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幾分鐘以後,就聽到了他均勻的呼吸聲。弗拉季斯拉夫即使在激動不安和著急上火時也能很快入睡,而塔姬雅娜卻很長時間翻來覆去睡不著。她下意識地把手放到肚子上,心裡想,如果她不是所有的時間都坐在家裡,對孩子是否會有害。已經快要睡著的時候,她終於還是判定對孩子不會有害。人們常說,以適當的速度步行對孕婦是有益的。

一早,上班去的斯塔索夫剛走,伊拉奇卡就說:

「塔姬雅娜,我全準備好了,有午飯和晚飯。沒我你能應付過來嗎?」

「應付得了,這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兒,」塔姬雅娜笑著說,「你是準備到什麼地方去吧?」

「是啊。」伊琳娜簡短地回答道。她披上短大衣,拆開一隻裝著件新連襪褲的塑膠袋。

「去很久嗎?」

「一整天吧。很晚才回來。丹,你瞧,這件連襪褲對這身白衣服來說是不是太暗了?」

塔姬雅娜仔細瞧了瞧親戚那兩條繃著輕薄織物的修長的腿。

「我看很好。喂,把裙子穿上。」

伊拉從櫃子裡拽出一條雪白的薄皮裙,穿上了。

「挺合適,」塔姬雅娜點點頭,「你打算和誰過一天呀?是個新的追求者嗎?」

「得,他還沒那麼新,您認識他已經一星期了。」

「是嘛,這可真的不短了,」塔姬雅挪搖著頭說,「他怎麼能直到現在都沒有招你厭煩呀?」

「我自己也不知道,」伊拉誇張地嘆了口氣,「您看,這條綠圍巾配這套白衣服合適嗎?要不還是這條豔粉的好?」

「伊拉奇卡,別逗我了,隨便哪條都行。」

這邊伊拉在忙活著準備赴約,那邊塔姬雅娜靜靜坐在餐桌旁,不去打擾如此莊重的過程。伊拉在塔姬雅娜臉上親了一下,告了別,對午飯和晚飯最後又叮囑了一遍後,飛快地跑出門去。塔姬雅娜也悄悄地收拾著準備出門,她始終弄不明白究竟是什麼在促使她出門的,但她一直都為英娜-帕施科娃被殺案毫無進展而感到很不痛快。為此她應做些什麼。說句實話,她也不知道究竟該做些什麼。

走出家門,她不慌不忙地朝地鐵走去,儘管這段路很遠。離車站太遠是新建住宅永遠無法解決的問題。不過今天塔姬雅娜並沒為此而惱火,春日溫暖的陽光令她心情舒暢,況且,伊拉奇卡終於找到了心上人,她也從此有了自己的牛活。每次想到一個姑娘家整天為親戚家忙忙叨叨做家務,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沒有人追求,甚至連一個女朋友都沒有,塔姬雅娜就感到很不自在,很不輕鬆。

她在「盧比揚卡」站下了車,沿米亞尼茨卡婭街朝花園環形道走去。這就是女魔法師伊涅薩,也就是英娜-帕施科娃,曾經住過的那棟樓,她曾在那裡接待她的顧客,最後被人殺害。樓門上的金屬護板上有一些小按鈕,以前可能是門鈴,不過早就壞了。塔姬雅娜不清楚,她為什麼要到這裡來,進大門的時候,她不經意地朝信箱瞟了一眼,突然發現牆上貼著一張啟事,上面用手寫體寫道:「誰丟了鑰匙,請來14號房找。」

「我就去這家,」她想道,「如果一個人拾到一把地下掉的鑰匙,不是把它扔在原地,而是拿回家,隨後又不嫌麻煩地貼出啟事來,那麼找這人準沒錯。因為他不像我們城裡大多數人那樣對周圍的事漠不關心,而是希望對自己的鄰居多少有些瞭解。」

