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您怎麼這麼想?我全說了。」

「大概,您忘記了某個人?」

「不可能,」我強烈抗議,「我記得清清楚楚,一個也沒漏掉。」

「您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娜斯佳思忖著說,「我們找到了花錢登載有關您節目文章的那個人,一個很普通的人,什麼壞事也沒捲入過。僅僅扮演了中介人的角色,從他那兒什麼也搞不到。他從沒與您說的人中的任何一個有過接觸。他的熟人中只有一個曾被邀請為您的節目嘉賓,但您卻沒提到他。這是怎麼回事,烏蘭諾夫先生?結論是——您故意漏掉了一個人。這很不像話。」

我怒火上升。她在幹什麼蠢事?!我誰也沒漏掉,除了一個人我特意沒講——正是虧了這個人我才認識了盧托夫。我壓根不希望警察打擾他,不想他生我的氣。他不會跟謀殺案有牽連,這我敢肯定。而其餘的,哪怕半夜把我叫醒,我也不會忘掉的。她把什麼事與我聯絡起來了?這個淺色頭髮的耗子!這時我忘了,正是虧了她——這個淺色頭髮的老鼠,我才知道我的生活中從沒存在過危險,也從沒有過什麼殺手威脅我的生命。現在這個奇怪的女人只能使我憤怒。

「我再說一遍,我全說了,沒漏掉一個,」我氣惱萬分,「假如您找不到罪犯,這是您的事,不要把它算到我頭上。」

「唔,就像您說的那樣吧,」她平緩地說道,好奇地瞧著我,「好吧,既然您不願講出付了錢的嘉賓,就讓我們看一齣好戲吧。」

這時我才注意到辦公室裡的放像機——上次來的時候還沒有。娜斯佳放好帶子,拿著遙控器坐在桌旁。我出現在螢幕上。還沒醒過神,鏡頭已經掃過去。根據舞臺背景我認出這是一次節目錄影——恰好是危機中心組織者當嘉賓的那次節目。娜斯佳按了暫停鍵。

「您記得嗎?」

「當然,」我困惑地點點頭,「這有什麼好看的?」

「暫時還沒什麼,接著看。」

現在螢幕上又出現了一個陌生人。他正對鏡頭坐著,但很顯然,鏡頭前至少有兩個人,因為有人在向他提問。

「有個人問我,他是否可以在報上刊載自己的文章,我回答說還沒人上廣告欄,他可以買塊地方隨便登載什麼。他說想登載的是一個作家的文章,不是廣告。」

「您怎麼對他說的?」

「我說:如果文章的實質與出版的主題思想不相矛盾,那就不反對。他必須保證文章內容不涉及政治、不詆譭政權組織,除此之外,文章也不會給任何人提供起訴名譽權受損害的刑事訴訟的把柄。」

「您讀過這篇文章嗎?」

「沒有,它是負責出版的總編經手的。」

「文章的題目是什麼?」

「《別了素面!化妝萬歲!》」。

「您認識那個找您的人嗎?」

「我不認識他,但他留下了名片。」

「在哪兒?您可以給我看看嗎?」

「給您。」

鏡頭對著一張白色名片。上面用燙金字母寫著姓名——我沒見過這個名字。

娜斯佳又按了一下暫停鍵。

「您認識這個名字嗎?」

「不,我從來沒聽說過。」

「好,我們繼續。」

現在螢幕上的人,我清楚地記得——是塔姬雅娜。在演播室我見過她,當時她作了修飾,顯得很迷人。現在她看上去簡直就是個醜陋的女人——沒有化妝,光線效果又不好……

「我絕望極了,」她聲音發顫,「記者圍攻我,說我是個沒有天賦的寫作狂,一個貪婪的稿費撈取者,我完全失去了自信,我的小說寫不下去——可能我再也不能創作。我不知道現在該怎麼生活……幸好還有一個人會盡力幫我。他是我惟一的希望,只有他——在我艱難的時刻來幫助我,所有的親人都棄我而去。」

「這個人是誰?」畫外音。

「令人驚奇的是——他是個記者。他到我這兒,建議我準備能恢復我名譽的材料,我拒絕了——被視為沒有天賦後,你再去作無用的辯解只能貶低自己的人格。我痛苦萬分,他於是建議我過另一種生活,我的一切難題都將隨之迎刃而解。現在我只能指望他了。」

