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這麼想,斯塔索夫,」她厲害地說,「別太顧惜我了。莉麗婭現在對我懷有敵對情緒是嗎?」
「總的來說,是的……」
「那有什麼辦法,我早就應該預料到這一點的。這種情況下,更不能傷害她,更別說帶她到這裡來了。別忘了我的請求。」
丈夫走後,塔姬雅娜替他關上門,拐回廚房,開始洗碗,她甚至沒發現,自己在流淚。
伊拉奇卡又去跟她的未婚夫約會去了,塔姬雅娜一個人靜靜地做著家務,這時丈夫來電話了。聽出是他的聲音,她想,他已經找到那位畫家了,心裡一陣欣喜,可等她搞清楚怎麼回事,才知道是空歡喜一場。
「你聽說《橫財》這篇文章了嗎?」斯塔索夫問。
「沒有,只聽說過奧斯特羅夫斯基的戲劇。」她給他開了個玩笑。
她覺得早上對他發脾氣有些不對,現在想用輕鬆愉快的口氣跟他說話,讓他覺得她並沒有生氣。不過,她馬上發現沒有理由開玩笑。某個動作利索的記者收集了一大堆誹謗材料,都是有關俄羅斯作家稿酬問題的,據他說,這些證據都是真實可靠的。塔姬雅娜-托米林娜在文章中被稱為近期文學界最富有的女士之一,每本書拿到五萬美金的稿費。
「胡說八道!」她非常奇怪,「這是從哪兒來的?」
「從一本書上。」
「這我知道,」她不耐煩地打斷他,「這個傳聞從哪傳出來的?這些數字一點現實依據都沒有。為什麼是五萬,而不是十萬,二十萬?」
「塔涅奇卡,這個問題你別問我。你是不是什麼時候接受採訪談到過這個問題?」
「從來沒有!你這不是開玩笑嗎?我和出版社簽定的協議上規定,槁酬的多少是商業機密,誰洩露了,要追究誰的責任。我沒有什麼可隱瞞的,我拿的所有稿費都是上過稅的。可出版社不希望一個作者知道他們付給另一個作者多少錢。我能理解他們。我自己也不想知道給別人多少,因為如果我知道別人比我拿得多的話,我就會感到痛苦,我會嫉妒他們。我就會想,我寫得很差。或者說我很傻,別人可以輕易騙我。我幹嗎做這種頭疼的事呢?」
「這就怪了,」斯塔索夫納悶地說,「那這些流言是從哪兒傳出來的呢?它總該有所依據呀,比如說,引用誰的話。」
「不一定,」她反對,「也有可能是自己編出來的。莫斯科有那麼多家報紙有專人負責編造一些諸如噬人獸啦,被金雕養大的小女孩啦之類聳人聽聞的訊息。我自己就讀過這類文章。畫家你給我找著了嗎?」
「塔尼婭,你別老想著這個。」弗拉季斯拉夫不無懊喪地說。
「那我應該想什麼?」
「你應該想,過一陣就你一個人在家了。萬一強盜看了報紙上的報道,知道你拿那麼多錢,他們就會闖進家裡,虐待你,折磨你,逼你說出把自己的幾萬美金藏哪兒了,你總不能跟他們解釋說,寫這篇文章的記者是個白痴。他們是不會相信你的,他們只相信記者。普希金就曾經指出過,俄羅斯人對鉛字有一種病態的、盲目的信任。這才是你應該考慮的,而不是什麼精神分裂的畫家。」
「親愛的,」她深吸了一口氣說,「想這些又有什麼用呢?我又無法改變它,文章已經寫出來,而且也登出來,成千上萬的人都看過了。照你這麼說,我連門也不能出了。因為強盜不一定非到家裡來,他們在大街上,在地鐵裡,都有可能碰上我……」
她突然停了下來,地鐵!是的,昨天那個老大媽,那個對她大喊大叫,侮辱謾罵的老大媽……她現在明白過來,她歇斯底里的叫罵裡提到的毫無聯絡的五萬美金是從哪兒得來的了。看來,也是信了「黃色報紙」上的鬼話。那麼別人也會相信,像地鐵里老大媽這樣的人不知有多少個!
「不管怎麼說,你得給我找著畫家。」她請求他,然後又補充說,「拜託了,斯塔索夫,這對我很重要。」
她感到非常氣憤,可又無可奈何。天哪!她這是招誰惹誰了?他們幹嗎總跟她過不去?什麼在電視上表現極差了,什麼發橫財了,都來了。她的書礙著誰了?怎麼會引起報界如此軒然大波?
