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勃拉茲佐娃輕而易舉地就採取了決定。當然啦,她也不是沒有過一丁點兒懷疑,但她卻很輕易地就能克服多餘的猶豫不決。在多年的偵探工作中,她曾不僅把許多小騙子和貪婪的白痴,而且把從事非法交易的真的鯊魚送上過法庭,這工作使她變得生硬而嚴厲。和那位娜斯佳-卡敏斯卡婭不同,她在這種生活中很少為什麼害怕過。因此,假如問題如她所說,不涉及生死,即使解決錯了也不致危及任何人的生命的話,她是不會長久猶豫不決的。
女巫師伊涅薩被殺案被不可容忍地攪亂了,而且在這個問題上有錯的也就是她一個人而已,當然,有些客觀條件也在其中起了作用,這些客觀條件不容許奧勃拉茲佐娃把歸她偵破的所有18件案子統統認真地、仔仔細細地研究一番。離出發去休產假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把案子無論如何從其所在的死點上稍稍往前推動一點的惟一一次機會,是與戈托夫齊茨教授的交談,在後者的辦公室裡,幾年前,英娜-帕施科娃曾接受過諮詢。另一次機會是亞歷山大-烏蘭諾夫,此人不知為了什麼事居然到伊涅薩的一個顧主——盧託娃-瓦連金娜-彼得洛芙娜家去過。當然,塔姬雅娜不會指望烏蘭諾夫會開誠佈公地說出一切來,但卻可以通過他接近盧託娃,或至少可以對她瞭解得更多一些。偵探工作的豐富經驗告訴她,她根本別想從「盧託娃——烏蘭諾夫」這條線索得到點什麼。所有人相互之間都有各種各樣的聯絡,所以,兩個生活在同一座城市裡的人相互認識,這種事沒有什麼不平常的。對此,我們同樣無可指摘!烏蘭諾夫是何許人呢?電視節目主持人,一個漂亮、自信、下流的傢伙兒。盧託娃是個什麼人呢?根據偵查員提供的材料看,不過是幼兒園裡的保育員。他倆之間能有何共同之處呢?可又有什麼不可能呢——愛情,或是從中學時代開始的溫情和友誼,難道這就足以成為懷疑其與女巫師被殺案有關的根據嗎?不,當然不,這不是什麼理由。在這件事上,直覺並未告訴塔姬雅娜些什麼,但她卻為這案子久拖未決而深深自責,愧疚難當。近來,她每每為將要降生的孩子而陷入沉思,而與此無關的一切,有時在她眼裡都顯得無關緊要,不具有任何意義。而這一點在工作中也表現出來了……因此,塔姬雅娜在瀏覽了待決案卷以後,決定在開始休假前的這段時間裡,儘自己的努力再嘗試一下,哪怕她所採取的行動看上去不會有任何結果也罷。既然她已決定調查女巫師伊涅薩所有顧主這條線索,那麼,就得把已經開始的調查進行到底,收集所有有關人等的材料。真的,不能把所有重擔放在偵查員的肩上!自己也該採取點行動了。何況,與烏蘭諾夫接觸是唾手可得的事,再不利用豈不是罪過嗎?
塔姬雅娜決定傳訊戈托夫齊茨教授。傳票已經辦好,塔姬雅娜已經決定把傳票送到秘書處時,伊拉奇卡來了電話。
「你別忘了今天你得去看醫生呀?」她嚴厲地說道。
「忘了,」塔姬雅娜說道,「這麼說真的非今天不可嗎?」
「丹娘,我不知道,」從伊拉奇卡的聲音裡可以聽出她情緒不佳,「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同一件事我得提醒你多少次才行!我已經告訴你一百次了,你的醫生5月1號要休假去,你無論如何也得在最近去看她一次的。我告訴你一百,不、一千次了,三十六歲才生頭生子,這可不是開玩笑,再說你的身體也不好,你得經常去看醫生。我告訴你一百萬次了,我已給諮詢處去了電話,給你預約今天6點半去的。你要是今天不去,下一次就得去找另一個大夫,而那人興許從來就沒見過你,也不知道你有什麼地方特別,所以,搞不好會有什麼顧及不到也說不定。喂,你醒過來了麼?」
塔姬雅娜皺起了眉頭,把話筒從耳邊拿開,話筒裡那聲情並茂的演說仍在繼續。
「全部在開倒車,伊爾卡。請不要這麼激動。我全都記得。你哪兒來這麼大勁頭訓我?別忘了畢竟我還比你大呀。」
「你不是比我大,而是比我蠢,」伊拉奇卡說道,「答應我,現在就去諮詢。」
「我就去,行了吧。」塔姬雅娜嘆了口氣道。
「就今天。」女親戚嚴厲地說。
「好吧,就今天。」
「6點半。讓我給你這個笨傢伙兒翻譯一下:是差30分7點。別想跟我撒謊。到時我就坐在諮詢處,就坐在你那位醫生辦公室的門口,親眼看著你進去才算。」
「你可別這樣,」塔姬雅娜無奈地說著,不由地笑了起來,「我還得幹活兒呢。」
她放下話筒,瞧一眼表,隨後,看起攤在面前的檔案來。巧得很,戈托夫齊茨教授住的地方,離她6點半就要去的那家諮詢處不遠。何必用傳票傳他來一趟呢?何不公事私事一塊辦呢?
