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聽完戈托夫齊茨的敘述,塔姬雅娜竟然絲毫不感到驚奇。跟她預料的差不多。經過這麼多年的偵查工作,很難有什麼事能令她驚奇了。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置即將死去的女人於不顧是因為怕牽連進醜聞之中,這會妨礙他的前程。這類情況她碰到過不下十幾起。著名心理分析醫師、科學博士戈托夫齊茨原來並不是什麼體面人物,遇到複雜情況還得去請教更具專業水平的女助手,這類事也是隨處可見。書出版了,作者卻並不是名字印在封面上的人,這早已成了大家談話的笑柄,就像看起來似乎是研究生準備的畢業論文,而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都是由拿了高額報酬的教授或是副教授寫的一樣。每當遇到此類情景,她就會產生一種極端厭惡的情緒。就如同剛和螳螂打過持久戰,結果一轉身,這些可愛的昆蟲們又出現在眼前一般。儘管讓人討厭,可並不感到奇怪,因為這是再經常不過的事了。

這件事裡惟一讓人驚奇、說它是奇怪也未嘗不可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行兇的原因,破門撬鎖僅僅是捎帶而已。整件事都歸結到一個名字上。是什麼名字呢?這個名字究竟有什麼重要性,讓先是伊涅薩,然後又是戈托夫齊茨的家門被撬?

塔姬雅娜陷入沉思之中,等她從思緒中清醒過來,發現已經快到家了。大門已經看見了,就在幾十米遠處。可想到即將回到空蕩蕩的家中,她就倍感苦惱。所有的人都告別了她。斯塔索夫陪他的女兒去了,伊拉奇卡和她的未婚夫在一起,只剩下她形單影隻一個人。沒有人需要她,當然除了那些記者們,他們就像突然之間看到一塊肥肉,正在計劃著怎麼去烹製它,好給讀者們送上一道誘人的菜餚,還有流言蜚語和主觀臆測做配菜。

她決定不回家,暫時不回。美好的五月的黃昏,天還沒完全黑,空氣中飄散著的清新涼爽的氣息沁人心脾,兩旁的樹木青翠欲滴。對孕婦來說,不光散步,多呼吸新鮮空氣也對身體有益。塔姬雅娜環顧四周,發現了一個非常可愛的小長凳,兩旁有兩棵粗壯的橡樹環抱。她就坐在了那裡。

這樣一來,問題就在名字上。再把思路從頭理一遍,罪犯需要某個名字,他們希望能在英娜的筆記裡找到,結果沒找著,因為伊涅薩給每個患者編了個名字。於是他們就走到她跟前,問她問題,總的來說,伊涅薩不著急回答他們的問題,否則他們就不會殘酷地折磨她了。她最終告訴他們沒有?第一種設想:說了。那他們幹嗎還去戈托夫齊茨家?第二種是:沒說。她昏了過去,罪犯以為她死了,就開始在戈托夫齊茨的筆記裡找那個令他們「朝思暮想」的名字。誰的名字會同時出現在伊涅薩和她的情人的筆記中呢?答案很明顯:教授的一個病人。那又出現了另一個問題:為什麼伊涅薩不說出它?為什麼寧肯犧牲自己的生命也要保守這個秘密?為了誰她會這樣做呢?一定是為了一個她非常珍視的人,可所有的跡象都證明了她生活中這樣的人只有戈托夫齊茨一個。不,這也不成立……

塔姬雅娜的背後響起一陣馬達聲,她看見一輛汽車停在她家樓門口。從車裡走出兩個男人,一個年長一些,另一個還很年輕,脖子上掛著一個照相機。他們停在門口,抬起頭,逐個看一扇扇窗戶。年輕一些的那個一扭頭看見了塔姬雅娜,對老一些的說了些什麼。兩人又商量了一會,就轉身朝她走來。半路上兩人似乎突然加快了腳步,臉上泛著銅茶壺般的光。

「請問,您——是塔姬雅娜-托米林娜嗎?」年輕的攝影師喘著氣問。

塔姬雅娜腦子裡迅速閃過一個念頭:他們是不是在耍她?沒等她回答,攝影師又搶先說:「我們太幸運了!我們是專程來找您的,只知道樓號,不知道門牌號碼,正打算一家一家打聽,著名的女作家在哪兒,碰巧您……」