她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乾脆放棄文學算了。生她的孩子,然後過幾個月去上班,像所有的偵查員那樣活著。破案,寫報告,填寫判決書,審問犯罪嫌疑人,撫養孩子,做家務。既然這滑稽可笑的文學無法給她帶來愉悅,她幹嗎還不肯放棄?斯塔索夫說得對,土匪隨時都有可能竄進她家裡來,到時候她拿什麼給他們證明?這個記者不知道是腦子缺根弦還是根本就沒腦子?他要寫那些有超高收入的、身邊圍著保鏢、從不一個人出門,也從不乘坐公交通車的著名政客,還可理解。可他幹嗎要在一個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女人背後使絆呢?為什麼?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能保護自己,」就在剎那間她突然想出了辦法,臉上不由露出微笑,「我能。而且我一定能做。最主要的是——能來得及。」
斯塔索夫第二次打來電話時,塔姬雅挪已經調節好了自己的心情,拋卻所有令人煩心的思緒,她坐在電腦旁,繼續她新書的下一章。
「你要的人我給你找到了,」丈夫欣喜地通知她,「不僅如此,我還去了他那兒一趟呢!」
「他說什麼?」她急不可待地問。
「跟你說的有出入,偵查員女士。他沒去找過你說的那個女魔法師,甚至連聽都沒聽說,一點都不知道這麼個人。我覺得,他沒撒謊。」
「是的,」塔姬雅娜同意,「他去找過另一個專家。」
「你怎麼知道?」斯塔索夫十分驚奇。
「我目前也不知道,只是這樣猜測。他去找過戈托夫齊茨,對……」
「我說你呀,塔尼婭,」他掃興地說,「本來想給你兜個圈子,吊吊你的胃口,全讓你把氣氛給破壞了。一點意思都沒有。聽我說,戈托夫齊茨,這個姓挺少見的。他不是前不久被殺的女議員的丈夫嗎?」
「是她的丈夫。斯塔索夫,你這人也夠沒意思的了,說話說半截。謝謝你了,剩下的我親自來。」
「你可是答應過我的,哪兒也不去的!」他嚴厲地提醒她。
「你這就不對了,我只是答應你不去找弗羅洛夫,我沒去啊。好了,斯塔索夫,不耽誤你工作了,忙你的去吧!」
「塔尼婭!我求你了,別一個人出門。看完這篇文章之後,我非常為你擔心。」
「行了,別再說了。我總不能把自己鎖在房子裡。別緊張,我不會有事的。一切順利!」
她迅速放下聽筒,沒給丈夫反駁的機會。因為她知道他要說什麼,雖然她知道他是對的。
沒等她從電話旁走開,鈴聲又響了起來。塔姬雅娜知道還是斯塔索夫,她乾脆就不去接。鈴聲一聲接一聲,可她不去理會。關掉計算機,開始穿衣服。鈴聲一停,她就趕緊撥通了卡敏斯卡婭的電話。
「娜斯秋莎,我有急事需要馬上見你。非常要緊。」
「可我現在脫不開身,」娜斯佳回答,「明天行嗎?」
「不行。這件事的的確確非常要緊。我可以自己去彼得羅夫卡街。」
「要是不太困難的話,你就來吧,」娜斯佳同意了,「我就在這兒等你。」
這次塔姬雅娜不敢冒險,叫了輛私人出租,奇怪的是,這次他居然沒問她多要錢。一小時後,她已經走進了彼得羅夫卡街38號樓裡。娜斯佳坐在桌旁,桌上堆滿了統計資料,她正在為戈爾傑耶夫準備這個月關於嚴重暴力犯罪情況的分析報告。辦公室裡滿是煙,見塔姬雅娜進來,娜斯佳趕緊從座位上蹦起來,把窗戶大敞開。
「不會凍壞吧?」她關切地詢問,「必須通通風,煙味對你有害。」
「沒關係,我已經習慣了,」塔姬雅娜笑了起來,「你最近跟戈爾傑耶夫見過面嗎?」
「見過,」娜斯佳點點頭,「正巧今天我們還要見面呢!他6點前等我。有什麼交代嗎?」
「確切說,是請求。你還記得,我給你說過的女魔法師伊涅薩被殺案嗎?」
「當然記得。她的顧客中有一個叫盧託娃的,跟我的搭檔烏蘭諾夫來往密切。為這事我們還碰過頭,交換過意見。我正想告訴你,烏蘭諾夫並不是同盧託娃有染。他的情人現在正待產,可盧託娃,按你說的,並沒有懷孕。」
「這樣的話,所有的線索就串起來了。你的戈托夫齊茨和我的女魔法師過去曾是情人。」
「是,這你說過。」
「不過,正像一部電影裡所說的,這還不是事情的全部。我十分懷疑,他們的關係一直保持到伊涅薩死之前。」
