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偵查員到來之前,娜斯佳、列斯尼科夫、科羅特科夫和那個魁偉的小夥子——格梅里亞1995年調查的女演員阿麗娜-瓦茨尼斯謀殺案時認識的,藝術片《天狼》的安全服務主任——已經坐在了辦公室裡。
「開始吧,娜斯佳,」戈爾傑耶夫簡短地說,「要條理清晰,不要漏掉一個細節。就像你今天早晨同我講的那樣。」
娜斯佳深吸了一口氣,理理思路,習慣地把記錄簿放在面前。這些記錄是她昨天一整夜在公公的那所病房角落裡,邊聆聽公公沉重的喘氣聲邊趴在膝蓋上整理出來的。只是在開往莫斯科的電車上睡了一小覺,不,僅僅是打了個盹。這已經不錯了。今天是星期六,清晨駛往莫斯科的車上人不大多,娜斯佳得空靠在車壁上休息了一會。
她開始講這幾天發生的事:維卡的造訪;僱傭殺手謀殺丈夫的子虛烏有;根本就不存在的女記者海伊娜和讓總編登載譭譽文章《別了素面!化妝萬歲!》的那個人;塔姬雅娜的文壇風波及使她與丈夫發生口角、讓她在分娩時最需要的女伴離開她的陰謀;巫師伊涅薩的遇害及其情夫戈托夫齊茨不尋常的舉動。最後,她又提到了戈托夫齊茨的妻子尤麗婭的死。她力求條理清晰,但事與願違,看上去一切都顯得互不關連、雜亂無章、令人吃驚。
「如出一轍:給你的生活製造麻煩,讓你透不過氣來,萎靡不振,形象點說,從各方面向你掀起巨浪,但卻不是為了復仇,而僅僅只是為了在你走投無路之時能心甘情願地接受他們的幫助。到底是什麼幫助,目前我們還不知道。塔姬雅娜拒絕了幫助,她不能告訴我們什麼,只剩下烏蘭諾夫了,我敢斷言他知道實情,因為對他下手要比對塔姬雅娜早一步。並且,最初,我們見到的烏蘭諾夫心事重重,而現在卻跟換了個人似的——精力充沛,開朗樂觀,富有自信。知道妻子根本沒僱過什麼殺手害他,這一切都是憑空捏造後,他完全恢復過來。他極有可能已接受了幫助,並知道幫助的實質內容。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作出結論:安德烈耶夫和奧克桑娜的被殺與他們賺錢無關,不是報復行動的全部,而僅僅是針對烏蘭諾夫方案的一步。使他失去左膀右臂,讓他的節目賺不到錢,驚嚇他,使他萎靡不振,迫使他放棄工作,離開心愛的妻子。令他,令我們大家矇頭轉向,不知所措。因為在那兒根本找不出罪犯,卻不得不耐著性子,結果到最後,案子卻到期限了。」
格梅里亞打了個噴嚏,大聲吸了吸鼻子,問道:
「戈托夫齊茨呢?我一直在等你說國家杜馬議員的事。把我叫到這兒來有什麼用?」
「別急,鮑里斯-維塔裡耶維奇,」戈爾傑耶夫溫和地關照說。例行公事地稱呼著名字和父稱,一點也不讓人覺出他們之間的親密關係,「會講到國家議員的,很快。娜斯佳接著講吧。」
「罪犯積極採取的一些行動只是虛晃一槍。最近他們又投了幾顆迷彈。據此可知,虛假的招數有兩種型別。第一種是採取與目的無關的行動,把我們搞糊塗。比如,列斯尼科夫收到的匿名信就是這種。信上說,鮑里斯早已被收買,不能信任他。」
「我?怎麼了?」
偵查員嗆了一下,沙啞著嗓子費勁地咳嗽起來。
