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赫里斯·坦格利安一世於徵服四十八年登上鐵王座,年方十四歲,於徵服一百零三年壽終正寢,統治七大王國長達五十五年。傑赫里斯在其統治末期及其繼承人統治時期理所應當地被稱為「人瑞王」,但他年富力強的盛年時代遠長於精力衰退的老年,睿智的學者更願意恭謹地稱他為「和解者」。傑赫里斯駕崩一個世紀後,翁伯託博士發表了這番著名評價:「龍王」伊耿及其姐妹征服了七大王國(至少征服了其中六個),但「和解者」傑赫里斯讓它們真正合而為一。
傑赫里斯登基時的局面十分棘手,之前兩位國君——優柔寡斷的伊尼斯與嗜血殘忍的梅葛——讓「征服者」伊耿的成果岌岌可危。傑赫里斯繼承了一個筋疲力竭、飽經戰亂、綱常崩壞、四分五裂的王國,而沖齡繼位的他毫無統治經驗。
事實上,連他對鐵王座的主張也並非毫無疑問。傑赫里斯是伊尼斯一世國王唯一在世的兒子,但其兄伊耿此前已提出王位宣稱。「無冕者」伊耿最終在「神眼之下」一役死於與叔叔梅葛的決鬥,但他同妻子(亦是他的姐姐)雷妮亞此前已生下雙胞胎姐妹艾瑞亞和雷哈娜。若按某些學士的意見,「殘酷的」梅葛只算謀權篡位,不配列入王朝正統,那麼國王就該是伊耿王子,王位則理應傳給其長女艾瑞亞,而非其弟傑赫里斯。
不過這對雙胞胎的性別和年齡不為人們看好。梅葛暴斃時兩個女孩僅六歲,此外,根據當時流傳下來的描述,艾瑞亞公主幼年十分害羞,動輒流淚、尿床,較大膽也較健壯的雷哈娜卻被早早送入繁星聖堂見習,獻身於教會。綜合來看,兩人似乎都缺乏成為女王的素質,甚至她們的母親雷妮亞太后也跟大多數人一樣,認為弟弟傑赫里斯比她們更適合戴上王冠。
還有人覺得雷妮亞本人身為伊尼斯國王與阿萊莎王后的頭生孩子,乃王位最合理的繼承者,甚至有人謠傳將王國從「殘酷的」梅葛手中拯救的正是雷妮亞太后(不過她騎夢火逃離君臨後如何安排殺死梅葛?這點從未得到說明)。然而,性別依舊是最大的障礙。「這裡不是多恩,」羅加·拜拉席恩公爵如此評論擁戴雷妮亞的觀點,「雷妮亞也不是娜梅莉亞」。另從當事人的角度而言,兩度喪夫的太后厭惡君臨和宮廷,一心只想返回仙女島,她被叔叔梅葛強娶為「黑新娘」之前曾在那裡感受到慰藉。
傑赫里斯王子登基時距成年還差一歲半,於是生母阿萊莎太后代行攝政,羅加公爵出任國王之手暨全境守護者。然而傑赫里斯絕非傀儡,這位少年國王從一開始就堅持要對每個以自己名義作出的決定發表意見。
梅葛·坦格利安一世的遺體未及火化,少年國王便迎來身為國君的第一個重大決定:如何處理叔叔剩餘的支援者。梅葛於鐵王座上暴斃之時,國內幾乎全部大諸侯和眾多次等領主已背棄了他……但並非所有。梅葛剩餘的支援者多為領地和城堡毗鄰君臨的王領貴族,出於各種原因,他們直到最後也與他共進退。其中羅斯比伯爵和塔爾斯伯爵是最後見到梅葛的人,此外還有史鐸克渥斯伯爵、馬賽伯爵、哈特伯爵、拜瓦特伯爵、達克林伯爵、羅林佛德伯爵、馬勒裡男爵、巴爾艾蒙伯爵、拜奇伯爵、斯湯頓伯爵和布克威爾伯爵。
在梅葛的屍體被發現後的混亂中,羅斯比伯爵喝下一杯毒芹汁,追隨君主而去,布克威爾伯爵和羅林佛德伯爵乘船逃往潘託斯,其他人多半縮回家堡,唯獨達克林伯爵、斯湯頓伯爵和塔爾斯伯爵壯起膽子留在紅堡,向騎龍降臨的傑赫里斯及其姐妹雷妮亞和亞莉珊投降。據官方編年史記載,少年國王從沃米索爾的背上下來後,這三位「忠臣」便跪在他面前,把長劍放到他腳邊,高呼國王萬歲。