「你們要幹嗎?」她冷冷地問。

她現在沒有絲毫興趣跟記者打交道。再說經過最近兩篇報道,她更沒有這份心情了。

「我們想採訪您。」年輕的直率地說道。

可是年紀大些的小心地拉了拉他的肩膀,把他推到一邊。

「您別生氣,塔姬雅娜-格里高裡耶芙娜,」他溫和地說,「我們不想打攪您一人獨處。我知道,在您的位置上,您非常渴望安寧和平靜,因此我們的出現可能會引起您的不快。不過我希望您能明白:我們為針對您的蜂擁而至的攻擊忿忿不平。我們想刊登與他們完全對立的文章,為您恢復名譽。」

「不要再把事態擴大化,」塔姬雅娜冷冰冰地回答,「不就是兩篇嗎,幹嗎說是源源不斷的攻擊,我不需要正名。」

「怎麼是兩篇?」記者倍感驚奇,「至少有七八篇。這不,都在這兒,我專程把它們帶來,就是希望問您一些問題,給您創造回擊所有謠言的機會。」

「八篇?」塔姬雅娜又問了一遍,費力地吐出這幾個字,「上面都寫些什麼?」

「您真的不知道?」年輕的攝影師不相信,「全莫斯科都在議論這件事。」

年長的記者從肩上取下包,遞給塔姬雅娜一個書夾。

「想看看是怎麼回事嗎?」

「是的。」她點點頭。

「接受採訪嗎?」

「不知道。等我看完這些,再決定。你們先散會步。」她仍用那種趕傳訊人時說「在走廊裡等著」的口氣對他們說話。

記者和攝影師聽話地與她保持著一段距離,開始小聲討論。塔姬雅娜開啟書夾,開始閱讀標題被做上黃色記號的文章。每讀一段,她就愈發感到莫名其妙和委屈。

「托米林娜的書——是對西方模式的拙劣模仿。例如著名的《日古利》就是模仿《費亞特》寫的……」可她從來沒去模仿過任何人呀,她寫她所感覺到的、所想到的。她所有的書都是關於俄羅斯、關於今天的生活,寫的都是那些與我們擦肩而過的人們,並且試圖去解決純俄羅斯生活中的問題。這跟西方有什麼關係?

「托米林娜女士出書像烤餅一樣快,這種難以置信的速度只能讓人想到有一大批文學奴隸受她派遣。這就難怪冠以她之名的書竟然風格迥異。什麼奴隸?這篇文章的作者想說些什麼?所有的書從第一個字母到最後一個句號都是她親筆完成的。許多人可以為她做證,就說伊拉吧,她可是親眼看見塔姬雅娜創作自己的中篇和長篇小說。至於說到風格,塔姬雅娜在寫作時總是力求以各種角度、各種方式去寫,以避免重複。她的書有的是節奏緩慢,發人深省,充滿邏輯思維的,有的則是頗具動感,情節緊張殘酷的,還有的是神秘而恐怖的。總之不能老寫一樣的東西,那樣的話,連她自己都覺得枯燥無味。同樣也不能將各種不同型別的犯罪和問題寫成一種風格,可是這竟成為那些人汙衊她利用別人的勞動和才智的口實,他們認為她搶了別人的光,她根本不配贏得這些榮譽,因為她的文章寫得是如此的糟糕。」

「也許,很快我們就要同聞名遐迤的偵探小說家塔姬雅娜-托米林娜說再見了。她的作品一本比一本沒水平,一本比一本枯燥無味,她那本來就不很高的天賦正在逐漸枯竭。如果說她前期的書我們還有一口氣讀完的願望的話,那麼拿起她的新中篇,我們則不得不在一頁頁晦澀難懂的語句中穿行,最後終於在二十多頁就放棄閱讀這毫無成效的勞動,無絲毫興趣探究兇手是誰。」天哪!難道這是真的嗎?可誰也沒跟她提起過……每本手稿必讀的伊拉沒說過,斯塔索夫沒說過,就是娜斯佳-卡敏斯卡婭讀了她所有的書(這一點她清楚地知道)也隻字未提過。可能,他們是顧忌她的面子?不過出版社也從未對她提過諸如該加強哪條主線啦,該刪除什麼,或是添點什麼啦之類的要求。這就說明,她的書還是一如既往地暢銷,得到讀者喜愛的。那這是怎麼回事?僅僅是不對某些記者和讀者的口味?也許,是這樣的。