「您已被收買,不能相信您,」娜斯佳忍著笑,又重複了一遍,「我們什麼也沒對您講,因為我們根本就不相信信上說的鬼話。寫匿名信的目的有兩點。第一,讓我們相信謀害尤麗婭是出於政治目的——既然偵查員都被收買了;第二,使破案組成員之間不和、猜疑,挑起衝突——應當指出他們差點得逞——您一開頭很難與列斯尼科夫合作,而伊戈爾同您也一樣。還有一個例子:德米特里的死。我們最初就上了當,打算把他的死因同戈托夫齊茨與私人偵探所秘密行動資訊的流失聯絡起來。德米特里利用私人關係查出偵探所里弄到有關僱主情報的人是誰後,就被殺死了。我們在這件事上又犯了錯誤:既然殺人,那麼事態就很嚴重了,就的確與國家議員遇害有關了。而實際上卻沒有任何關聯。是的,事務所裡是有一個同事對上司的卡片匣懷有特殊興趣,但這跟謀殺國家議員沒有任何關聯。殺死德米特里的動機很簡單,是想把我們搞糊塗。他沒妨礙誰,也沒對犯罪分子構成任何危險。」
辦公室裡一片沉寂,氣氛壓抑。這裡坐著的都是經常與死屍、謀殺、死亡打交道的人,但仍難以接受可以這麼輕易地結束一個人生命的事實。既不是出於憤怒、怨恨,也不是由於貪慾和對暴露的恐懼,而僅僅是想把人搞糊塗。
「我接著講。圈套的第二種方式,」娜斯佳接著往下說,「其行動帶有一定的目的,但卻弄些這樣的假象掩蓋、轉移我們的注意力,以達到他們的真實目的。我舉個例子說明一下,在有人潛入房間之後,戈托夫齊茨經常處於驚恐之中——我已經說過是什麼原因——因為他的舉動,委婉點說,有點異常,他的妻子擔心丈夫幹了違法的事,於是就求助‘格蘭特’偵探所,並且得到所有與戈托夫齊茨接觸的人的情報資料——這些資料的備份已經提交給我們了。今天我給上面提到的所有人都打了電話,得知尤麗婭剛接觸了其中的幾個。她以新聞記者、社會工作者等各種身份與他們見面。希望通過調查丈夫認識的人的方式確定他是否參與了犯罪。最初我們認為她的死和調查丈夫有關,但卻沒有找到什麼線索。假如認識戈托夫齊茨的人中沒有誰和他做過犯罪交易,又為什麼要殺死尤麗婭?」
「是的,順便說一句,」格梅里亞插言道,「我一直在等你說出國家議員遇害的原因。」
「因為這跟戈托夫齊茨接觸的那些人無關。」
「那跟誰有關?」
「跟指使他們的人有關。跟他們心裡強烈依賴的、多年甚至一生也無法擺脫的人有關——我們曾多次在報刊上讀到這樣的奇事,也多次碰到過這樣的人——某個不為人所知的行動的領袖,某個善於用奇談怪論使人們皈依的教派或組織的傑出人才。難道你們從沒聽說過這些嗎?難道沒聽說過某個教派傑出人物致使成百上千的人集體自殺的事嗎?」
她停了下來,辦公室裡響起了戈爾傑耶夫低低的口哨。每個人都想起的確讀過類似的事。大家開始熱烈地交流意見。
「我們曾多次聽說對某個人的狂熱崇拜,」她繼續說道,「在電視上我們無數次見到這個人,覺得他既愚蠢又淺薄,真不明白為什麼他會贏得這麼多人的愛,贏得這麼多忠實他並追隨一生的效勞者。而有人對我們說這個人有一種磁性,同他在一起,你不能不去接近他、愛他。我們把手一攤,不住搖頭,覺得這是混話,因為自己沒有過這種體驗。而這是事實——不能不承認。人所犯的最可怕的錯誤就是認為某種事物是不存在的,只是因為他沒有親眼見過。曾有人教導過我:知識欠缺不是理由。現在設想一下:你需要尋找幾個具有這種磁性的人,並且又要在極短的時間內,你將在哪兒又以何種方式找到他?」
辦公室裡鴉雀無聲。這次第一個理清頭緒的是列斯尼科夫,戈爾傑耶夫不算,因為娜斯佳已經在這次會前給他講過了。
「你想說,他們只不過是想通過戈托夫齊茨和巫師伊涅薩這種型別的人達到目的?」