「這又怎麼了?」娜斯佳很納悶,「情人,現在是司空見慣的事。這裡面會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不對的地方多了。娜斯秋莎。戈託大齊茨對我說,英娜-帕施科娃有著超常的洞察力,她能一眼看透…個人心靈的痛楚之處。按他的話說,她是上帝派來的心理分析醫師,她超人的才能不單單只是後天培養出來的。你想想看,我在伊涅薩的筆記裡找到一個人的材料,可這個人從未去過她那裡,而卻多次拜訪過戈托夫齊茨。這是怎麼回事?嗯?」
358
「好一個戈托夫齊茨!」娜斯佳長長地吸了口氣,極其詫異地看著塔姬雅娜,「也就是說,他經常去找她商量?」
「我想,是這樣的。而且是經常去,因為他甚至有一把她家的鑰匙。只是在某個時候鑰匙被扔在了伊涅薩住的那棟樓旁。發揮你的想像力,你的眼前就會展現出一副非常有趣的畫面。」
「說到想像力,那我可不行,」娜斯佳笑著說,「在這方面,你是我們中的專家。不過你所描述的這幅畫面確實挺能勾起人的好奇心的。你認為,是他殺了她?」
「可以這樣設想。只是,從另一個角度考慮,他為什麼要殺她?如果他需要找她商量自己顧客的問題的話,那麼沒了她他該怎麼辦?如果他不能被看做是一個優秀的專家,那麼他的聲望就會受到威脅,他就會失去大批的顧客。所以說,一定是有什麼至關重要的原因使得他這樣做。」
娜斯佳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機械地抽出一支菸,突然想到,房間裡坐著一位孕婦,趕緊把煙藏到桌子裡,離視線遠一點。
「也不一定。如果他確實殺了英娜,而且是一齣樓門就把鑰匙扔了,這就說明他當時處於一種神志不清醒的狀態,要是他神志清醒的話,他就會找個遠點的地方扔了它,像莫斯科河、亞烏祖河之類的地方,或者乾脆扔陰溝裡。他做了一件一個人所能想到的最傻的事。由此我們可以得出,假如說在此之前幾分鐘內他殺了人,那極有可能是在內心極度緊張之下所為。典型的因情慾而殺。再說他們本來就是情人。你想讓我跟戈托夫齊茨提及此事嗎?」
「是的。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樣才好……我倒想親自同他談一談。不過,還不至於我們兩個人一起跟他談。你對今天的見面有什麼打算?」
「我也沒什麼計劃,」娜斯佳懊喪地擺了擺手,「當務之急是我必須完成一項任務,可我不知該怎麼辦。簡單說就是: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的妻子僱用私人偵探監視自己的丈夫。問題在於,她為什麼要這樣做?有可能是,他的行為引起了她的懷疑,讓她覺得他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總而言之,有這麼回事,因為一個與戈托夫齊茨有聯絡的人有一天無意中發現了這件事,而此人對這類事極其反感。於是他通過事務所在n份材料的名單中找到了尤麗婭-尼古拉耶芙娜的名字,然後就組織殺害了她。這還不算,之後應我的請求我的一個朋友前去調查,究竟是事務所的誰透露的資訊,可不久就在我的眼前死去。他已經看見了那個拿機要秘密和別人討價還價的人,但是為了不打草驚蛇,在沒搞清楚他的名字之前,想先指給我看,可是沒來得及。也就是說,事情並不算大,只是都絞在了一起。我需要找到它的根源所在。為什麼尤麗婭-尼古拉耶芙娜著急擔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值得她去僱私人偵探?原則上我是不負責議員被殺案的,不過戈爾傑耶夫讓我查清這個小小的事實,可在他看來,這似乎是個大問題。為此我經常去找戈托夫齊茨,可我總作出處理不好自己的個人問題的樣子,和他只談論一些心理分析之類的問題,那令人反感的事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你已經觀察戈托夫齊茨多久了?」塔姬雅娜問。
「一星期了。」
「對僱傭者都做了調查嗎?」
