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來到陽臺,確定該穿什麼衣服。穿棉大衣看來是多餘的,那會把她蒸熟的,但是穿羊毛衫和裙子又有點冷。應該披上一件薄風衣,她可不想現在感冒。
但走到客廳,塔姬雅娜想起那件漂亮的藍白相間的風衣掛在伊拉睡覺的房間的櫃子裡。初春搬到新房,用不著風衣,就把它和其他過季服裝放進衣櫃。不想吵醒她,塔姬雅娜看看周圍有沒有合適的衣服。衣架上掛著一件伊拉的皮衣,可是塔姬雅娜無論多瘦時都穿不進去,畢竟伊拉只有46號,而她……最好別去想它了。這兒還掛著斯塔索夫的上衣。要是拉開拉鏈,取下棉裡子,就會成為一件很合適的風衣。顏色的確很深,又是男式的,對塔姬雅娜來說又有些大(斯塔索夫身材高大,將近兩米,肩寬臂長),但總比什麼也沒有強。
在裙子和羊毛衫外面披上外衣,塔姬雅娜照了照鏡子,忍不住笑了起來。她的樣子像一個在火車站過夜的難民。今天她沒化妝。雖然不化妝她決不允許自己出門,但這只是去買冰激凌……一個面上浮腫、滿是斑點的臃腫的中年婦女穿著別人的衣服,給人的印象肯定既可憐又不舒服。她想還是化化妝吧,但又覺得這需要去盥洗室,還得脫下她剛剛費了好大勁才穿上的短腰靴子,就決定就這樣出門。
這時街上人不多:工作日已經開始,家庭主婦還沒出來採購;住宅區又是新建的,居民不多。但是塔姬雅娜還是捕捉到亦或是同情亦或是嫌厭的目光。一進商店她就直奔冷凍專櫃。突然聽到近旁有人說:
「塔姬雅娜,是您嗎?」
回過頭去,看到不久前建議她恢復被損害的聲譽的那個新聞記者。
「您好,」她問了好,「真巧在這兒碰到您。」
「我媽媽住得離這兒不遠。昨天我在她這兒過的夜,出來給她買吃的。我都快認不出您來了,您有麻煩事吧,塔姬雅娜?」
「您這是怎麼說?」她很吃驚,「我一切都非常好。」
「不,不,您別騙我了。我看得出來,您有心事。您的處境很糟。我可以幫助您嗎?」
她笑了。當然,過路人根據她浮腫的面部和不合體的衣服,會把她當成一個墮落的酒鬼。而這個新聞記者清楚知道她根本不是什麼乞丐,而是一個享有盛譽的作家,就作出了惟一可能的結論:她的處境很糟,正陷入痛苦中,並且她本人也很鄙夷自己。但是又不能跟旁邊的人說伊拉在睡覺,風衣又掛在伊拉的房間裡;說她彎腰脫鞋困難。
「您能幫我什麼忙?」她愉快地問,「一切可能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文章已經上報了,我不準備反擊,這我已經和您講過了。您還要幫我什麼忙?」
這時睡眼惺忪的售貨員總算開恩來到櫃檯旁。她站在塔姬雅娜對面,面無表情地等著買主吩咐。
「請拿這塊蛋糕。」塔姬雅娜手指著一個色彩鮮豔的盒子說。
「還要別的嗎?」
塔姬雅娜飛快地掃視著櫃檯。這麼多好吃的東西,真想都買回去……真的把這些都買回去,就拿不動了。醫生又囑咐不要拿超過兩公斤的東西。好吧,菜花和香波就不買了,但港灣產品卻不能不買。還有基輔牛排,伊拉總在這兒買,太好吃了。
把買的東西放進紙袋,她準備走出商店,發現那個記者在耐心等她。他跟塔姬雅娜一起來到街上。
「我可以送送您嗎?您沒什麼急事吧?」
「我沒什麼地方可去,我只是個家庭主婦,不用去上班。您為什麼要送我呢?」
「和您交談很愉快。您很有特點。」
「好吧,我們要談些什麼?」
「就談談您吧。我覺得您處在艱難時期,我沒說錯吧?」
她吃驚地看了他一眼。討人喜歡的臉,專注和善的眼神,悅耳的嗓音。一臉的善良、同情和理解,難道她的確讓人覺得很不幸嗎?