「有可能,但並沒這麼簡單,」娜斯佳反駁道,「這只是一種方案,可能還有其他的,但跟我們作對的這個團伙採用的恰恰是這種手段。趁主人不在家,溜進屋翻看記錄,查詢那些抱怨自己為情所困,難以擺脫丈夫、情人、女友、上司……的人——患者的名字登在記錄上。找到他們,接著又很快查詢到擺佈他們情感的人。於是開始開啟這些人的關口,招募他們,使之歸附。這種推測是靠得住的。因為假如具有強烈磁性的人善良正直就不會利用這點使人痛苦,而他親近的人就不會有難題;而假如有人求助於巫師和心理醫師,就是說這個人濫用別人的愛,這正是犯罪分子所需要的。如果我沒說錯,那麼伊涅薩的死因就顯而易見了。她從不記錄患者的真實姓名。她扮演的是巫師的角色,所以給每個患者一個假名,彷彿是為了同至高無上的神明溝通——這雖然是一小部分人,但她這一輩子也不算白活了。犯罪分子在她的記錄中找到他們感興趣的,但上面卻沒有名字,真實的名字。於是他們就從她這兒拷問出來——現在只能猜想發生的這一切了。據瞭解伊涅薩的人講,伊涅薩是一個非常有自制力的人,對自己和別人的秘密守口如瓶。強迫她回答莫名其妙的問題是辦不到的。可能用金錢誘惑,也可能恐嚇她,但她還是沒說出患者的姓名,直到開始折磨她為止。得逞後,犯罪分子丟下流血不止的伊涅薩揚長而去。他們大概以為她死了,否則他們是不會輕易放過她的。他們慘無人道,嗜血成性。幸好今天可以斷定他們需要的名字是盧託娃。盧託娃為了擺脫自己對侮辱她、貶低她,甚至毆打她的丈夫的迷戀,經常找伊涅薩。罪犯找到盧託娃也就找到了她丈夫,很快盧托夫就歸順了他們,為他們做事。只是我不知道他為他們做了些什麼,但他曾和烏蘭諾夫打過交道並且最近又裝扮成一個好心的記者,死氣白賴地要幫助傷透心的、被人出賣的不幸的女作家塔姬雅娜。」
「那戈托夫齊茨呢?」格梅里亞又不耐煩地喊道,這次他把嗓子喊啞了,「你快講戈托夫齊茨。」
「戈托夫齊茨也是這種情況。溜進房間,偷看記錄。戈托夫齊茨不是巫師,而是一個普通的心理醫師、醫學博士,所以他的記錄上如實地寫著患者的姓名。找到他們需要的人,周密佈置了一番。患者的病史引起他們的興趣,於是又光顧了戈托夫齊茨家。在這之前,戈托夫齊茨已經嚇得沒人樣了,尤麗婭也已經僱了私人偵探開始了調查。患者落入他們的掌握之中——那夥人,我同你們講過,紀律森嚴,他們必須監視心理醫師和他的妻子。因為撬門潛入住宅不是小事一樁,女主人叫來了警察。監視時他們發現尤麗婭去了私人偵探所後又去找丈夫的病人。為什麼?她想幹什麼?根本不知道。但她隨時可能去找那個與他們所需要的人在一起的患者。這個心理醫師的妻子是幹什麼的?國家議員?女記者?一個正直的講原則的人?她到底要幹什麼?她嗅到了什麼?更糟的是按著他們所感興趣的地址在最不適宜的時刻和他們正考驗的人撞上了——僅用半天的時間就找到了他,網羅了他——尤麗婭突然來了,不知她是出於什麼目的又說了些什麼。而那個人恰好在家,就馬上給她講了他得到的既誘人又有好處可撈的建議。一句話,這是不能允許的,會壞事。當然,有很多方法避免這件事發生。最簡單無害的就是找藉口馬上讓他們需要的人離開莫斯科躲避一段時間。令人頭痛的尤麗婭來找丈夫的患者談話,離開後——這就好辦了——這個人就可以回到老地方了。但他們卻採取了最殘忍的手段,殺死了尤麗婭。這是確鑿無疑。既然她是國會議員、記者,那麼警察就會按確定的方向搜查兇手,就會在杜馬忙活,搜查她在報上揭露的對手。趁亂,又投了一封匿名信,火上澆油,使我們更加相信是政治兇殺案。」
娜斯佳合上記錄簿,深出了口氣。
「我講完了。」
戈爾傑耶夫把眼鏡架在鼻樑上。在這之前,娜斯佳講她深思熟慮一夜的想法時,他一直摘下來把玩著它。