14號住宅的門開了,出來一位圓臉老太太,面容很慈善,接著傳出尖細的小孩聲音。很明顯,女主人是一位老奶奶,在家照顧孫子。

「您找誰?」老太太疑惑地皺起了眉。

「我是為鑰匙而來。」

「終於有人來找鑰匙了!要不它就一直放在我這兒,沒一個人問。喏,給你。」

老太太笑起來,遞給塔姬雅娜掛在鑰匙環上的兩把鑰匙。

「是您的?」

「對不起,」塔姬雅娜接過鑰匙說道,「我沒有表達清楚我的意思,我確實對這串鑰匙感興趣,不過它不是我的。」

「是這樣啊!」老太太的臉立馬拉了下來,「那把鑰匙還給我。快點呀,看著我幹嗎?要是大家都來要的話,我們這個樓裡還不被偷光了。看著你蠻體面一個人,竟然幹這樣的事,不覺得羞恥嗎?快把鑰匙還給我,否則我要報警了!」

「不必了,我就是警察局的。這是我的證件。我負責調查您的鄰居被殺一案。」

「哦,天哪!」

老太太嚇得連忙往後退,一直退到門廳裡,用一隻手捂住嘴。

「實在對不起!上帝保佑,我這老糊塗都說了些什麼呀!您役生氣吧!」

「沒有!要是大家都像您這麼警惕,我們的麻煩就少多了!怎樣稱呼您?」

「芭琳娜-彼得羅芙娜。」

「我叫塔姬雅娜-格利戈裡耶芙娜。芭琳娜-彼得羅芙娜,我們可以稍稍談談嗎?」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您請進。怎麼,那起兇殺案至今還沒破嗎?」

「很遺憾,沒有。」

塔姬雅娜跟著女主人走進一間寬敞的房間。芭琳娜-彼得羅芙娜的房子和伊涅薩的一樣,都是一居室的,只是房間稍大些。兩個五六歲的小孩兒正圍著屋子中間的圓桌跑來跑去,不時發出刺耳的的尖叫聲。起初塔姬雅娜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後來才看清楚,這兩個孩子確實是對雙胞胎,而且連衣服也一模一樣。

「維佳,沃娃,快到廚房去,那兒牛奶和餅乾已經準備好了。記著,不準尖叫!我和這個阿姨有話要談。」芭琳娜-彼得羅芙娜命令道。

「您管起他們來似乎很輕鬆,」塔姬雅娜說道,「很少有孩子奶奶只說一遍就聽的。」

「這是我的重孫。」芭琳娜-彼得羅芙娜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說,「他們之所以聽話,是我帶孫子時練出來的本領。我的孫子像別家的一樣,也是不聽奶奶的話,他們是被我慣大的。所以我就在想,究竟錯在哪裡。這樣,我和重孫說話就採取了另外一種方式。總的來說,他們都是好孩子,他們不光聽我的,父母的話他們也聽。不知你聽沒聽說過一句諺語:第一個孩子是你最後一個玩具,第一個孫子才是你的第一個孩子。我的情況就是如此。我在撫養我的孩子時,什麼也沒學會。那會兒還年輕,傻乎乎的。等孫子生下來的時候,才知道去教育他們。但我自己也知道,方法不對。什麼事都不可能第一次就做對的。而等重孫出生以後,我已經有經驗了,也變聰明了。您快請坐,您這樣站著一定很累吧。懷孕幾個月了?」

「快七個月了。」

「幹嗎還要工作呀?」女主人嘆了口氣,「一點都不知道愛惜自己的身體。您這要是幹些舒服、輕鬆點的活還行,可你是和殺人犯呀、小偷之類的人打交道。您不怕嗎?」

「不怕,」塔姬雅娜老老實實地回答道,「不過您說的也對,這種工作對要做媽媽的人確實不利。但是,有什麼辦法呢?芭琳娜-彼得羅芙娜,您知道英娜嗎?」

「誰不知道她?整棟樓裡的人都知道她。她是個魔法師,有很多人來找她。」

「您本人去過嗎?」

「沒有,沒有,上帝保佑。」芭琳娜-彼得羅芙娜趕緊一個勁地搖手,似乎在極力擺脫一種不潔淨的力量。

「為什麼?您不相信她的法術?」

「不信,」女主人堅決地回答道,「我在一個信仰共產主義的家庭里長大,從來不去教堂,也不信上帝。既然沒有上帝,自然也就沒有魔鬼。我不相信那些神話,我忠實地信仰共產主義,不相信什麼法術。難道您相信嗎?」

