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舊友重逢

虎口拔牙 伊恩·弗萊明 第1頁,共2頁

一位秘密特工的一生中總會有那麼一些光芒四射的時候。他常常會奉命去扮演一位富豪並充分體驗由此帶來的優越生活,暫時忘卻曾有過的危險和未來死亡的陰影。有時,他會被派往盟國特工機構,協助偵破某項大案,成為他們的座上客,受到皇親國戚般的禮遇。在英國海外航空公司的國際航空班機到達艾德威爾德的國際機場時,邦德深深地體會到了這一點。當他和別的乘客一起離開飛機時,他以為,從現在起他只有受名聲不佳的美國衛生、移民與海關檢查站的擺佈了。他想,至少得在那些又悶又熱、單調乏味的屋子裡滯留一個小時,而且還要忍受那裡的腐臭氣味、臭汗味、充滿著整個海關的那種驚心動魄的混亂。那些掛著「閒人免進」的門緊閉著,躲在後面的人小心警惕;電傳打字機噼噼啪啤,不停地向華盛頓、毒品查禁署、掃諜報機關、財政部、聯邦調查局傳遞著資訊;……這一切都使邦德望而生畏。

在海關檢查處,邦德見到海關的電視螢幕上正緩緩打出他的名字和護照號:詹姆士·邦德。英國外交護照號碼0094567。片刻停頓之後,另一部電視機上顯出了回訊:「拒入。」不一陣,又從聯邦調查局傳來了影像:「放入待查。」此時聯邦調查局同中央情報局之間肯定是一片繁忙的聯絡,最後,聯邦調查局告訴艾德威爾德機場,放入邦德。一名官員滿臉堆笑走上前來,把護照遞還給邦德,說道:「祝你過得愉快,邦德先生。」

邦德聳了聳肩,隨著其他乘客穿過鐵絲攔網,朝寫有「美國衛生檢查站」

的屋子走去。以他的身體狀況而言,來這裡走一趟完全是例行公事,乏味的很。

他很不喜歡任何外國組織掌握有關他的個人資料。改名換姓是幹他這一行的家常便飯。有關真實身份的任何線索要是被人記入了什麼檔案,那他的價值也就沒有了。

更有甚者,他的安全也會失去保障。可如今來了美國,別人對他的底細掌握得一清二楚,他覺得自己就象一個被巫醫將黑色洗淨的黑人。有關他的至關緊要的把柄被人掌握了。雖然,從某種意義上講,知道底細的都是朋友,可到底……「邦德先生嗎?」

一個滿臉堆笑,相貌平常的男子從衛生檢查站大樓的陰影中走出來。他穿著一身便衣,熱情地向邦德伸出手,說:「我叫哈羅德森。很高興見到你!」

他們握了握手。

「希望你此行愉快。請隨我來,好嗎?」然後,他轉臉朝身後在門口擔任警戒的機場警察打了一個招呼:「你好呵,中上。」

「你好,哈羅德森先生。見到你很高興。」

其他乘客們已經魚貫而入。哈羅德森離開大樓,向左走去。另一名警察為他們開啟高高的邊境牆上的一道小門。

「再見,哈羅德森先生。」

「再見,警官。謝謝你了。」

一來到門外,邦德便看到路旁停著一輛貝克汽車,正發動著引擎。這是來接邦德的專車。兩人彎腰鑽進汽車。邦德的兩隻輕型手提箱已經放到了司機旁邊的前座上。他一點也沒想到,在那堆積如山的旅客行李中,他們怎麼能這麼快就找到了他的東西,並通過了海關檢查站。

「好啦,格蘭迪。可以走了。」

寬大的轎車箭一般開了出去,很快便達到了最高時速。邦德靠在車座背上,感到極其舒適。

過了一會兒,他扭頭看著哈羅德森。

「這回可是我受到過的最好待遇了。我原來以為起碼要一個小時才能從海關出來的。是誰這麼照顧我?我真有點受寵若驚了。當然,我非常感激你對我的幫助。」

「歡迎你的光臨,邦德先生。」哈羅德森微笑著遞過一盒好運牌香菸,邦德夾了一支。

「我們希望你此行過得舒適愜意。你有什麼要求,只要開個口,保你滿意。你在華盛頓有一幫十分友好的朋友。你來這兒的目的,我本人並不清楚,不過有關當局特別關照過,認為你是一位有資格享受特殊待遇的客人。我的任務是儘快把你送到下榻的飯店,盡一切努力讓你過得舒適高興,然後我的工作就完了,可以去忙我自己的活兒。我能稍微看一眼你的護照嗎,邦德先生?」