「您搞錯了。我正處在一個美妙時期。等著做媽媽,又值創作鼎盛時期。還有什麼好奢求的?我非常幸福。」
「您的眼睛卻不是這樣說的。」
「我的眼睛只是說我行動困難,但我會努力克服。這純粹是生理狀態,我相信它很快就會過去。」
她笑了起來,把紙袋換到另一隻手上。
「我幫您提著吧。」記者才醒過神來。
「不必了,包不沉。」
他們默默地走了一會,記者又打破了沉默。
「我認為您這麼有才華的作家很難生存。」
「您已經說過了,」塔姬雅娜提醒,「上次說的。但我有其他的抉擇嗎?——生活就是這樣的,不可能改變——這雖然不是我說的,可我完全贊同。我生活在現實中,不會有另一種生活。」
「您陷入了謎團,」她的交談者熱烈反駁道,「完全可以有另一種生活。您將自由獨立地創作,無論任何時候,無論誰都不會惡意中傷您。您再不會受到欺騙,再不會被利用,您會得到幫助,撫養孩子長大成人。最重要的是,您不再感到孤獨寂寞,您不再有被拋棄的感覺。這就是我要幫助您的。」
塔姬雅娜停了下來,認真地看了看他,然後微微一笑。
「這一切很美,但是我不需要。」
「為什麼?」
「因為我原本就是自由獨立的。我不感到孤獨寂寞,也沒有誰欺騙我,利用我。至於那些惡意中傷的話,這很正常。沒有誰能得到所有人的愛,每個人都會遭到別人的誹謗。逃避是愚蠢的。我也沒有被所有人拋棄、苟活於世的感覺。請不要生氣。我珍視您的熱情,感謝您要給我的幫助。但是我不需要這些。」
「不要馬上拒絕,」他請求,「也許我的話說得過火,可能引起您的反感,但是,您還是考慮考慮吧。」
「好吧,那我就再考慮考慮。」她出於禮貌,答應了他。她不想讓這個可愛的人傷心。是他深切理解她的作品,並以讀者的名義向自己的同行發出譴責。
剩下的路途,他們偶爾交換幾句關於報界和出版界的一些無關痛癢的話。
「從您的書來看,我覺得您不太喜歡新聞記者,」他笑著說,「您筆下從事新聞工作的人物,好像是精選的、令人討厭的傢伙。這是不是與您跟他們打交道時留下的不良印象有關?」
「不,您判斷有誤。我同新聞記者關係好得很。他們的職業有一些必須遵守的遊戲規則,這不是他們的過錯。不能因為婦科醫生使懷孕婦女流產就指責他殺人,這是工作使然。新聞記者向人潑了髒水又當眾給他洗內衣,是因為報紙要賺錢,不然就會沒活路。報紙銷路越好,利潤越大,這就需要儘可能激起人們的購買慾。接下來就很簡單了:有什麼樣的居民,就有什麼樣的報紙。如果該國此時的居民為犯罪而憤憤不平,想每天都能讀到諸如性變態、流氓敗類、行竊和受賄之類的離奇事,那就投其所好。那麼,一切都會入軌,報紙的銷路會很好,會贏利。您瞧,根本不必去抱怨他們什麼。」
「您對我們的印象的確不好,」記者搖了搖頭,「但您非常明智,塔姬雅娜。在您這兒,我甚至聽到這樣的話都不感到委屈。」
「我們到了,」塔姬雅娜說,「謝謝您送我。」
「您能再考慮一下我對您的建議嗎?」
「可以。」她很快地說。想盡快擺脫他,一扭身走進樓道,免得他向她索要電話號碼,或者塞給她名片。再說他怎麼可以知道她思索的結果呢?