「我們討論一下。為了不浪費時間,我先說一件事。米沙正在調查戈托夫齊茨教授登在記錄本上的人——我指的是那些有嚴重心理疾病,並在格蘭特偵探所備了案的人。我們已經調查過這些人,但現在的看法有所改變。第二點,我請大家不要覺得有了一個盧托夫,再找到一個‘盧托夫’,就能揭開迷霧,迅速破案。因為僅有盧托夫和米沙正在調查的這第二個人知道的資訊還遠遠不夠——他們和個別人秘密接觸,發生必要的影響,但卻不涉嫌謀殺。一些人指揮,另一些人動手效勞。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有盧托夫那手絕活。揪住結線人只會把事搞砸。自稱記者不是犯罪,出錢登載某種文章也不是犯罪。任何犯法的事他們都沒幹。讓他們上鉤沒必要,再說又無法驚嚇他們。結論很不令人樂觀:他們什麼也不會告訴我們的。強行逼迫他們只會壞事——放走真正的罪犯。因此我們今天的討論任務是確定這夥人是幹什麼的,以及他們的目的是什麼。確定了目的我們就能知道誰對此感興趣,就可以從這裡開啟突破口。好了,誰第一個發言?」
「我還是搞不清,」又響起了格梅里亞嘶啞的聲音,「為什麼限定一個框架?娜斯佳不是剛剛講過烏蘭諾夫,並確信他已經接受了幫助嗎?我們就審訊他。他會供出一切的。」
他響亮地打了個噴嚏,擤了擤鼻涕,但這次沒忘記道歉。
「格梅里亞,烏蘭諾夫什麼也不會說的。」娜斯佳轉向他回答道。
「為什麼?他現在知道了事情真相,知道他妻子依然愛他,從未找過情夫,你怎麼還認為他會守口如瓶?」
「因為他已經依賴上了盧托夫,您明白嗎?如果您很清楚我所說的,那我就斗膽說一句,烏蘭諾夫愛上他了,像崇拜偶像一樣。假如烏蘭諾夫頭腦裡還有對新結識的人的評判意識,他就會明白過來,就會在我同他談僱傭殺手的事時,提到盧托夫。這說明他現在根本不會說的。要迫使他說出來就得需要掌握極有力的證據。但是我還沒有找到。」
「那我們就可以從塔姬雅娜入手。您不是說,盧托夫已對她下手了嗎。她怎麼樣?一口回絕盧托夫了?」
「沒有那麼生硬,很委婉。不過她清楚說過不需要幫助。格梅里亞,你可別打算碰塔姬雅娜。」
「為什麼?」
娜斯佳瞟了一眼斯塔索夫。他正在默不作聲、有滋有味地聽大家討論,等著發言。
「因為塔姬雅娜兩個月後就要分娩了,我們不能拖著孕婦配合破案。斯塔索夫,你再講一講——儘可能別離題——盧托夫是怎麼誘惑你妻子的。」
「他向她許諾,在另一種生活中她將自由獨立地創作,不再有被遺棄的感覺,不再孤獨彷徨,鬱鬱寡歡。」
「就是這樣!」戈爾傑耶夫伸出一根手指,以引起大家的注意,「為什麼沒有一個人注意聽娜斯佳講?你們怎麼了?當成耳旁風了?我再強調一遍。在盧托夫向塔姬雅娜提供的生活中不會有人排擠她。遭受了別人給她精心安排的一切之後,她應該走投無路,陷入嚴重的精神危機——據他們設想——她該到自裁的時候了。而‘格蘭特’偵探所的兄弟們完成維卡的任務時找到了些什麼線索呢?他們確認,出錢登載署名某個海伊娜文章的人同某個幫助危機處境的人的慈善機構的頭頭有來往。我的孩子們,你們是睡醒了呢,還是準備接著睡?我和娜斯佳在這兒說這些是吃飽了沒事幹嗎?」
「等等,戈爾傑耶夫,」格梅里亞嘶啞著嗓子,「你說得有些不連貫。如果這些都是真的,就是說罪犯很蠢。您不是說塔姬雅娜在等孩子出生嗎?那她就會唾棄報刊的汙言穢語,經受住丈夫背叛的打擊——您可以相信我,我是幾個孩子的父親——等待孩子的出生,如果是熱切盼望的,又是第一次,那完全會改變一個女人的世界觀。生活對她來說是如此的美好,要當母親的喜悅超越了一切,什麼都無法改變。難道罪犯沒覺察到這點嗎?孩子的出生這個事實會使他們的全部努力都白費。」