「不,我也不信,」塔姬雅娜笑道,「不過您自己不是也說,有很多人到她那兒去嗎?不可能他們都不對吧。或許,真的有也不一定。您去過英娜的家嗎?」

「就一次。當時我還不知道她是幹這行的。她剛搬來時,我作為鄰居去看了看。那會兒我們這個單元正打算安防盜門鈴,這樣小流氓們就不能在樓道里亂竄。我去她那兒收錢。她給了我錢,也沒請我進屋去,我也就沒多問。」

「以後再沒去過嗎?」

「沒有。」

「你覺得她的房間舒服嗎?」

「舒服什麼呀!東西堆得亂七八糟。我說過,她剛搬來。又不愛和人打交道,要是在樓梯裡或者樓門口碰見你,也不打招呼,而是看著你,似乎要把你看透,然後接著走她的路。」

「把你看透。」現在塔姬雅娜想起了對帕施科娃住的這棟樓的偵查報告。14號的女主人沒有比別的被調查人多說什麼,只是用了一句「把你看透」。樓裡所有的居民都知道,伊涅薩稱自己為魔法師,但誰也沒去求過她,跟她關係也不近。其實,何止是不近,有的人只是見過她,有的人則只知道名字。沒有一個人跟她有共同的熟人,誰也不去她那兒做客。

「芭琳娜-彼得羅芙娜,您在哪兒撿到的這串鑰匙?」

「鑰匙嗎……」女主人驚奇地重複著,不明白怎麼這麼快轉到另一個話題上來了。「對了,您把鑰匙給我。也許,它的主人還會來的。」

「不會來了。那麼您是在哪兒撿到它的?」

「它掉在了門邊上,那時還有雪。我看見它是雪化了以後。溼溼的、髒乎乎的……沒人拾它。我在隔壁幾棟樓裡也貼了啟事,我想也有可能是別的樓裡的人路過時掉在這兒的。你為什麼認為不會有人來要了呢?」

「因為這是伊涅薩的。」

「您說什麼?」

芭琳娜-彼得羅芙娜的臉因害怕而變了形,似乎與死者的鑰匙有關聯就像和血腥屍體有關一樣。

「噢,天哪!」她大聲號啕起來,「我儲存著死去的女魔法師的東西!老天保佑,千萬別有什麼不幸發生!」

塔姬雅娜覺得很可笑,剛才這個可愛善良的女人還信誓旦旦地表明自己是一個堅定不移的無神論者,不相信任何神秘的力量,而現在知道鑰匙是女魔法師的後竟像個孩子似的嚇得六神無主。