不過,有可能記者是對的。她確實已文思枯竭了。「本來就不很高的」才能已被消耗殆盡,她的書也越來越差。

「還會有人繼續駐足在擺滿瞭如潮水般湧來的毫無檔次可言的文學書書攤旁嗎?高尚藝術被遺忘,我們的同胞正在被用拙劣的語言所描寫的沒完沒了的無病呻吟,殺人犯,死屍以及血腥審判所毒害。話又說回來,這也無可厚非。這些新興作家們拿了那麼高的報酬,他們只能將一篇篇新作向我們拋擲而來。流行作家塔姬雅娜-托米林娜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據傳,就她的那些水平極低的書,每本還能拿到五萬美金呢!有誰會拒絕金錢呢?」

她合上了書夾,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她感覺一陣噁心。

「看完了?」就在她身旁傳來記者悅耳的低音,不知不覺中他已走近了她,「怎麼樣,我們談談採訪的事?我是想收集所有的材料,將這些謠言批駁得體無完膚。向人們展示一個風趣的、性格鮮明的、才華橫溢的您。」

塔姬雅娜緩慢地將視線移向他,搖了搖頭。

「我不接受採訪。」

「為什麼?難道您喜歡剛才讀的東西?」

「很自然,我不喜歡它們,我還是個正常人。」

「那您為什麼要拒絕我們?您現在有機會回擊,反駁,為自己恢復名譽。」記者堅持己見。

「我不接受採訪。」塔姬雅娜又重複了一遍。

記者沉默了片刻,然後在塔姬雅娜身邊坐了下來。塔姬雅娜朝旁邊挪了挪,一個陌生人離她這麼近令她感到很不快。

「塔姬雅娜-格利高裡耶芙娜,您聽我說,」他又開始說,「我讀了您寫的所有的書,是您忠實的崇拜者。當我看見您的書被稱之為拙劣品時,我將之視為是對我個人的侮辱。您能理解嗎?不是您,書的作者,而是它的讀者。因為我喜歡它們,我認為,它們寫得非常棒,可突然之間,有一個人,一個我不認識,甚至連見都沒見過的人,站出來指責我品位低下,毫無修養。您試著站在我的位置想一想。您的書在市場上非常暢銷,這無可置疑地說明,我們,您的讀者們,有千千萬。而那些寫這些東西的人,」他點了下頭,示意是她腿上放的書夾,「大筆一揮就給全盤否定了。他們指責您,貶低您,僅僅因為他們個人對您的書不感興趣。您別將這事放在心上,那些記者只是個別的,而我們——則是整整一個大軍。我代表這個大軍請求對您進行採訪,希望您能站出來,替我們辯護。」

「如果你們真像您說的那麼多,那麼你們自己就可以替自己辯護,」她回答說,「而我只是順便而已。不過我倒覺得,是你們錯誤地分析了現在的形勢。如果一個人被說成是沒有才華,他不能也不應該為自己辯護。可以辯白的只能是自己的清白、聲譽,而不是能力。要是有人為此而爭取,以期獲得有才能的評價的話,那他簡直就是十分可笑。一個同不喜歡自己作品的人戰鬥的人是不值得人們尊敬的。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嗎?如果一個人沒偷別人的錢,而被汙衊成賊,那他可以證明,這不是事實,還自己一個清白。因為他對自己究竟是不是賊很清楚。可如果有人說某個作家水平低下,毫無才能可言,那他能做些什麼呢?向人們證明,他寫得很好,他有水平?這樣一來,他就真錯了,他正中了批評家們的下懷。到時人們又會怎麼看他?」

「您真是一個奇怪的女人,」記者低聲說道,「我不明白,您是怎麼在這個現實中生存的?您寫出了一系列優秀的書,在你身上有著這麼偉大的人格,可同時你又是如此脆弱,甚至連自衛能力都沒有。我很想幫助您。您,大概很孤獨吧?」

「您為什麼這麼認為?」

「天才總是生活在孤獨之中。他們只需與自己的影子和上帝為伴,而周圍的人不能理解這一點,總是要求他們為日常瑣碎的事操心,給他們增添不必要的麻煩。請原諒我的魯莽。我自己現在也覺得要求您接受採訪是一件愚蠢而又沒有分寸的事。讓您煩心了吧?」