「他說得對,」斯塔索夫望著戈爾傑耶夫低沉地說,他的臉緊張得蒼白,「他說得很對。如果事情像我們預料的那麼嚴重,一切還沒有結束。他們是不會放過塔姬雅娜的——不使我們失去孩子,他們是不會罷休的。」
尤拉在娜斯佳狹窄的辦公室裡激動得踱來踱去。
「費了這麼大的勁連個影子都沒抓到!活見鬼!我在杜馬坐壞了三條褲子,找所有的議員談話,腦子裡寒得滿滿的,卻全是些沒用的東西!已經說過多少次了,政治家和所有的人都一樣,和我們一樣生活,卻根本沒用。只要某個議員遇害了,馬上向全民疾呼:‘啊,是政治陰謀!連議員都殺死了!簡直是場噩夢!舉行遊行示威!讓國家解決!國家法律機關太無能了!’假如死的是普普通通的鉗工瓦夏,這就很正常;而觸動了議員則是滅頂之災!瓦夏被殺,警察局還不賴,而一旦殺死了國家議員,警察局可就倒了黴。而議員被殺不是出於政治動機,這一點沒有人說出。很快,立案調查。每天撕破了臉皮和人交談,還要注意蒐集的材料是否帶有政治傾向。只要偵查員一提交不帶有政治色彩的普通材料,馬上就懷疑你:可能被收買了,企圖消滅政治犯罪的罪證。」
娜斯佳坐在桌旁靜靜地擬訂著某種方案,使尤拉有機會發洩,陶瓷高杯裡的水嘩嘩地開著,娜斯佳拿出兩個乾淨的杯子和一個速溶咖啡罐。
「來點嗎?」待他歇氣時,她插話簡短地問道。
「倒吧,」尤拉嘟噥著,「你給我講一講,為什麼會這樣?」
「這——是指什麼?」
娜斯佳把咖啡倒進杯子裡,每個杯裡放了兩塊方糖,然後注入開水:
「說得清楚一些,我的不落的太陽,要不然你的激情在廢墟中將蕩然無存。」
尤拉突然在辦公室中間停了下來,放聲大笑: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崇拜你。你是惟一一個不費吹灰之力控制我心情的人。你是怎麼做到的?」
她笑笑,把杯子遞給他。
「憑直覺。我認識你已經很多年了。小心,杯子燙。那你想問什麼呢?」
「我想問為什麼這些異想天開的傢伙招惹上了我們的丹娘?」
「你不明白嗎?是為了錢,尤拉,一大筆錢。成為她的作品惟一的出版商,可以賺一大筆錢,用它來胡作非為。我和塔姬雅娜昨天談話後,她給彼得堡出版她的書的出版商打電話,得知前不久一個在彼得堡沒人聽說的不佔編制的外烏拉爾報記者到過他那兒,對著名女作家的個性、她作品的發行量及稿酬數額極感興趣。當我們在科洛布克的辦公室描繪市民大會的場面時,我們的朋友高里亞去查閱,發現沒有這種報紙——世界上根本找不到。這樣就很清楚了,我們所假定的團伙對塔姬雅娜感興趣的正是因為她是個作家。還有一點,塔姬雅娜的出版商按塔姬雅娜的請求沒有對任何人提起她是偵查員。很久前這不是什麼秘密,但後來塔姬雅娜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就只對讀者說自己是個作家。她是偵查員這事漸漸地被人們遺忘了,我們的這個隱秘的團伙就更是無從得知了。這就是他們所犯的嚴重錯誤。」
「你根據什麼斷定他們不知道?」
「假如他們知道,他們就不會東奔西跑地忙活她了。這很容易看得出。這裡還有一個絕妙的有利時機:這個團伙不是黑社會組織。這使我們看到了希望。瞞過黑社會很難,他們到處都有耳目,情報被竊是常有的事。而我們這個團伙沒有在權利保護機關安插奸細,所以他們不知道塔姬雅娜的真實身份,只把她當做能給他們賺錢的作家而已。企圖把她弄到束手就擒的地步,置於自己的羽翼之下,迷惑她,溫柔地待她,使她馴服,喚起她深入骨髓的、至死不渝的感激之情,牢牢地拴住她的心,並獲得她終生的版權。」