「這是肯定的。都讓我背下來了。我們當即就影印了所有的材料。拿回去後大夥當即就把上面提到的人的材料一一翻查了,結果什麼也沒發現,都是些普普通通的人,就跟你和我一樣。有搞科學研究的,有醫務人員,病人,還有出版社的主編,他們出版的一本書裡有兩章提到了戈托夫齊茨。應該說,他是個不善交際的人,平時連門都不大出,現在,我看是根本就不出去了。我們只有兩條路:要麼找戈托夫齊茨本人弄清真相,要麼就是找到事務所那個人,問他把訊息賣給誰了。」
「要不,我今天去找戈託大齊茨一趟?」
「你?你還在上班呀?你這會兒應該去休養才對。」娜斯佳感到很詫異。
「作告別演出嘛!」奧布拉茲佐娃打趣道,「讓我試著跟他談一談,只不過我跟他只是談我的女魔法師的事,因為他怎麼也想不到你我會知道他妻子被殺以前的事,這樣他談起來就會更自由一些。當然,前提是,他確實有所隱瞞。」
這主意使娜斯佳看到了希望的曙光。除此之外,她還必須去趟茹科夫斯基街。公公做了手術,昨晚她和阿列克賽在醫院守到半夜。她和丈夫什麼都談,除了他們之間怎麼產生矛盾這個問題外。不過她感覺到列沙已經不生氣了。不管怎麼說她現在都應該和他在一起,因為他正為父親的事難過,不幸隨時都會降臨,不能讓齊斯加科夫一個人留在那裡。
下午6點整門響了起來。他習慣地驚了一下,不過很快就控制住了。六點鐘,應該是她,刑偵處的卡敏斯卡婭,眾多調查尤麗婭被殺案的偵查員中的一個。可是在門口卻站著另一個人,一個在他看來一定是多產婦的肥胖的孕婦,這次又打算做媽媽了。他先是吃驚了一下,隨即就平靜下來。每當吹毛求疵、沒完沒了地問問題的格梅里亞或是俊小夥列斯尼科夫來時,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的神經都繃得緊緊的,時刻擔心他們會對他設什麼圈套。女人怎麼說都好辦一些,再說又是這麼個挺著大肚子的。
已經過去快一個半小時了,可他坐在她面前,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問些什麼。倒不是聽不懂她說的話,詞、句子都明白,可大腦就是排斥去理解她的意思。
「您有她的鑰匙。我知道它過去在您這兒,現在它在哪兒?」
她這已是第三次還是第四次問他這個問題了,可他始終不能回答。
「好吧,我自己來回答。」女偵查員平靜地說。此刻不知什麼原因戈托夫齊茨突然之間想不起她叫什麼名字來了。她上次和這次來都說過自己的名字,可他還是沒能記住。
「在您最後一次從英娜-帕施科娃家出來後,您把它扔在了米亞斯尼茨卡亞大街上。我不問您為什麼去找她,這一點我很清楚。您利用了她的免費勞動力,剝削她的才智,以便使自己在患者眼中是一個富有極強洞察力的高水平的專家。您帶著什麼去她那兒?是鮮花還是香檳?亦或是錄有您同患者會面時談話的口述錄音機?她這些年一直深愛著您,並且一直都在向您證明,她也會點什麼。可能,您在這一點上一直有所懷疑。總之,您讓她明白,對她評價不高。於是她就竭力向您證明,您是錯的。您是否還記得,曾幾何時她專門跑到您那裡給您看她的畢業論文?您應該也還記得,她是如何申請被派到您所在的醫院,您所領導的科室去實習?若說你們之間僅僅是實習醫生和科主任之間的再普通不過的、毫無新意的羅曼史的話,那整個是胡扯。你們兩人在這之前很久就好了,英娜還懷過您的孩子,只是孩子最終沒能生下來。您敢說您對此事一無所知?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我不要求您對我所說的做肯定或是否定的答覆。我只是希望您能告訴我,你們最後一次會面時發生了什麼事?您為什麼要把鑰匙扔了?」
說完,她沉默不語,一隻手支著下巴,用她那深灰色的眼睛耐心而又專注地看著他。他一直默不作聲。
「您不回答我的問題,我是不會走的。」她說。
他還是緘口不語。他回想起了當時籠罩著他的極度恐懼。那天,他習慣地用自己的鑰匙開啟英娜家的門,進去之後,就看見她躺在血泊中,顯然是遭受毒打,面部表情痛苦不堪。他沒殺她,沒有。他從未對她動過手。他崇拜她,稱讚她,如同稱讚那些能做出令人難以置信的事的人一般。