「因為什麼?為那些文章?是的,很煩心。不過同情我您大可不必。祝一切順利。」

她費力地從長椅上站起來,頭也不回地朝大門走去。

她又將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在空蕩蕩的房子裡進晚餐了。憂鬱使她心裡感到憋悶。塔姬雅娜感到自已被所有的人拋棄了,心裡非常委屈。開啟冰箱她才明白,自己什麼也吃不下。裹上毯子,面朝牆躺在軟綿綿的皮沙發裡。

「托米林娜又去找心理分析醫師戈托夫齊茨了。可能,他將同她定期會面。這說明,她的問題已經相當嚴重了。」

「讓我們預測一下,事態將如何發展?」

「太好了!一切將有條不紊地進行。她感到孤獨無助,她已經灰心喪氣了,以至於都不想為重塑自己的形象作出努力。知道嗎,有一些人,輕易就相信了針對自己的任何批評。托米林娜一定屬於這種人。依照她作品中塑造的人物心理肖像,我們設計了故事的發展方向,於是她就給了我們滿意的結果。今天托米林娜拒絕幫助,是因為她已經適應了身邊總有人幫助支援的生活。她——怎麼說還是個家庭型的人,如果您理解我說的是什麼的話。她一直都跟別人生活在一起,不是丈夫就是女親戚,她很重視家庭,不適應孤獨的生活。這幾天,她就會明白過來,她迷失了方向。身邊沒有親近的人,誰也不會幫助她。到那時,她就會接受我們給她的幫助了。」

門開了,塔姬雅娜想,是斯塔索夫回來了。才11點半,伊拉約會回來一般都比這晚。可這回她沒猜對,回來的正是伊拉。

「這麼早?」塔姬雅娜奇怪地問,「可別告訴我,你對你的銀行家失望了。」

就是這一次她仍能剋制自己的痛苦和糟糕的心情,坐下來,繼續在電腦旁寫她的書,沒留意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今天特別順,一行行文字按她的意願躍然紙上,寫起來也很輕鬆,手指在鍵盤上不停地上下跳動,塔姬雅娜又體會到了那種清楚地知道下面該寫些什麼時的喜悅和興奮的感覺。詞句彷彿渾然天成,既準確無誤,又形象生動。她甚至深感遺憾,她的創作孤獨被打破了,她完全還可以不間斷地再工作幾個小時。

隔著房間她都能聽見伊拉脫衣服的聲音。開啟衣櫃門的響聲,碰著塑膠衣鈞的聲音,以及首飾扔在梳妝檯上發出的叮噹聲,全都聽得一清二楚。女親戚今天異常沉默,這可真叫人擔心。

「伊拉,發生了什麼事?」塔姬雅娜喊道,「怎麼心情這麼差?」

伊拉走出房間,已經換上了一件淡紫色的寬鬆罩衫,半露出被遮住的迷人的美腿,蒼白的臉上深色的大眼睛裡的目光怒不可遏,嘴唇緊閉。

「你的丈夫上哪兒去了?」她嚴厲地問。

「在莉麗婭那裡。怎麼了,你找他有事?幹嗎那麼正經八百的,為什麼要說‘你的丈夫’,不叫弗拉吉克?」

「因為所以。你確信,他在莉麗婭那兒?」

「當然。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昨天呢?也在莉麗婭那兒?」

「也在。拜託你把話說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為什麼這麼兇?」

「因為你的丈夫厚顏無恥地欺騙了你,」伊拉用由於憤慨而變得尖細的聲音宣佈,「我不知道,他今天在哪兒,可昨天他是和他的瑪格麗特在餐廳裡如意快活,根本不是在安慰他號啕大哭的孩子。」

「你從哪兒得知這事的?你看見他了?」

「讓我看見還了得!」伊拉「哼」了一聲,「要是我看見了,我不當場在餐廳裡把他眼睛摳出來才怪!是安德烈看見的,不是我。」

「安德烈?」塔姬雅娜重複了一遍,「這是你的未婚夫,對嗎?」

「是。當時他正需要去趟金龍餐廳,就兩三分鐘,跟別人見個面,取個檔案。我在車裡等他,他進去了。果真過五分鐘之後拿著個資料夾出來了。今天他問我:‘那個趕你回家的真是你親戚的丈夫嗎?’我說:‘是的,是丈夫。’然後他就說:‘這個丈夫可真怪,說我品行不端正,自己卻深夜不回家,跟別的女人在餐廳裡一坐半宿。’我問他,那女人長什麼樣,他給我形容了一番。就是瑪格麗特,一點沒錯。你怎麼會喜歡這樣的人?拿莉麗婭作掩護,自己卻……地地道道的敗類、渣滓!」

