳蓄鬚,極為狂熱,常常連續佈道數小時……而他的佈道總以罪孽為主題。「我是個罪人。」月亮修士每每如此開場。他委實是個罪人,他慾壑難填,好吃、貪杯又淫蕩,每晚睡一個不同的女人,搞大了無數肚子,以至身邊的侍僧宣揚他的種子可讓不孕的子宮變得豐饒多產——愚昧無知的信徒竟信以為真,許多丈夫爭先恐後地送來妻子,許多母親也將女兒奉上。月亮修士來者不拒,沒過多久,他的隊伍中某些僱傭騎士和士兵甚至在盾上繪製了「月亮的老二」,雕刻成「月亮的老二」形狀的木棒、手杖和掛飾也風靡一時,據說觸碰這些護身符的頭部能帶來興旺和好運。
月亮修士每天都在譴責坦格利安家族的滔天大罪和「大馬屁精」的不聞不問,教會真正的聖父等於被禁錮在舊鎮之內,甚至不敢踏出繁星聖堂的大門。很大程度上這要歸咎於海塔爾伯爵,伯爵儘管拒絕讓月亮修士及其追隨者入城,卻同樣無視總主教的多次請求,並不急於派兵清剿。問及原因時,伯爵公開宣告自己不願沾染虔誠者的鮮血,但許多人認為實際上他是不願與保護月亮修士的奧克赫特伯爵和羅宛伯爵開戰。學城的學士因此稱他「拖延者」唐納爾伯爵。
羅加公爵和攝政太后一致認為,鑑於梅葛國王與教會之間的長期衝突,傑赫里斯必須由總主教親手塗抹聖油。如此一來,處理月亮修士及其烏合之眾便勢在必行,傑赫里斯方能安全前往舊鎮。他們本來寄望梅葛暴斃的訊息能讓月亮修士的追隨者心滿意足地散去……事實上的確有一些人離開,但為數不過幾百,而那支隊伍的總人數接近五千。月亮修士告訴追隨者們:「一條龍死了,另一條龍取而代之,有什麼區別?只有殺光坦格利安家的人或把他們統統趕回海里,維斯特洛才能真正潔淨。」他日復一日地演講,要求海塔爾伯爵獻出舊鎮,要求「大馬屁精」走出繁星聖堂、直面遭受背叛的窮人集會的怒火,要求王國的窮苦大眾起來造反(同時他夜復一夜地加深自己的罪孽)。
在千里之外的君臨,傑赫里斯和御前重臣們反覆討論如何除掉這個王國的心腹大患。少年國王與他的姐妹——雷妮亞和亞莉珊——都有龍,有人覺得最好是效仿當年「征服者」伊耿與其姐妹在「怒火燎原」一役中對付兩大國君的辦法。然而傑赫里斯對大屠殺毫無興趣,阿萊莎太后也鑑於當年雷妮絲·坦格利安及其胯下巨龍在多恩的教訓,對此嚴辭否決。國王之手羅加公爵不太情願地提出親率本部人馬穿過河灣地,強行驅逐月亮修士……可這意味著風暴地大軍(包括任何協助他們的軍隊)將陷入與羅宛伯爵和奧克赫特伯爵麾下的騎士與士兵、以及窮人集會的殘部對決的境地。「我們終究會贏。」全境守護者斷定,「但會付出相當大的代價。」
或許是諸神垂憐,國王和重臣們爭執不下的難題卻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自行化解。舊鎮外的某日黃昏,月亮修士結束了一天的演講,筋疲力盡地回到帳篷享用晚餐。他身邊一如往常由窮人集會成員護衛,那都是些人高馬大、鬍鬚蓬亂的斧手。有位標緻的年輕姑娘提著酒壺來到修士的帳篷前,希望將美酒獻給「總主教大人」以換取祝福,護衛們立刻放她進去,心知女人想要什麼祝福——在她肚子裡造個孩子。
一開始,外面的人只偶爾聽見月亮修士爆發的笑聲,但沒多久帳內傳出一聲呻吟,接著是女人的尖叫,然後是憤怒的吼叫。帳簾突然掀開,女人衝了出來,她半裸赤足、雙眼圓睜,驚慌地往遠處跑去,在場的窮人集會成員誰也沒來得及阻攔。全裸的月亮修士隨後也走了出來,嘴裡咆哮連連,渾身被鮮血浸透。他捂著脖子上的傷口,指縫中不斷湧出的血流進了鬍鬚。