「不會有不幸的,您不必擔心。您也不知道是誰的,」塔姬雅娜安慰她,「我現在把鑰匙拿走,您這兒就一切如舊了。您準確地告訴我,您什麼時候撿到的?」

「是什麼時候……」芭琳娜-彼得羅芙娜皺著眉頭想,「似乎是四月初,對,就是四月初,雪才剛化完。」

也就是說,確實在四月初。為什麼偵查員對此一無所知呢?一發現伊涅薩的屍體,就對全樓進行了調查。而這遠遠早於化雪。

「您能給我指一下鑰匙當時在哪兒嗎?」

「可以,好像是在……」芭琳娜-彼得羅芙娜緊鎖眉頭思考起來,「大約在四月初……對!就是在四月初,當時雪剛化完。」

「這下我明白了,確實是在四月初。但是為什麼偵查員對這一無所知呢?屍體一被發現就對全樓進行了搜查,而這是雪化以前很久的事了。」

「您能否給我指一下當時鑰匙在什麼地方嗎?」

「當然可以,這我記著呢,就在一齣門朝左拐,一個垃圾箱旁邊。唉,算了,我還是指給你看吧。維佳!沃娃!」她喊道。

門縫裡立馬露出兩張小臉,臉上糊滿了巧克力,可能是往餅乾上抹的時候蹭上去的。

「什麼事?」雙胞胎齊聲說道。

「我現在要和這個阿姨出去整整十分鐘。我不在,你們別怕,也別胡鬧。有問題嗎?」

「沒……有!」小男孩們又齊聲答道。

芭琳娜-彼得羅芙娜披上披肩開啟了門。

「我們走吧。」塔姬雅娜說。

兩人一起走下樓。出了門,芭琳娜-彼得羅芙娜朝右拐,走了大約兩三米停了下來。「原來我們這兒的垃圾箱就在這兒,誰把它收走了?它礙著誰了?我在這兒住了這麼久,垃圾箱就一直放在這兒。現在莫斯科正為舉行週年紀念在整頓秩序,這個垃圾箱就不見了。其實正好弄反了,我覺得,越是整頓秩序,越應該每隔十米放一個垃圾箱,對不?這樣誰要想扔東西,一眼就可以看見該往哪兒扔。要不怎麼辦?孩子們吃了冰淇淋,會把髒髒的紙往口袋裡塞嗎?肯定是順手就扔在人行道上,因為沒有別的地兒扔。然後你就看吧,這個城市會髒成什麼樣!」

「垃圾箱早就被收走了嗎?」塔姬雅娜仔細檢視了芭琳娜-彼得羅芙娜指的地方,頓時來了興趣。「不,大約是兩星期前。我撿鑰匙那會兒還在。」

「好了,芭琳娜-彼得羅芙娜,謝謝您。您快回家去吧,家裡孩子沒人管,別惹出什麼事來。」老太太笑了起來,「這兩個孩子不會惹事的,我的孫子們倒是一刻也不能離人,離了人,他們準會把什麼東西打碎或者弄壞。而我的重孫已經被我教訓出來了。他們牢牢記住:如果太祖母波莉雅說‘不行’,就是不行。他們不敢頂嘴。我在撫養孫子時明白了一條最主要的規則。」

「什麼規則?」塔姬雅娜饒有興趣地問道。她越來越喜歡這個老太太了。

「應該從小就教給孩子什麼是‘可以’,什麼是‘不行’,這是兩個神聖的字眼。如果我說可以玩,可以鬧,那你想玩多久玩多久,想跑哪兒跑哪兒。我什麼話也不會說。但是如果我說‘不行’,就是說,對誰也不縱容,對誰也不例外。如果不允許不洗手吃飯,那麼所有的人都不允許,包括他們的父母、爺爺奶奶,也包括我——曾祖母在內。只要小孩子有一次看見大家都不允許,而有人例外,那一切都是白搭。以後你的話他一句也不會聽的。」

告別了芭琳娜-彼得羅芙娜,塔姬雅娜朝地鐵走去,邊走邊想著發生過的事。她一眼就認出了那是帕施科娃的鑰匙,甚至不需要拿去試一試,跟她門上的鎖是否配套。那串鑰匙有特徵:帕施科娃家有兩個鐵門,都是用義大利產的防盜鎖鎖的。當鄰居叫警察來的時候,兩道門都是鎖著的,確切點說是沒有用鑰匙鎖死,只是關著。兇手不需要用鑰匙鎖門。但他們需要用鑰匙來開門。

不,不是這樣的……兇手想了個狡猾的辦法配了一副鑰匙,這樣就可以毫無阻礙地進入房裡對女主人行兇。或者是本打算入室行竊,沒料到伊涅薩在家,於是盜竊就發展成了行兇。可以這樣設想。在這種情況下罪犯還會想著把鑰匙掛在鑰匙串上嗎?不會的。真是愚蠢至極。

另一種情況就是,罪犯鑽進房內虐待女主人,走的時候順便拿走了她的另一副鑰匙,剛出門就把它扔了。那他為什麼要拿它呢?也是愚蠢的想法。

第三種情況:罪犯沒有鑰匙,帕施科娃自己放他進去的。接下來,就和第二種情況一樣了:拿走了第二副鑰匙然後扔掉。但這究竟是為什麼?為什麼呢?

這副鑰匙是第二副,這一點毋庸置疑,因為在死者家中門邊的小櫃子上有一副一模一樣的鑰匙穿在一個一模一樣的鑰匙環上,不同的是,那副上多了一把信箱鑰匙。小櫃子上還有伊涅薩的車和車庫的鑰匙。看來,她習慣丁把鑰匙放在那地方。

這副鑰匙究竟是怎麼被拿走的?是誰拿走了?為什麼又把它扔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