「好吧,你說服我了。那烏蘭諾夫呢?他們要他有什麼用?他難道有一百萬美金的私房錢?」
「好像沒有,」娜斯佳搖搖頭,「從他妻子的談話中能聽出他們的家境不錯,但不至於為了這些錢惹上大麻煩。他們只不過賺的比花的多罷了。請設想一下:殺死安德烈耶夫和邦達連科,僱傭殺手追蹤烏蘭諾夫,在這之前處理掉了伊涅薩和戈托夫齊茨的妻子,又殺害尤麗婭,在十家報刊花錢登載……還要行點賄賂——你幹嗎這樣看著我?——是的,夥計們,這是有點老生常談。我立刻注意到烏蘭諾夫夫妻一夜就辦好了離婚手續。我請求米沙去了他們住址所在的戶籍登記處,迷惑那個女負責人。她當然不承認受賄,但沒有否認代理辯護。並且據她講,不是為政府機關辯護,只不過來了一個人請求她,令人無法拒絕——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假設這個團伙不需要每次都僱幫手,他們有自己所轄的竊賊、殺手和裝門面的人,那麼這個組織很闊綽。如果追逐小錢,他們就沒有什麼資產。他們需要烏蘭諾夫有什麼用,我搞不清。應當同他談談,但我不知道怎麼使他說出盧托夫。這需要一種辦法,讓他克服對盧托夫的忠心。會想出方案的……」
尤拉把杯子放在桌上,伸手去摸煙。
「你感到不安?」她問。
「是的。我從來沒這麼工作過。」
「我懂了,」她笑了,「嘿,應當開始了。你別想做‘老姑娘’了,該出嫁了。」
我不可能再回家了。自娜斯佳對我講了一切之後,我不能像往常那樣望著她的眼睛,再把她的溫順忍讓看做是她在為僱傭殺手而贖罪。可憐的維卡,她是怎麼捱過這些天的!我是個懦夫,但我不能見她,只好寄宿在母親那兒。甚至母親的神經質我都能忍受,而同維卡、忍辱負重的維卡在一起我卻無法接受。錯誤,荒謬透頂的罪過!我竟然懷疑妻子,罪不容恕!現如今我怎麼擺脫出來?老天!幸好我還有盧托夫!只要再挺兩天,等手續正式辦完,就著手解決母親的住房和贍養問題,一切就完結了——可以徹底告別過去了。危機中心將接受我,我將在那裡工作,不必每天和維卡碰面,被難耐的負罪感折磨得痛苦不堪。
從彼得羅夫卡直接到母親家的那天晚上,我給維卡打電話告訴她我不回家過夜了。
「你未婚妻的親戚搬走了?」她問,聲音裡聽不出絲毫的敵意。
「是,」我怯懦地撒著謊,「現在我要在這兒住了。」
「你的東西怎麼辦?難道不拿走嗎?」
「有空再說。」我敷衍道。
「如果有人找你,怎麼跟他們說?」
「讓他們留言。我會給你去電話的。」
維卡沒問我的聯絡電話,我很慶幸。
我在母親那兒住了三天,聽她那喋喋不休的「敵人要徹底殲滅俄羅斯人」的囈語。但不管怎樣,這要比維卡的默默順從好受。母親雖然是精神病,但不是一點理智也沒有,她很快就問我怎麼不在家過夜。既然兒子不會編造絲毫夢話,只好在關於反俄羅斯傾向的囈語之後,腦子裡湧出冗長、激情洋溢的獨自:維卡是一條母狗,一個下流的妓女,一個糟透了的家庭主婦,我一丁點也不愛她。
第四天我跟往常一樣掛電話給維卡,瞭解一下誰找過我。聽說娜斯佳從刑偵處打來電話,並留下號碼,讓我回話。我照辦了。
「我需要和你再見一次面。」她說。
「好吧,我就來。」我聽話地答道。
這次見到我,她顯得很冷淡,目光中透著毫不掩飾的敵意,像變了一個人。
「您找到殺死維佳和奧克桑娜的兇手了嗎?」我問。
「沒有,暫時還沒找到。烏蘭諾夫,這可有些怨您。」
「我不明白。」我困惑不解。
「您沒對我說出所有參與安德烈耶夫節目賺錢勾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