「你們來得太遲了,」據說傑赫里斯平靜地評論,「你們的劍還幫助敵人在神眼湖戕害了我的兄長伊耿。」他一聲令下,三位倒戈的領主立刻被戴上鐐銬,有人建議當場處決,但他只將他們投入黑牢。御前執法官、御前審問長、監獄總管、都城守備隊隊長以及梅葛國王身邊剩下的四名御林鐵衛很快也被陸續收押。
半個月後,羅加·拜拉席恩公爵和阿萊莎太后率軍抵達,又有數百人被捕入獄,其中既有騎士和侍從,也有事務官、修士乃至僕人,而他們的罪狀全都一樣:協助與支援梅葛·坦格利安篡奪鐵王座,並須為此後罄竹難書的罪行、屠戮和暴政負責。連女性都不得幸免——侍奉「黑新娘」的貴族女伴紛紛被糾拿歸案,還抓了二十多名出身低賤的娼妓,她們被指控為梅葛的妓女。
紅堡地牢不堪重負,處理囚犯刻不容緩。阿萊莎太后認定,既然梅葛被視為篡奪者,通過不正當的方式非法上位,那所有支援他的人均犯有叛國罪,應當直接處決。太后有兩個兒子喪命於梅葛的暴政,她甚至不願讓梅葛的支援者接受審判。「吾兒韋賽里斯被折磨慘死時,這幫傢伙個個明哲保身、不發一言,」她說,「如今又何必再聽他們解釋?」
但她盛怒之下的提案遭到國王之手暨全境守護者羅加·拜拉席恩公爵的反對。公爵認可對簒奪者的手下進行懲辦,但指出若是盡數處死俘虜,流竄在外的梅葛餘黨將拒絕屈膝,屆時公爵只得率軍轉戰四方,靠鐵與火一一征服。「這可以辦到,但代價呢?」他反問,「勢必血流成河、人心惶惶。」全境守護者建議通過審判讓梅葛的手下公開懺悔叛國行徑,罪無可恕者判處死刑,其餘的只需送來人質保證未來的忠誠,並獻出部分領地和城堡。
羅加公爵的明智建議得到大多數人的贊同,而傑赫里斯的親自幹預讓和解在此基礎上更進了一步。國王當時年僅十四歲,但他從一開始就表明自己不會得過且過、任由別人擺佈。在學士、妹妹亞莉珊和幾位年輕騎士的陪同下,傑赫里斯登上鐵王座,召集忠誠的諸侯們前來大廳。「不會有審判,更不會有拷問和處決。」他當眾宣告,「我要讓天下人明白我和我叔叔不同,我的統治不當浴血而始。你們支援我也有先後之分,現在讓剩下的人也加入吧。」
傑赫里斯並未成年,也未經加冕或塗抹聖油,因此他的宣告沒有法律效力,他也無權否決御前會議或攝政太后的決定。但他的話語充滿力量,他坐在鐵王座上俯瞰眾人的神態如此堅定,以至拜拉席恩公爵和瓦列利安伯爵當即表示支援,其他人也紛紛附和。只有姐姐雷妮亞出言不遜:「王冠戴在你頭上,他們自然為你歡呼——就像曾經為我們的叔叔和父親歡呼一樣。」
最終為這個議題蓋棺定論的是攝政太后本人……阿萊莎太后雖渴望復仇,但不願違背兒子的意願。「否決他會讓他顯得軟弱。」據說她告訴羅加公爵,「而他決不能表現出軟弱,他父親正是因此失勢的。」大部分梅葛的支援者就這樣被放過了。
囚犯們得到食物和水,換上乾淨衣服,然後七人一組押送至王座廳,當著諸神和世人的面破除對梅葛的誓言,並向其侄子傑赫里斯跪拜行禮、輸誠效忠。少年國王命他們平身,赦免他們的罪行,一一恢復領地和頭銜——當然,這並不表示罪行可以逃脫懲罰,領主和騎士們必須送一個兒子入朝為國王效力(同時充當人質),沒有兒子的則須送來女兒。梅葛身邊最富裕的一批領主割讓了土地,這其中便包括那三位「忠臣」塔爾斯伯爵、達克林伯爵和斯湯頓伯爵,其他人則須為赦免繳納罰金。
王家赦免並非遍及所有人。梅葛麾下的劊子手、獄卒和審問官被控協助「塔城」的泰安娜折磨並謀害曾短暫充當梅葛的繼承人(同時也是人質)的韋賽里斯王子。他們的首級和雙手被割下呈給阿萊莎太后,以懲罰他們對真龍血脈下手。太后宣佈對這些紀念品「非常滿意」。