又停下了帶子。

「怎麼樣,烏蘭諾夫先生,這沒使您想起什麼嗎?」

「沒有,」我聳聳肩,「記者沒有圍攻過我。就輕輕地咬了我一口,大罵一通,就縮排了涼亭,沒再露頭。」

我的確沒發現我和這個女作家間的共同點,沒人抨擊我天資愚鈍,我的創作激情還沒有乾涸;而在艱難時刻有個記者向她伸出援助之手,就像盧托夫對我一樣,這沒什麼驚奇的。每個人都有危機的時候,也幾乎每個人或早或晚都會得到幫助。

「既然沒想起什麼,那我們接著看。」娜斯佳邊說邊按遙控鈕。

現在螢幕畫面豐富了一些,又出現了我的一個熟人——他是我的大學同班同學。我知道他現在在一家大報社工作。

「您的報上刊載了一篇署有您名字的文章《瘋狂的稿酬》。實際上是誰撰寫的?」

「這沒有意義。我跟您解釋了,有人出錢登的。」

鏡頭掃到報紙的一些條文。我清楚地看到了標題、標著藍色下畫線的段落。塔姬雅娜的名字和其後的五位數頻頻出現在上面。

「您能說出花錢登載文章的人的姓名嗎?」

「我不認識他。他不跟我,而是同總編接觸,但我見過他。」

「您能認出他的照片嗎?」

「當然了,他的外貌特徵很顯著。」

特寫鏡頭上是一雙手正在我的大學同學的桌上擺放照片。我記不起他的姓了,只記得他叫沃伏契克。

「您看一看這裡有沒有那個人。」

「有。」

「您認出了他?」

「是的。」

「請把照片拿在手上,讓觀眾看清。」

我眼前一黑。盧托夫從銀幕上望著我。我還沒意識到是怎麼回事,鏡頭就快速地移了過去——一個報社記者,一大塊篇幅的標著下畫線的登報文摘。接著擺放照片,盧托夫善良的眼睛又一次從照片上注視著我,然後又是這套程式——報社工作人員,文章,照片……

「最後一個鏡頭,烏蘭諾夫先生,忍耐一下,很短。」娜斯佳說。

塔姬雅娜重新出現在銀幕上,她面前也攤放著照片。

「這些照片中有沒有您認識的人?」向她提問。

「有。」

「這個人是幹什麼的?您怎麼認識他的?」

「我不知道他的姓名,他沒說。這個人就是想在刊物上恢復我的名譽的那個記者。他是惟一支援我、要幫助我的人。」

「請把他的照片指給我們。」

當我第十次在螢幕上見到盧托夫,我甚至都不感到吃驚。但我還是什麼也不明白。

螢幕暗了下來,我仍坐在原地,呆若木雞。突然頭部一陣劇痛,心疼得抽搐成了一團。

「他向您許諾了什麼?」娜斯佳問。

我說不出話來。理智拒絕相信發生的這一切。盧托夫不會欺騙我。就算他是個騙子,一個頭號大騙子,可是他答應幫助我,就會信守諾言的。因為我再也沒誰可指望了。我無處安身,又不能回到維卡身邊——我無臉見她。留下來繼續主持節目也不現實——我已宣佈辭職,很快就有合適的人選接替我的位置。其他的節目組也不能接納我——我臭名昭著。幫手死了,我無法把節目辦好,新聞媒體大放厥詞,我只好偃旗息鼓——誰需要這種人工作?如果我現在說出盧托夫,他會很不痛快,這種情緒會波及我準備去的危機中心,我將一無所有。

「烏蘭諾夫先生,我再問一遍,盧托夫向您許過什麼諾?」

「我不懂您說的話。」我費力地嘟囔道。

「您認識剛才照片上的那個人嗎?」

「不認識。」

「您在撒謊,烏蘭諾夫先生。您去過他家,這點他的妻子能做證。我知道,您非常喜歡這個人,不想令他惱怒。我尊重您的感情。所以我只作分析,而您同意就點一下頭,不贊同就搖一下頭——不過我希望您能正確地判斷。某個組織覺得您對他們很有用,簡直夢寐以求,於是開始策劃反對您的行動。於是某個危機中心的頭頭來到您的演播室——您和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演員盧托夫有聯絡。盧托夫邁出了第一步,和您交往,但看來沒多久。隨著對您的接近,他們開始有目標地採取積極行動。起初他們殺死了您節目組的經理安德烈耶夫和記者邦達連科,讓您難過幾天后,又派一個人——就在我們所在的樓旁——高明地上演了一齣戲。這個人無論與刑偵處、與警察局都沒有任何關係,但他卻能讓您相信您的妻子為了擺脫您,僱了殺手。這之後,死的恐怖時刻籠罩著您。您的生活成了一場噩夢,這時您想到了盧托夫,確切地說,他使您無法忘懷——您好好想想吧,烏蘭諾夫。為了把您弄到手,殺死兩個無辜的人,他們仍沒罷手。為了使您跌落馬鞍,他們殺害了兩條性命。接受這種人的幫助,您不感到可怕嗎?」