據說月亮修士踉踉蹌蹌走過半座營地,掙扎著從一堆營火晃到另一堆營火,一心想找出割他喉嚨的賤人。他最終耗盡了旺盛的體力,癱軟在地死了,侍僧們圍在他身邊哀號不已。兇手逃得無影無蹤,她融入夜色,從此再未現身。憤怒的窮人集會在之後的一天一夜裡將營地搜了個底朝天,他們掀翻一座座帳篷,抓了好幾十個女人,敢於阻攔者都捱了打……但搜尋毫無成果,就連月亮修士身邊的護衛對那名殺手樣貌的描述也各不相同。
據護衛們回憶,女人獻給修士的禮物是一壺美酒。這壺酒還剩一半,搜查完畢後,四名窮人集會成員把先知的屍體抬回帳內的床上,就著初升的太陽分喝了剩下的酒,結果沒到中午全都嗚呼哀哉。酒中顯然有毒。
月亮修士死後,他帶到舊鎮的烏合之眾迅速分崩離析。當初梅葛國王暴斃、傑赫里斯王子繼位的訊息傳來,部分信徒已經陸續離開,如今涓涓細流變成滔滔洪水。修士的屍體還沒發臭,就有十幾個人自稱繼承其衣缽,他們的支援者很快打了起來。局外人或許以為月亮修士的部眾會投靠保護他們的兩位伯爵,但這種想法大錯特錯,因窮人集會極其鄙視貴族……況且羅宛伯爵和奧克赫特伯爵對調遣麾下騎士和士兵強攻舊鎮一事猶猶豫豫,更讓窮人集會心存懷疑。
兩個自詡的繼承人甚至圍繞月亮修士的遺體展開爭鬥。這兩人是「捱餓的」羅柏和「好學的」羅卡斯(他誇口能完整地背下《七星聖典》)。羅卡斯聲稱諸神為他送來願景,月亮修士死後將把舊鎮留給追隨者。從「捱餓的」羅柏那邊搶到修士的遺體後,這個「好學的」傻瓜便將那具一絲不掛、血汙斑斑的腐屍綁在戰馬上,衝向舊鎮的城門。
隨他進攻的不超過一百人,大部分沒跑進城牆百碼範圍內就死於雨點般的箭矢、飛矛和巨石之下。衝到城牆根的窮人集會成員要麼被滾油澆透,要麼被燃燒的瀝青點燃,包括「好學的」羅卡斯本人。等這些人被全部消滅,海塔爾伯爵派麾下最膽大的十二名騎士衝出突擊口,搶走月亮修士的屍體,剁下首級。伯爵隨後將那顆人頭鞣製填充,當作禮物獻給繁星聖堂的總主教。
這次失敗的進攻是月亮修士的隊伍的最後掙扎。不出一小時後,羅宛伯爵就率麾下騎士和士兵撤走。第二天,奧克赫特伯爵也拔營離去。其餘計程車兵、僱傭騎士、窮人集會成員、隨營流民和商人小販隨即向四面八方散去(並洗劫搶掠了路過的每座農場、村莊和莊園)。直等月亮修士帶到舊鎮的五千部眾只剩不到四百,「拖延者」唐納爾伯爵才終於鼓起勇氣出城進攻,殺光了逗留於城下的人。
月亮修士的離奇遇害清除了傑赫里斯·坦格利安君臨天下的最大阻礙,但從那日至今,關於行刺的幕後黑手一直爭論不休。沒人真的相信一個年輕姑娘會矢志毒死這位「罪人修士」,乃至計劃暴露後還出手割他的喉嚨。她顯然只是個工具……但是誰的工具呢?她是少年國王派出的刺客,還是聽命於御前首相羅加·拜拉席恩,抑或整件事由攝政太后策劃?有人傾向於認為她屬於無面者,來自布拉佛斯那個惡名昭著的巫師殺手團體,證據則是女人殺人後突然消失、彷彿「融入夜色」,並且月亮修士的護衛們對她長相的描述各不相同。
但聰明人和熟悉無面者行事方式的人不相信這種說法。對月亮修士的謀殺過於粗糙,與無面者的風格背道而馳,他們總會精心計劃,讓暗殺顯得像自然死亡——這是他們引以為傲的一點,是他們技藝的基石。匆匆割向暗殺目標的喉嚨、以至讓其尖叫著衝進夜色中發出指控,這種方法入不了他們的法眼。時至今日,大部分學者達成的共識是殺手為一名受羅宛伯爵或奧克赫特伯爵差遣的營妓,甚至可能兩人合謀。儘管月亮修士在世時兩人不敢退兵,但其死後兩人相當乾脆地抽身離去,這說明他們的不滿只針對梅葛,而非坦格利安家族……並且他們很快又回到舊鎮,對傑赫里斯表示懺悔和服從,在加冕式時當眾跪拜。