「為什麼你不向我彙報托米琳娜的情況?我感覺你在逃避這個話題,遇到麻煩了?」
「是遇到點麻煩,但我想很快就會克服的。」
「我不喜歡你的心情,你的樂觀我也不欣賞。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個托米林娜不好擺弄嗎?」
「她拒絕幫助。我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她卻一下溜走了。」
「哼!我就知道你的辦法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您總是追求新奇,想入非非,釋出一些謬論,臆想出一些鬼玩意,卻不按準確無誤的老辦法去做。對她應當同其他人一樣,調查她的個人情況,從相識到相互信任。而您竟認為憑藉您的愚蠢的文學分析能弄清目標的性格特徵。不可能!我早就懷疑這點,現在更確信無疑。托米林娜跟您所描述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您的招數對她不管用。」
「等一等……」
「不要打斷我!要等到您得手,時間太長了。我們決不能放過托米林娜,她的知名度會給我們帶來一大筆錢。我也不想再聽到任何您遇到困難之類的話。別忘了,您給我下過保證。兩小時後我等您拿出新方案。不要任何文學肖像描寫,不要任何作家的空洞論調。我需要一份儘快把托米林娜弄到我們這兒來的清晰準確的行動計劃。記住最重要的一點:不要留下孩子。他會絆住她的手腳。為了孩子她能忍受一切:丈夫的背叛,孤獨寂寞,您為她製造的一切。要沒了孩子,她就是我們的了。兩小時後把計劃拿給我看。」
在烏蘭諾夫協助下弄清是誰洩露了「格蘭特」私人偵探所的機密——更重要的是誰得到了這些機密——毫無結果。偵探所的偵探協同找出了登載署名為「海伊娜」的文章的那個人。調查這個人是否同「素面朝天」的那些特約嘉賓有來往,整整忙了一夜。結果非常令人吃驚:沒和任何人有接觸,除了惟一一個沒被列入烏蘭諾夫提供的名單的嘉賓外。換句話說,正是這個人上演播間沒有破費一分錢。他是某個奇怪的旨在幫助陷入危機的人們的慈善基金會的組織者。每個付過款的節目特約嘉賓都是偶然來到直播間的,因為這些嘉賓不下五十人。因此登載文章的人與基金會的人的接觸可以看做是巧合。
娜斯佳最先想到的就是烏蘭諾夫沒有說出所有的人。要麼忘記了——記住這麼多付過款的人不太容易——要麼不想說出這個人。為什麼?必須儘快弄清。
儘管烏蘭諾夫在上次談話中很坦白,可是娜斯佳還是覺得他有所隱瞞——根本沒有什麼殺手,只是有人故意愚弄了他——這對他觸動很大,所以他講出了安德烈耶夫從中弄錢的人的名單。但他對某件事一直閉口不談,這點,娜斯佳確定無疑。正是因為這樣她才沒有向他提出她所發現的問題。她清楚只有來個猝不及防,烏蘭諾夫才可能交代。顯然,他沒有供出所知道的一切,那就要留一張王牌,以便必要時打出來。
最近幾天娜斯佳覺得思維遲鈍,可能由於疲勞過度——她每晚都要到茹可夫斯基街,又要早早起床在9點鐘前趕去上班。這段時間她去了三次醫院值夜班看護公公:公公的手術效果不太好,現在在輸液。她和丈夫的關係仍很緊張,只好裝做什麼事也沒發生。現在最要緊的是公公的健康,其餘的以後再說吧。
在顛簸的擁擠不堪的電車裡,娜斯佳拼命和瞌睡作鬥爭,迫使自己做出決定:先約烏蘭諾夫會面,還是同烏蘭諾夫上門拜訪過的盧找娃女士談談?假如他不是為了盧託娃而同妻子離婚,那他們之間又有什麼別的聯絡呢?——這是娜斯佳下次想問烏蘭諾夫的。
車到站,她已經決定去找盧託娃。誰知道呢,也許這個女人能提供一些新線索呢。
娜斯佳在盧託娃工作的幼兒園找到了她——她是幼教,被喧鬧奔跑著的孩子們包圍著的盧託娃,遠看很年輕,待走近細瞧,一條條細小的皺紋在她微笑的臉上顯露無遺。
「烏蘭諾夫?」她露出困惑的表情,「不,我不認識他。」
「他去過您家,您怎麼能不認識他?」
「大概他找過我丈夫。您可能不知道我雖然和丈夫離婚了,但我們仍住在一起,無法分居。他有自己的生活,常有人到他這來,但他從不給我引見。」
「離婚夫妻仍住在一個屋簷下,是很難。」娜斯佳同情地說。
盧託娃別轉臉。當她重新面對娜斯佳時,嘴角顫動,臉上憔悴,看上去老了好幾歲。
「我沒有任何辦法。甚至去找過巫師,占卦去邪,但都無濟於事。他把我迷惑住了!他恣意指使我,而我卻什麼也不敢講。您知道嗎?我痛苦得要死,一個叫伊涅薩的巫師很有法力,她幫了我很大的忙——我甚至有力量同他分居。可她死了,一切又是老樣子了。大概您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是嗎?他是不是把我灌醉了?」