她撥通了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的電話,後者答應全天都在家等著,於是,塔姬雅娜便準備動身。她到裝在衣櫥門裡的鏡子前照了照,臉上再次浮現出一抹憂鬱的笑意。懷孕不會令任何人好看的,假使是一個身條姣好的女人,懷孕已七個月了,任何人也一眼就能看出來她將要生小孩了,那麼,一張晦暗、浮腫的臉也不會令人感到漂亮的。而一個如塔姬雅娜這樣的媽媽,則只會令大家感到,她不過是一個胖女人罷了。胖女人還少嗎,而胖女人更兼臉色晦暗、臉上浮腫的,那就更多了。喏,這樣的外貌足以令人滿意了吧!斯塔索夫的確曾肯定說,塔姬雅娜是世上最美的女人,是一切方面都最可人意、最優秀的女人,可這只是斯塔索夫個人的看法,其他男人卻會以批評的目光來審視她的。更何況她的自我感覺也不是那麼好。伊爾卡說得對,在她那種年齡、那種體重下生頭生子,對於神經脆弱者來說,並非什麼好主意。不過,話說回來,塔姬雅娜-奧勃拉茲佐娃可不是一個神經脆弱的女子。
充滿煩悶和恐懼的又一天過去了。他還得過多少天這樣的日子呢?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戈托夫齊茨並不以勇敢堅毅著稱,可只要他身邊有尤麗婭-尼古拉耶夫娜在,這類品質對他來說還不是必需具備的,因為所有最難處理的問題,都由妻子一手包辦了,而他所做的,不過是弄清妻子的意圖並且服從就是了。而這樣他就很滿足了。尤麗婭是個很有理智、心地善良的人,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早就在心裡得出結論:她不會出壞主意的。
可如今剩下他一個人與恐懼做伴,況且,這不是一般的恐懼,而是生與死的恐懼。兒子米申卡在英國,尤麗婭把他送到那裡去學習,好在兒子的英語說得和母語一樣流利,他從小就學會說英語了。米沙住在尤麗婭的表妹家,她表妹在許多年以前嫁給了一個英國人後就去倫敦定居了。戈托夫齊茨並未叫兒子回來參加葬禮,不是因為花費大,錢他是有的,而是因為孩子們都不喜歡悲哀的事。孩子如果就在身邊、在莫斯科,身邊還有個把親人,一般說,可以由這位親戚出面來操持一切的話,是一回事;而如果說孩子只有八歲,讓一個八歲的孩子坐飛機穿越整個歐洲來參加母親的葬禮,那就是另一碼事了。尤麗婭的表妹也不打算來,路上的花費她可承受不起,她倒是可以把孩子送到機場,可那以後孩子就得一個人孤零零、慘兮兮地忍受喪母之痛,他那小小的心靈哪兒能承受得了呀。不,最好還是讓孩子留在倫敦好了,讓他離墳墓、花圈、安葬辭和眼淚遠一些的好。
米申卡遠在天邊,尤麗婭已不在人世,剩下一座空蕩蕩充滿恐懼的家。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害怕接電話,而且,只要門鈴一響,他就渾身冒冷汗。可他又不能不接電話,因為事關尤麗婭被殺案的偵破問題,警察局每時每刻都可能需要他。對警察局來人他感到很高興,因為這使得他有可能哪怕暫時把電話掐了,更不用說這使他再不必非得出門上街不可。在尤麗婭葬禮後他一次都未出門。麵包早就用完了,糖也快斷頓了,其他食品也快用完了,已經到了該好好想一想今後怎麼生活的時候了,可他無力去想。恐懼剝奪了他行動的力量,使他既不能有所想,也不能有所動作。戈托夫齊茨如今只等著刑偵處那位格梅里亞和那個娜斯佳來訪。他不害怕他們,因為他知道得很清楚,自己並未殺妻子,所以,他可以心平氣和地回答任何問題。偵察員格梅里亞當然是一個機靈能幹的小夥子,對他的回答又是聽又是記的,可從他的臉色看得出,對他的話,他連一句也不信。那就讓他不信好了,只是不要叫我到他那兒去就成。而那位來自彼得羅夫卡的姑娘——阿娜斯塔霞——倒是很有意思。甚至有幾分令人感動。眼神是同情人的,總是點頭不止,看來對所說的一切都是相信的,也能設身處地地為別人著想。也是,看起來警察裡面也有患神經官能症的。可話又說回來,這又有什麼可稀奇的呢,他們乾的就是那種工作麼!對這位姑娘,他的分析是足夠透徹的了,如今,只要機會合適,一旦必要,她就會說戈托夫齊茨教授是一位高階專家,只要她這麼一說,天平上就會丟下另一個砝碼,而這天平,就是衡量「要」還是「不要」邀請他去內務部工作的。而他很想得到這份工作,很想。內務部一位高官的侄女告訴過他,說他的名字已經上了候選人名單,現在只需等著就是了。