邦德把護照掏出來遞給哈羅德森,哈羅德森馬上把放在身旁座位上的公文包開啟,從裡面拿出一個沉重的鋼印。他將護照翻到美國簽證那一頁,蓋上印戳,又在有司法部字樣的深藍色圓圈內,草草地簽上名,然後交給邦德。

接著,哈羅德森掏出一個皮夾子,從裡面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遞給邦德。

「這裡是一千美元,邦德先生。」見邦德想要說話,他連忙伸手止住。

「這是我們從俄國人手上搞到的錢,羊毛出在羊身上,如今又要用回去。這一次我們很榮幸能與你合作,這筆錢你願意怎樣花就怎樣花。如果你表示拒絕,那就太不友好了。好啦,不談這些了。」見邦德還猶豫不決地捏著信封,哈羅德森又說道:「隨便說一句,你手上的這筆錢,你的頂頭上司已經同意了。」

邦德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將信封塞進了錢包。

「好吧」,邦德道,「多謝了。我會盡量把它們用得恰到好處。說實話,有一筆活動經費我是很高興的,尤其是這筆錢來自對手,用於對手,更是令人開心。」

「說得妙極了,」哈羅德森說道。「我相信你很快就會記不得我了,所以要送呈的報告我不得不作一些備忘錄。另外,你最好抽空給移民和海關檢查站寫一封感謝信,感謝他們的協助。這只是例行公事罷了。」

「好的。」邦德哼了一聲。此時他不想說什麼,而想看看窗外的美國景色。這是他戰後第一次踏上這個國度。他想利用車上的這段時間,再熟悉一下美國的風俗人情。一路上,廣告目不暇接;一輛輛轎車嶄新錚亮;舊貨市場上價格低廉;各種路牌極具異國風格,上面寫著:請繫好安全帶,急轉彎,前方擁擠,路溼易滑,標準車速……;此外,女人們神態自若地掌著方向盤,她們身旁的男子熱情有禮;男人們身著奇裝異服;女人們的髮型引人注目;民防警告標牌上寫著:如遭敵機攻擊,迅速離開,切勿靠近橋樑;電視天線密如森林;電視機擺滿了商店櫥窗;直升飛機不時從頂上飛過;街頭到處是為癌症和小兒麻痺症募捐的招貼:人人都來捐一角錢……。所有這些大景小觀、轉瞬即逝的景象對幹特工這一行的邦德來說,其重要性決不亞於叢林的狩獵者必須熟識的狗吠或椏枝斷裂的聲響。

司機將車拐上了特波諾夫橋。它的跨度寬得讓人心驚肉跳。接著,車子來到紐約景觀獨特的曼哈頓市中區,匯入到一片車水馬龍之中,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

邦德轉向身旁的哈羅德森。「我本來不想說這件事,」他說道,「可我還是要說,如果進行原子彈襲擊,這裡恐怕是最佳選擇目標。」

哈羅德森深有同感地說:「我也這麼認為。一想到這種襲擊可能造成的悲慘結果,我真是夜不能寐。」

汽車停在地處第五區和第五十五大街交匯處的聖羅傑斯飯店門口。這是紐約最高檔次的賓館。一箇中年男子從飯店門警的背後迎上前來。他表情嚴肅,身穿深藍色外套,頭戴一頂翹邊帽。哈羅德森在街沿邊介紹了來人。

「邦德先生,這位是德克斯特上尉。」哈羅德森恭恭敬敬地說。「你的工作開始了,上尉?」

「是的。你負責讓人把東西送到頂樓2100房間。我來陪邦德先生。」

邦德向哈羅德森表示感謝,然後與他握手道別。接著,哈羅德森便轉過身,吩咐門口的招待將邦德的行李搬運上樓。邦德的目光超過哈羅德森,望著第五十五大街,隨即細眯兩眼,一臉的警覺。飛馳的車流之中,有一輛黑色雪佛萊轎車飛快地越過一輛正在緊急剎車的麵包車,司機的拳頭不停地敲擊著喇叭,剛好在綠燈熄滅之前轎車開過街口,很快就沒入第五大街北端的車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