他沒有殺害她。但是他置她於危難之中而不顧,儘管他當時完全可以叫醫生來挽救她。他在沾滿了血的軀體面前呆呆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就扭頭離開了,輕輕地關上門。一走出門,就把鑰匙甩了。
「我沒殺害她。」他終於擠出了幾個字。
「我知道,」偵查員低聲說,「沒有人會殺害一隻肚子裡還有蛋的母雞的。英娜是您的左膀右臂。事實上,她就是您。因為您這個心理分析醫師水平是很低的,您所有在醫治病人方面取得的成績都是她的功勞。一般情況您尚可應付,稍微複雜一點的——您就得去找她求助。您是老老實實地說求她幫助呢?還是繼續做出一副考驗她的樣子,把您同患者之間的談話的筆記給她看?」
「我愛她。」他囁嚅道,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這不是真的。」她從容地給他糾正,「是英娜愛您,而不是您愛她。她瘋狂而又忠實地愛著您,您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對此無能為力,儘管她在分析別人的問題時,可以做到遊刃有餘。有幾十位婦女為無法依靠自己的力量去擺脫男人,希望能不依附於他們而來求助於英娜,她都一一給她們解決了。可輪到自己頭上,就無計可施了。而您,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正是毫無羞恥地利用了這一點。您能告訴我,您妻子知道您同帕施科娃的關係嗎?」
「不知道!」
他急速、大聲而又自信地說出這句話,似乎單單這個想法就讓他覺得受到了侮辱。
「您清楚地知道?」
「是的。尤麗婭永遠也……不!您怎麼會這麼想?她不可能知道的。」
「可能,她對此產生過懷疑也說不定?您想一想,有沒有說過什麼……什麼引起她警覺的話?或是,做過什麼不太尋常的事?」
「沒有。您為什麼問起這個?難道尤麗婭給誰說過,她懷疑我的忠誠嗎?」
「我認為,最讓她恐懼的倒不是您對她不忠,而是對您能力的懷疑。她懷疑您並不是她應託付終生的人。您——只是一個非常一般的精神病醫生或者說是心理分析家,而根本不是所有人眼裡的專家,可他們卻付給您很高的報酬。順便問一問,英娜收到過您付給她的諮詢費嗎?還是無償為您服務,任您剝削?」
「您怎麼敢這樣說話!」戈托夫齊茨一下提高了聲音,可這聲音在她平靜的目光注視下又戛然而止了。「我求您不要這樣說。不管您怎麼想,我是愛英娜的。盡我所能地去愛她。」
他明白,現在到了該什麼都告訴她的時候了。他不能再沉默下去了,不是因為他小心翼翼隱藏的秘密被人揭穿了,而是因為他實在受不了這種擔驚受怕的生活了。那種終日令他惶惶不安,燒灼他內心的恐懼干擾著他的思維、呼吸和生活。他無法再忍受這種折磨了。他要把一切都說出來,希望能夠對他有所幫助。
可他怎麼也無法集中精力,不知怎麼卻直瞅著女偵查員身上穿的一件輕軟的淺灰色外套。他無論如何也想不起這女人的名字,可她穿的這件外套很像他母親曾經穿過的那件,僅憑這一點就足夠了。他會告訴她一切的一切。正因為她,這個胖墩墩的、不慌不忙的、善良的女人,與惡毒的、好懷疑人的格梅里亞和彼得羅夫卡來的古怪丫頭不一樣,跟他們在一起總令他產生恐懼感……
一月底,英娜突然往他家打電話,這樣的事在此之前從未發生過。她是一個很聰明的女人,知道往情人家裡打電話是萬萬不能的。
「今天白天你來過我家嗎?」她驚恐不安地問。
「沒有啊,」戈托夫齊茨奇怪地答道,「我們並沒有約好。」
「那就是說,是我自己忘記關門了,」英娜不無懊喪地說,「你想想,回到家,一進門,發現門沒鎖是多麼可怕的事。我以為是你來了,在等我。可你並不在。算了,不好意思,打攪你了。」
可過了15分鐘,她又打來電話,這次嗓音由於害怕一直在顫抖。
「鮑里亞,你是不是在逗我玩,今天你真的沒來我這兒?」
他有點發火了。需要重複多少遍她才能相信?他只說了一句:「沒有。」
「可你知道嗎?我家裡有人來過。奇怪的是,東西一樣也沒少。只是都不在原來的位置。」
「是不是你搞錯了?」戈托夫齊茨提示她,「想一想,你有沒有重新擺放它們?」