而這會兒又有一位叫奧勃拉茲佐娃的女偵查員要來。這有什麼可吃驚的呢?無論如何,尤麗婭畢竟還是一個國家杜馬委員呢,或許在偵破她的被殺案上,投入不少人力了呢。說不定,那個格梅里亞被上司從此案中解除了,因為他沒搞出什麼結果,所以被別的偵查員取代了吧。謝天謝地,總算可以把電話給掐了,到明天早晨以前不必接通電話了。假如有人找他,那麼,奧勃拉茲佐娃事後可以作證,說他一直都在家,哪兒都沒去,也沒有躲避偵查員之企圖。
只是,得把屋裡稍稍收拾一下……戈托夫齊茨拿起抹布,想把傢俱擦一擦,可突然渾身無力地坐倒在沙發上。他什麼都不想做,幹什麼都沒力氣。讓塵土見鬼去吧,他才不收拾屋子呢。在女客人面前感到不自在嗎?可這又有什麼不自在的呢,如果一個男人剛剛埋葬了妻子的話,對他來說,一切都是可以原諒的,無論是空空的冰箱還是不曾收拾過的房間。
門鈴響起時,他恐懼地呆立在了原地,驚得連一動也動不得。「去,開門去,」他對自己說道,「這是偵查員到了,她來過電話,打過招呼,說大約4點半到。現在是5點差20分,或許就是她來了吧。即使不是她,那她反正也該到了,那些人也來不及把我怎麼著。去吧,開門去吧。可要不是她呢?」
每次去開門,戈托夫齊茨都在心裡默默與生命告別。此刻,他同樣在心裡皺緊了眉頭,走到前廳,與此同時,他的腿都不會打彎了。門上沒有裝「貓眼」,一直都想裝,可就是沒裝。
「誰?」他問話的聲音連他自己也聽不到。
「奧勃拉茲佐娃。」一個女人的聲音回答他道。
開門的手指在發顫。門終於開啟了。門口站著一個胖乎乎的女人,臉上浮腫,眼神疲倦。
「您好,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她問好道,「我可以進來嗎?」
「請進。」
在把胖女人讓進屋裡時,他退到了一旁。看見行動十分不便的她在脫雨衣,戈托夫齊茨心想,原來警察中也有這號人。不是像格梅里亞那樣機靈能幹的男人,而是這麼一位大媽,身體臃腫、行動笨拙,臉色病態,眼神漠然。對這種婆娘,無論你對她說什麼,她都會連皮都吞了,對一切都深信不疑,她工作忙得要命,對她來說,最要緊的是趕緊回家和做飯,弄不好每間屋裡準保有三個孩子,戈托夫齊茨思忖道,她身上多餘的脂肪可是太多了,照她的身材看,她可是太像那種婆娘了,她們每生一個孩子,體重就得增加10公斤。而她們的丈夫又當如何呢,或許和她一個樣兒,要想養活這樣的丈夫,恐怕光做飯就得一整天吧。
「如果您不反對的話,我們不妨就在廚房裡坐一會兒?」他問道。
廚房相比而言並不大,因此,戈托夫齊茨把他保持得還多多少少像個樣子。他覺得把偵探領進亂鬨鬨塵土飛揚的屋裡有些不好意思。
「當然可以,如果在那兒您覺得更方便的話。」奧勃拉茲佐娃同意道。
她坐在餐桌前,開啟皮包,從裡面拿出公文夾,又從公文夾裡取出一張筆錄紙。
「我叫塔姬雅娜-戈利果裡耶芙娜,」她看也不看戈托夫齊茨一眼,說,「您不想讓我看一眼您的身份證嗎?」
他默默地遞給她身份證。那證就在廚房裡的一隻小箱子上擱著。格梅里亞到他這兒來過三次,每次都跟他要身份證。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不理解為什麼要這樣,但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把身份證放在手邊。誰知道呢,或許警察制度便是如此!