我不願聽她說。她在講什麼呀?說什麼胡話!這一切都是設定的圈套?但為了什麼?不,不,不可能。盧托夫是個善良、聰明、值得信賴的人,他不會牽扯進這件案子的,他只不過想幫助我。

「您在編織謊言,」我固執地說,「我不相信您的每句話。」

「那好,」她出人意料地輕鬆地贊同我,「請您說服我。我準備聽聽您的理由,但請您不要忘記塔姬雅娜——就是盧托夫利用新聞媒體給她使了絆子,然後又向她伸出援助之手的。請不要排除對這件事的評判。還有,假如我判斷錯誤,謀殺安德烈耶夫和邦達連科完全是出於別的動機,那請您給我一個滿意答覆。是誰,又是出於什麼目的編造出僱傭殺手事件的呢?」

我試圖說點什麼,可是腦子裡亂鬨鬨的。說服她盧托夫什麼過失也沒有,這一切都與他無關,其實我明白,是我想盡力使自己相信。而事實卻不是這樣——誰也無法更改。

「您好好想一想,我再給您講一個故事,」娜斯佳說,「塔姬雅娜的丈夫是二婚。他和前妻有一個十歲的美麗的女兒,報界開始攻擊塔姬雅娜時,她與這個小女孩的關係也變得複雜了。小女孩又哭又鬧,爸爸第二個孩子一出生,就不會再愛她了,是自然反應?大概是吧。爸爸,塔姬雅娜的丈夫,每天晚上下班都要去看女兒,安慰她,讓她相信他是愛她的。突然,塔姬雅娜聽說丈夫每晚不是到女兒那兒去,而是陪著穿著尉爾薩奇牌名貴西裝的前妻——社交圈漂亮的交際花——到公司所屬的豪華酒店。您想塔姬雅娜心情該多糟啊!恰好在她肝腸寸斷時一個善良的記者主動來幫助她。您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嗎?塔姬雅娜當面問丈夫是否和前妻一起去過酒店。丈夫一頭霧水——他根本沒去過那兒——一個不為我們所知的好心人不只是說見到過他,甚至詳細地描繪了他的衣著。塔姬雅娜的丈夫想知道真相,就跑去詢問前妻——形象點說,是逼供,結果問出一件令人感興趣的事。她遇到了一個特別有錢的追求者,但他們很清白,是純粹的業務關係。他甚至送給她一件尉爾薩奇牌西服,還答應給她一大筆錢,而對她就只有一個請求:挑撥女兒反對丈夫的第二任妻子,就這些。小事一樁,不是嗎?但獎品卻是一千多美金的西裝。」

「別說了!」我不能控制自己,聲嘶力竭地喊道。

絕望啃齧著我的心。天啊,怎麼發生了這樣的事?!

「您讓我怎麼辦?您!使我喪失了一切!最後的希望啊……不要碰盧托夫,我懇求您!」

我滿口荒唐話。雖然意識到自己在幹蠢事,但卻管不住自己的舌頭。我喪失了理智。

「是!就算他故意安排的這一切,就算他殺了人,就算是他造成我和維卡離婚,使我失了業,但他已經犯下了錯誤,您懂嗎?!事情已經發生了!只有一個辦法才能挽回這一切——就是讓我接受他的幫助。是您毀掉了我的這次機會。」

「我懂,」她輕柔地說,「我知道您很痛苦,烏蘭諾夫先生,但我想找到準確的答案。為什麼?為什麼他要這麼做?為什麼他要您接受他的幫助?塔姬雅娜的事我能弄清——她是作家,出版她的書能賺很多錢;而您呢?為什麼他需要您?除了您,誰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我不知道,」我失魂落魄地囁嚅著,「我一無所有。盧托夫說他什麼也不需要。的確,我以後的收入都歸他們。但目前他麼也不需要,我可以赤條條,身無分文地到他們那兒。」

「您預見到您將來會有一大筆收入嗎?」她問。

「沒有……從哪兒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