另有一人丟了腦袋:御林鐵衛馬拉頓·穆爾爵士。他受控抓住梅葛的正室、出自海塔爾家族的瑟蕾茜王后,讓誓言兄弟歐文·布什爵士割她的舌頭,不料王后的掙扎導致匕首打滑,結果割開了喉嚨(值得注意的是,馬拉頓爵士堅稱此事子虛烏有,瑟蕾茜王后死於「婦道有虧」。但他承認自己曾將「塔城」的泰安娜交給梅葛國王,並親眼目睹他將她處死,因此無論如何,他手上沾了某位王后的鮮血)。
梅葛的七名御林鐵衛剩下五名,其中奧萊瓦·佈雷肯爵士和雷蒙德·馬勒裡爵士曾在梅葛倒臺前轉投傑赫里斯,對後者有一定幫助,但少年國王公允地評價說他們的行為打破了以生命守護國王的誓言。「我的朝廷不需要背誓者。」傑赫里斯聲稱,這五名御林鐵衛因此都被判處死刑……但在亞莉珊的勸說下,他同意饒過他們的性命,只要他們願將白袍換成黑衣,加入守夜人軍團。其中四人接受了這份仁慈,前往長城——包括倒戈的奧萊瓦爵士和雷蒙德爵士,還有瓊恩·托勒特爵士和賽蒙·克雷因爵士。
唯獨哈羅德·朗斯沃德爵士要求比武審判。傑赫里斯應允了請求,並打算親自下場,但這次他被攝政太后否決。代他上場的是年輕的風暴地騎士蓋爾斯·莫里根爵士,此人是戰士之子的前團長、曾在七子審判中面對梅葛的「虔誠的」達蒙的侄子。蓋爾斯爵士急於向新王證明莫里根家族的忠誠,他迅速結果了上年紀的哈羅德爵士,隨即被傑赫里斯賜封為御林鐵衛隊長。
與此同時,傑赫里斯的大赦宣告傳遍全國,梅葛的餘黨紛紛解散軍隊、離開城堡,前往君臨宣誓效忠。有的人十分勉強,擔心傑赫里斯跟他父親一樣懦弱無能……無奈梅葛沒有繼承人,他們也無法團結在一面旗幟之下。然而,哪怕最狂熱的梅葛支援者見到傑赫里斯以後也為之傾倒,這位少年國王展現出完美的品格,他談吐得當、落落大方,既富於騎士精神,行為又膽色十足。本尼費爾大學士(他自我放逐至潘託斯,剛剛返回維斯特洛)在記錄中稱國王「若學士一樣博學,像修士一般虔誠」。雖然這話多少帶有恭維成分,但與事實相去不遠,據說連傑赫里斯的生母阿萊莎太后也公開認定傑赫里斯是「我三個兒子中最優秀的一個」。
當然,與諸侯們和解不足以讓維斯特洛一夜之間恢復和平。梅葛國王為剿滅窮人集會和戰士之子所採取的諸多措施激怒了無數善男信女,他們進而對坦格利安家族懷有敵意。星辰武士團與聖劍騎士團雖遭重創,仍有成百上千的成員逃脫毒手,並得到數以萬計的小領主、有產騎士和平民的庇護與供養,得以存續。「破爛」賽拉斯和「跛子」丹尼斯領著窮人集會的幾支人馬如幽靈般四處流竄,一遇風吹草動就消失在大森林中。在金牙城以北,「山丘的紅狗」喬佛裡·多吉特爵士奔走活躍於西境和河間地之間,奔流城公爵虔誠的妻子露辛達夫人為其提供方便和後援。喬佛裡爵士自稱戰士之子團長,宣佈要恢復騎士團過往的榮光,他到處招募騎士。
更嚴重的威脅在南方。月亮修士及其追隨者駐於舊鎮城下,奧克赫特伯爵和羅宛伯爵率領騎士保護著他們。月亮修士擁有令人稱奇的碩大體格,又天生一副洪亮嗓門。儘管窮人集會宣稱他是「真正的總主教」,但身為神職人員的他(如果他真是修士的話)行事卻不帶絲毫虔誠。他自豪地吹噓《七星聖典》是自己唯一讀過的書——許多人連這點都表示懷疑,因他從未引用《聖典》的箴言,也沒人見他讀書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