塔姬雅娜一聲不響地盯著計算機螢幕,盡力去弄明白,上面寫些什麼。卻怎麼也不明白。每個字母似乎都是孤立存在的,詞和詞的意思之間似乎毫無聯絡。

斯塔索夫……怎麼會這樣?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在一起這麼長時間,她沒發現他有一絲想回去找前妻的跡象。他們倆認識時,他已經離婚了,所以不能說是塔姬雅娜拆散了他的家庭,可現在他心中又湧動了對前妻的……一切都變樣了。

瑪格麗特-米簡採娃。在跟斯塔索夫還是夫妻的時候,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過去是,現在也還是。在電影界她被歸為頭號美人之列。也許,所有的問題都出在這兒?他已經厭倦了肥胖的、行動不便、自懷孕起就沒化過妝的妻子。塔姬雅娜的孕期反應很嚴重,從四個月起大夫就嚴禁他們過夫妻生活。可斯塔索夫——一個四十歲的健康的男人,他有正常的、自然的性慾。這樣說來,他去找前妻也就不足為奇了。

「為什麼不說話?」伊拉生氣地說,「你不打算採取什麼措施嗎?」

塔姬雅娜用困惑不解的目光瞥了她一眼。

「什麼措施,你給我舉個例子?你是不是想讓我檢查一下,斯塔索夫現在在不在莉麗婭那裡?」

「那也未嘗不可。」

「根本沒法檢查。他有手機,他在哪兒都能接到我的電話。」

「往瑪格麗特家打電話,」伊拉堅持,「你又有她的號碼。」

「何必呢?就算我打,我也只能給我的丈夫打,而不是他的前妻。讓我平靜一會兒,伊拉奇卡。」

「你還能平靜得下來?」她憤怒至極,「當務之急是應該做點什麼。不能就這樣撂下不管。」

「可以,」塔姬雅娜深深吸了口氣,「也需要平靜。如果他今天需要麗塔勝過我的話,那做什麼都於事無補了。好了,伊麗莎,到此為止吧。你還是給我講講,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你們吵嘴了?」

「沒,就是為斯塔索夫這事。安德烈一給我講,說他看見他在餐廳裡,你不知道我當時那個氣呀……整個就不知道該怎麼辦,哪還有心思玩啊!」

「傻丫頭,」塔姬雅娜無力地笑了笑,「行了,我知道你為什麼不高興了,別再神經質了。去睡覺吧。明天又將是戀愛日,對不?」

「不,明天中斷一上午。他有一大堆事要辦,我就納悶,他從哪兒找出那麼多時間陪我的?塔尼婭,你就一點不傷心?」

「傷心,」塔姬雅娜面色平靜地承認,「可這並不意味著生活就應該到此為止。睡吧,我還要再工作一會。」

「我要是你,也去睡覺,」伊拉奇卡以一種權威的口氣勸慰她,「憑什麼要讓他看著你在等他。就是因為他看見,不論他什麼時候回來你都在等他,他才產生你離了他活不了的念頭。你就根本不等他,做出一副對他無所謂的樣子,他才會清醒過來。」

「小孩子的遊戲,伊拉,」塔姬雅娜不滿意地皺起眉,「這種遊戲我早就不玩了。」

伊拉奇卡不滿地抖了抖肩膀,去廚房檢查冰箱去了。片刻,傳來她生氣的喊聲:「你又是什麼也沒吃!塔尼婭,這怎麼可以?我這邊盡最大力氣給你準備,食物都買最新鮮的,像個傻子似的站在爐子旁精心做,你那邊乾脆什麼也不吃,敢情我這是白費力氣。你不感到害臊嗎?你就是不替自己想,也該為肚子裡的孩子想想啊!」