「沒有,鮑里亞。我放記錄患者筆記的那個壁櫥被亂翻了一氣。所有檔案我都按我所能明白的順序一一擺放整齊,我從來不打亂它們的順序,否則過後我就無法迅速找到我需要的東西。我不可能搞錯的。」
戈托夫齊茨說了一些無關痛癢的安慰話,他絕對相信是英娜自己把檔案翻亂的。說來也是,誰會破門而入卻什麼也不拿走呢?不會發生這種事的。連英娜自己過兩天後也對她當時的恐懼感到可笑。說到門沒鎖,她說:「我那個鎖呀,拿刀子都能捅開。可能是哪個剛出道的小偷看我的鎖好開,結果開啟門一看,沒什麼好拿的,就走了。」
不過後來她還是把門鎖給換了,給了戈托夫齊茨一串鑰匙。
那天,他來找英娜,像往常一樣,用自己的鑰匙開啟了門。進去後,他面前是一副可怕的慘相。她還在呼吸,不但如此,人還有知覺。看見他,她痛苦地嚅動了幾下嘴唇,試圖說出什麼。他俯身貼近她,同時盡力避免沾上血。沒等聽清她說什麼,他就已經決定離開,並且不打算叫醫生。無論發生此事的原因是什麼,他都不能使自己牽連進去,也不能讓人對他和這個女魔法師的關係產生懷疑。
「名字……」英娜使盡最後一絲力氣吐出這個字。
「什麼名字?」
「名字……檔案上沒有,上面是另一個……他們要名字……幫幫我……」
她再沒說什麼就昏過去了。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慌張地環顧了四周,確信自己沒被牽連進去也役留下什麼痕跡,就踮著腳走出門,小心翼翼地關上門。一聲鎖響,門在身後關上了,他沒去推一推是不是鎖緊了,而是飛快跑下樓,直衝到街上。他做了個深呼吸,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路人,就朝汽車走去。鑰匙當即就被他扔了,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是機械地想擺脫一切與英娜有關的東西。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了,沒有人來打攪他。他對自己深愛的助手再瞭解不過了,她深居簡出,不與別人打交道,他只希望她別把他們之間的關係告訴別人。事實也是如此,因為並沒有調查到他頭上。他也就鬆了一口氣。只是失去英娜讓他不安。沒有她他該怎麼辦?誰來幫他找到通往患者心靈的「鑰匙」?沒了英娜他簡直一錢不值。那些他已經適應了的也適應了他的患者們很快就會離他而去。那都是一些體面的人物,優秀的代表們,其中包括政界要員,刑偵人員,俄羅斯新貴,還有藝術家們。只要有兩三個人說,他們去戈托夫齊茨那兒已經三個月了,可什麼結果也沒有,那就一切都完了。他的聲譽就會掃地,只能寄希望於再去找一個新的工作,就像一個女患者說的那樣,她對他非常滿意,還向內務部推薦戈托夫齊茨擔任一個很重要的局長職務。那裡也許不會否決他的候選資格,或許正在對他進行研究呢!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很清楚,如果一切都順利的話,那麼等待他的將是什麼樣的一種工作,他非常想得到這個工作。因為他即將掌握的資訊會讓他覺得自己是強有力的,既然英娜死了,他無法再控制人們的心靈了,那麼能控制他們的意識也行。
突然……他家的門被撬。同樣也是什麼也沒丟。也留下了被人亂翻過的痕跡。他頓時陷入極端恐懼之中。他再清楚不過地記得,他們對英娜就是這樣開始的。他也看見了,這一切是如何結束的。他們想從她那兒瞭解一個名字。什麼名字呢?
他不再平靜了,所有的時間他都用來一遍一遍地翻看有關患者的筆記,試圖搞清楚破門撬鎖的賊要從他這兒找什麼。哪個名字?他什麼也想不出來,這更讓他害怕。難道他能跟警察說,賊溜進家去不找什麼值錢的東西,而是在一堆檔案中翻找某個名字?不能。他們一定會問,他怎麼會知道這一點的,這肯定會跟英娜的事聯絡在一起。他不能允許這樣的事發生。於是他一聲不吭,沉默地生活在一刻也未曾離開過他的恐懼之中。
不久,尤麗婭就被殺害了。他愈發惶惶不可終日了。
這就是所有事情的始末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