通往舊鎮的障礙業已掃清,加冕禮遂於伊耿征服後第四十八年的年尾在繁星聖堂舉行。總主教——即月亮修士企圖取而代之的「大馬屁精」——親自為少年國王塗抹聖油,替他戴上他父親伊尼斯的王冠。此後舉行了長達七日的宴會,數百位大小諸侯來到傑赫里斯御前下跪、宣誓效忠。宴會來賓包括國王的姐姐雷妮亞和妹妹亞莉珊、國王年幼的侄女艾瑞亞和雷哈娜、國王的生母阿萊莎太后、國王之手羅加·拜拉席恩公爵、御林鐵衛隊長蓋爾斯·莫里根爵士、學城的一眾博士……以及「山丘的紅狗」喬佛裡·多吉特爵士。多吉特自封為被取締的戰士之子的團長,此次隨奔流城的徒利公爵夫婦前來,出乎所有人意料……並且他沒有被鐐銬加身,反倒持有國王親筆簽發的通行證。
本尼費爾國師後來寫道,少年國王和土匪騎士的會面為傑赫里斯的統治「奠定了基調」。喬佛裡爵士和露辛達夫人勸告國王撤銷叔叔梅葛的諭令,重建聖劍騎士團和星辰武士團,國王果斷回絕。「教會不需要武裝,」他宣稱,「它將由我保護,由鐵王座保護。」但他廢除了梅葛針對戰士之子和窮人集會的懸賞。「我不會對子民宣戰,」他說,「但我也不能容忍犯上作亂。」
「起來反抗您叔叔的不僅有我,也有您自己。」「山丘的紅狗」挑釁地回應。
「確實如此。」傑赫里斯承認,「並且不可否認,您戰鬥得十分英勇。戰士之子將不復存在,您對騎士團的誓言亦隨之終結,但您不該就此埋沒。您可以在我身邊服務。」少年國王做了個震驚朝野的決定,他當場賜封喬佛裡爵士為御林鐵衛。據本尼費爾國師回憶,人們一時肅然無聲,當「紅狗」抽出長劍時,有人甚至擔心他會攻擊國王……但騎士隨即單膝跪地,低下頭顱,將長劍放在傑赫里斯腳邊。許多人目睹他腮邊掛著淚珠。
加冕式完成九天後,少年國王離開舊鎮、返回君臨。大部分宮廷成員一路隨行,隊伍浩浩蕩蕩穿過河灣地……但國王的姐姐雷妮亞走到高庭就與國王告別,她騎上夢火迴歸仙女島法曼伯爵的城堡,不僅離開了弟弟,還拋下雙胞胎女兒。在教會見習的雷哈娜留在繁星聖堂,而其雙胞胎妹妹艾瑞亞隨國王回到紅堡,擔任亞莉珊公主的侍酒和女伴。
國王的加冕式後,雷妮亞太后的兩個女兒出現了一些奇特的變化。這對雙胞胎的外貌如出一轍,脾性卻大不相同。據說雷哈娜是個膽大任性的孩子,對管教她的修女來說是個大麻煩,而艾瑞亞的羞怯怕生眾人皆知,她總是驚慌失措、淚水漣漣。艾瑞亞最初來到君臨朝廷時,本尼費爾國師便如此形容:「她怕馬,怕狗,怕說話大聲的男孩,怕留鬍子的男人,怕跳舞,而最怕的是龍。」
但這是梅葛暴斃、傑赫里斯加冕以前的事,此後留在舊鎮的女孩潛心祈禱和研習,再沒受過責罰,而回到君臨的女孩變得活潑機敏,充滿冒險精神,很快便將大把時間花在獸舍、馬廄和養龍的庭院。儘管沒有證據,但普遍看法是有人——可能是雷妮亞本人,也可能是她母親阿萊莎太后——利用國王加冕的機會將雙胞胎對調。即便這是真的,人們也無異議,因在傑赫里斯誕下子嗣以前,艾瑞亞公主(或者說頂著這個名字的女孩)乃鐵王座的繼承人。
所有記載一致認同,國王從舊鎮到君臨的返程是一場凱旋。喬佛裡爵士騎在國王身邊,沿途擠滿歡呼的民眾。不時有窮人集會成員出現,這些形容憔悴、遍體髒汙的傢伙留著長長的鬍子、提著碩大的斧頭,懇求得到跟「紅狗」一樣的赦免。傑赫里斯寬恕了他們,條件是他們同意前往北方、加入長城的守夜人軍團。成百上千人宣誓照辦,其中包括「捱餓的」羅柏。
「傑赫里斯國王戴上王冠僅僅一個月,」本尼費爾國師寫道,「就達成了鐵王座與教會的和解,為貫穿他父親和叔叔統治時期的流血鬥爭畫上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