「你讓我清淨一會不行嗎?」塔姬雅娜猛喊道,「別惹我!」

說完她就為自己發這麼大的火後悔了,可為時已晚。廚房裡傳出抽噎聲,很快變為號啕大哭。塔姬雅娜就這樣坐在電腦旁,連動彈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一切都崩潰了。斯塔索夫遠離了她。對這一點她是應該預料到的,經常會出現夫婦因為孩子破鏡重圓的情況。伊拉正和他的新情人打得火熱,正打算結婚。有一個銀行家的老公,明擺著她是不會再住在這裡,和塔姬雅娜住在一起。寫作事業又遇到了阻礙。也許還是那些記者說得對,她的的確確無能,搞不清她的書怎麼會出現在大小書攤上的?她現在還剩下什麼?生孩子,在陌生的城市裡撫養孩子,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完全也有可能是沒有丈夫。要是伊拉奇卡不在身邊,那她就根本別存有過完哺乳期再去上班的念頭。只好休假三年,守著孩子,把自己困在空蕩蕩的屋子裡。一切都崩潰了,崩潰了……

她太想工作了,太想寫書、太想生活在自己愛的和愛自己的人的包圍之中了。可這一切都不復存在了。她幹嗎要聽斯塔索夫的,搬到莫斯科來?回去已經不可能了,彼得堡的房子已經賣了。再說也不願意再去重新找工作,這不等於承認自己的選擇是錯的嗎?只能咬牙認了。

下午那個記者說什麼來著?說塔姬雅娜-托米林娜的崇拜者有成千上萬?還說他們喜歡她寫的東西,看到報紙上的批評文章,他們感到被深深地侮辱了。成千上萬……即使說不上是朋友,卻也是與她的命運不無聯絡的人們。是一些愛著她、盼著她寫出新書的人。難道她能欺騙他們嗎?不,不能。她還要寫自己的書並且通過書與他們、與她的讀者交談。她要給他們講述自己的痛苦和孤獨,自己的傷心和快樂。他們會耐心傾聽她的訴說。記者還說什麼?說搞創作的人一定是孤獨的?這樣說來,那她是沒什麼才華,因為只要還有人讀她的書,她就不會孤獨,這些人理解她現在是多麼地難,即使書不夠理想,他們也會原諒她的。每個從事創作的人都會有力作和稍遜色一些的作品,這是生活的自然程式。絕對同等水平的創作是不存在的。因為創作者和其他人也沒什麼區別,要真說有什麼不同,那就是天賦稍高一些,再就沒什麼不同了。他們也有疾病,有痛苦,有歡樂,他們也有精力旺盛和鬱悒不振的時候。她,塔姬雅娜-托米林娜,將通過書同讀者交談,告訴他們一切,他們是會理解的。其實,朋友也不過如此。誰說她孤獨?她有著千千萬萬的朋友。千千萬萬。只要去尊重他們,愛他們,他們就不會為難她的。

塔姬雅娜從桌旁站了起來,堅定地朝廚房走去,伊拉正在那兒掩面痛哭。

「對不起,親愛的,」她說,「我沒有控制住自己,我沒打算惹你傷心。不哭了,一切都好了。生活還是很美好的嘛。你就快結婚了,我們應該為此高興。邀請你的未婚夫來家裡做客,我想看看,把你交到什麼樣的人手裡。」

伊拉奇卡抬起哭腫的臉,臉上還殘留著紅色的斑斑點點。

「你衝我吼什麼?」她用顫抖的聲音說,「我又沒惹你,我儘量去關心你,可你……」

「好了,好了。我的好親戚。我已經賠禮道歉了。你應該體諒我,懷孕的人容易情緒激動。」

塔姬雅娜在她旁邊坐下,溫柔地摟著她。伊拉奇卡還在發抖,只是不再哭了。噘著嘴,繃著臉,頭偏向一邊。

「伊拉奇卡!」塔姬雅娜開玩笑地咯吱她的脖彎,「不許生氣了,馬上笑!你應該跟我學,丈夫背叛了我,記者憎恨我,對我大罵,我照樣朝氣蓬勃,快快樂樂,就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

「怎麼會什麼也沒發生呢?」伊拉奇卡囁嚅道,眼睛還是看著別處。

「事實上,就是什麼也沒發生。我辦了那麼多年案,什麼痛苦和死亡沒見過,這點事簡直就不算事。你記住,我的小姑娘:只有親人患了無法醫治的疾病或是去世才算得上痛苦。因為這是無法彌補的事。而其餘的,只能說是或輕或重的鬱悶與麻煩罷了。這樣的事怎麼說都能解決。沒有出路的事就是不存在。這不,我對你吼了,你剛才也哭了,好像很痛苦。這是什麼痛苦?充其量不過是小小的爭執罷了。我道了歉,你原諒我了,這個事情就完了。沒必要再在這上面消耗神經細胞了。」