淚水汩汩地流了下來,但這次她沒轉過身,而是懇切期盼地望著娜斯佳。
「您瞧,我完全喪失了自尊,想講給每一個人聽,想懇求每一個人。我自己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幫助我……見不到他,想殺死他;見到他,又無力反抗。我直到現在還留著他的照片——十年前就放在了錢包裡。離婚後想扔掉,卻做不到。拿出來準備撕成碎片,可他從照片上那麼善意地望著你,衝你甜甜地笑著……我的手就會無力地垂下。就這樣又放回了原處。」
塔姬雅娜也對娜斯佳講過這些,一字不差。這些都已經被帕施科娃記錄下來了。
「我可以看看嗎?」
「上帝保佑您。」
盧託娃啜泣著走到角落,從提包的小皮錢包裡取出照片遞給娜斯佳。照片上的人很普通,是禿頂,但的確,他的目光很善良,笑得也很甜,不帶一點兇相。他有魅力,這是沒說的。就連冷漠的照相機鏡頭也不能扼殺他身上特有的魅力。
「您丈夫的職業是什麼?」
「演員,劇團的。一生都是小角色。現在幹什麼我就不知道了。不明白他靠哪兒來的錢活命,但他沒向我要過錢,這就謝天謝地了。」
「您認為,您丈夫和電視節目主持人能有什麼事要共同合作?」娜斯佳問。她深切同情這個無法抗拒丈夫魅力的可愛的女人。
「不清楚。他不允許我問。」
「您試過嗎?」
「當然試過。問過幾次他在哪兒工作,靠什麼生活,毫無結果。」
「怎麼?他不肯說?」
「說了還不如不說。他罵髒話,挖苦我,把我視為一個不需付錢的家庭保姆。」
「那您為什麼要忍受這些?」
「我又能怎樣?趕走他嗎?我們的房子是共有的——簽過協議——後來就……」
她停下來,從褲兜掏出手帕,痙攣地擦拭淚水。
「您想象不到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罵人,撒野,有時甚至動手打我。事後管我要茶喝,喝完把杯子一放,對我說:‘謝謝你,瓦麗婭。沒有你我還會做什麼?我親愛的。’握著我的手,貼近嘴邊親吻,那樣深情地望著我,以至於我會為他去臥軌。」
「那樣望著……那樣望著……」娜斯佳在返回彼得羅夫卡街的路上,思忖地重複著這句話。能說這個女人愚蠢、意志不堅強嗎?起初是這樣認為的,但一想起扎託齊尼將軍,她意識到自己與盧託娃沒什麼分別。她也同樣無法拒絕扎託齊尼——不能抗拒他猛虎般金色火辣的目光,不能生他的氣,雖然內心深處知道他待她不是公正的。大概,這就是磁性,某種吸引人的、富有魅力的、令人信賴的特質吧。只不過他們之間還是有一點分別:扎託齊尼不會用這種特質作惡,而盧托夫放蕩、蠻橫,為受盡折磨的妻子不敢反擊他而洋洋得意。
同盧託娃的會面對破案沒有什麼幫助,只能再同烏蘭諾夫談談,瞭解一下盧托夫是什麼樣的人,他們之間有什麼事要做?問題事實上沒有實質內容,與安德烈耶夫和邦達連科的被殺又沒有關係,但至少能振作一下精神。這個案件撲朔迷離——誰能想到列斯尼科夫會出現在她的辦公室,說起維卡的背叛和僱傭殺手的趣事呢。很顯然,關於盧托夫的幼稚的問題打亂了供認的程式,毫無邏輯,只好憑潛意識吧。
從電視節目編輯被殺案,娜斯佳又想起另一個毫無頭緒的謀殺案。多虧塔姬雅娜,她或多或少知道了一些戈托夫齊茨家發生的事。既然尤麗婭死了,沒有誰可能回答這些問題,就只剩下了推測。是什麼契機促使尤麗婭僱傭私人偵探跟蹤丈夫呢?有人溜進房間,卻什麼也沒偷,但丈夫從那之後驚慌不安。如果不出診,就常常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翻找什麼檔案。東挪西搬,費勁地在紙堆上走來走去。鮑里斯消瘦了,睡不好,吃不好,常發脾氣,甚至開始斥責妻子,關於是否賺了黑錢的問題,他又矢口否認。而尤麗婭以原則性強、嚴謹認真出名——弄清令人不快的事實,要比與罪犯共同生活好得多。
但任何令人不快的事,她都沒能得知,卻為什麼要殺死她?很難作出結論。
再從另一個角度看。最初也是有人潛入英娜的房間,同樣好像什麼也沒拿。然後有人——是同…個人,還是另一個人?——到英娜這兒,請求她講出一個人的名字。不知道她說沒說,現在已無從知道。某人以同樣方式拜訪戈托夫齊茨後,心理醫師變得心神不寧,是由於會親眼看到可能導致的後果——不妨相信他說的有人跟蹤他的話。根據跟蹤的人數判斷,不只是部裡派出執行任務的警察,還有其妻子僱傭的私人偵探。大概戈托夫齊茨是對的。溜進房間的人在某種程度上也覺得受到監視,得知是尤麗婭僱了私人偵探,妨礙了他們的手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