伊拉終於轉向了她,一頭撲進塔姬雅娜溫軟的懷裡。

「事情到你那兒怎麼就那麼簡單,」她深吸一口氣,「我就做不到。」

「趁我還活著,趕緊學,」塔姬雅娜打趣地說,「我們還是吃晚飯吧,我想吃點東西。」

伊拉從小沙發上一躍而起,在爐子旁忙活起來。塔姬雅娜微笑地看著她,繼續構思新書的下一個情節。

《素面朝天》節目組工作人員維克多-安德烈耶夫和奧克桑娜-邦達連科被殺案偵破工作陷入僵局。自從知道節目是靠敲詐得來的錢播出的以後,所有被請到現場來的客人及與之有聯絡的人都被定為懷疑物件。可是客人那麼多,每年都有兩百五十個,即使所有人的姓名都知道,要調查所有的人也要耗費巨大的人力物力。

「只好把烏蘭諾夫釣出來了。」偵查官深吸一口氣決定,「儘管我十分不情願這樣做。我無法強迫人們給出對自己不利的證據。這是我的無能所致,說明我不能通過別的途徑弄到所需的證據。沒辦法,沒有烏蘭諾夫我們無從知道,錢是從哪兒來,而審問所有的人——非我力所能及。」

「讓我去問他,請給我委託書。」娜斯佳自薦。

「怎麼,嫌自己的事少啊?」偵查官冷笑地問,「急著去戰鬥?」

「我正好有事要跟烏蘭諾夫談,順便問問這事。」

「去吧。」他同意了。

這次娜斯佳沒采取任何折中的見面方式,諸如「半路上見或是您看怎麼方便就怎麼辦吧」,而是用一種強硬的口吻請求烏蘭諾夫來彼得羅夫卡街。她為會談作了精心準備,數次重新研究了談話計劃,並做了幾次改動,最後敲定了所有必須要問的問題。

烏蘭諾夫遲到了40分鐘,不過娜斯佳決定作出一副對此並不在意的樣子。再一次令她驚奇的是,一個人居然能變化那麼大。前不久,她辦公室裡坐著改變得簡直讓人認不出來的維克多利婭-烏蘭諾娃。現在是她的丈夫,(或者說是以前的?)同樣是改頭換面。以往因壓抑或是總是陷於個人沉思當中而引起的孤僻消失得無影無蹤。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熱愛生活、對自己充滿信心、滿懷樂觀主義朝前看的人,這個人對生活滿意之極。

「是離婚讓您變化這麼大嗎?」她對此很感興趣。

「離婚?」不知為什麼他又問一遍,似乎不明白她在說什麼,「哦,是的,當然。您從哪兒得知我離婚的?」

「怎麼,這難道還是秘密嗎?」她很奇怪,「順便說一句,如果您能說出您未來妻子的名字,我將對您感激備至。」

他高傲地微微抬起眉,從他的表情中可以看出猶豫。「憑什麼?這是我的私事。」

「您錯了。我們的工作人員在您的同事以及製片公司中展開了全面調查。查清了每個人的性格。沒有一個人不說您對婚外戀持嚴肅態度的。我想知道,您如何解釋此事。」

「我什麼也不會對您解釋的,」他冷冷地表示,「我跟這個女人之間的關係——這是我的個人隱私,沒人知道也不足為奇。這種事總不至於四處宣揚吧?」

「這次您又錯了,」娜斯佳不緊不慢地反駁他,「每個處在這種情形下的人都以為沒人知道他跟情人之間的關係,事實上所有人都知道,而且也沒有人會跟他提起。通過許多細小的事就可以判定一個人是否有婚外戀,沒有人是瞎子,這一點我請您相信。可據我們所知,電視臺裡與您共過事的人卻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這樣一來,我只好得出結論,是您格外小心地保守這段羅曼史的秘密。現在您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如果讓您破安德烈耶夫和邦達連科被殺案,其餘材料均手中在握,惟有一個配角還未粉墨登場。您會對他感興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