「我那位同名者怎麼沒來呢?」他問道。
「您指的是誰?」奧勃拉茲佐娃一邊疾速把身份證上的資料抄寫在筆錄表上,一邊問道,同時連頭都沒抬。
「偵查員格梅里亞。鮑里斯-維塔裡耶維齊-格梅里亞。」
「不知道,他或許在班上吧。您需要見他嗎?」
「不,我不過是……我以為,既然您代他來了,那麼,或許是因為他病了,或許是因為他休假去了,再不就是他被調離此案了。」
「可您怎麼就斷定我是代他來的呢?我是我,而格梅里亞是格梅里亞。」
可他還是弄不明白她說的究竟是什麼意思,所以,依舊想要打聽些什麼。
「您也是調查我妻子被殺案的?」
「不,您妻子被殺案不歸我管。」
她總算把戈托夫齊茨身份證上的資料抄下來了,終於抬頭望著戈托夫齊茨。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很平靜,眼神里根本沒有她剛進來時戈托夫齊茨從中發現的倦意。
「可……這是怎麼回事?您來是為了什麼呢?」
「我在調查別的兇殺案。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您是否還記得英娜-帕施科娃?她是個實習醫生,是您工作過的那家診所的。六年前吧。」
一朵紅雲浮現在他的眼前,腦子裡轟然作響。喏,你瞧,這事還是來了。可這是怎麼搞的?為什麼呢?
「這就對了,」塔姬雅娜想道,「他倆之間有過一場戀愛,英娜做掉的,就是他的孩子。瞧他的反應就知道了。如果他想起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實習醫生的話,他的臉色就不會變了。」
「帕施科娃?是的,我想起來了……一個漂亮姑娘,不是嗎?」
「也許吧,」塔姬雅娜矜持地說,「我不知道,我沒見到她已經有六年了。請把您所知道的有關她的一切都告訴我。」
「出什麼事了?她捲進什麼事裡去了嗎?我知道的並不多,醫生就是醫生,不像她們那些實習醫生,天天換……」
「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那您的心上人也是年年換嗎?」
「這哪兒跟哪兒啊……您怎麼能!」
她看出戈托夫齊茨並未很好地控制住自己,於是便在心裡笑了一聲。他這麼害怕究竟為什麼?他跟這位年輕的小美人兒肯定有過風流韻事,當時肯定是這麼回事。假如他妻子還活著的話,一切就該水落石出了,可眼下——他的反應像自動機械似的,莫不是出於直覺?他已經習慣於隱瞞自己的豔情了,因此,當這一切已經不再必要時,他還有些不大習慣呢。
「沒有我不能做的事,」她說道,「因為我是個偵探,而且在我調查的案子裡,有一件就是英挪-帕施科娃兇殺案。」
「兇殺案?」戈托夫齊茨打斷她道,「莫非她已經死了?」
「她被人殺了。因此,如果我們不得不觸及使您不快的事,請您多包涵。至於您跟英娜有過一段戀情的事,我們認為已無需判定了。她生前曾跟大學裡的朋友說過這件事,而那些人又把這事告訴我了。」
「您的話我不能相信。」戈托夫齊茨決絕地說。
「為什麼?」
「英娜是個守口如瓶的人。有關她的私事,她從未在任何時候跟任何人談過。更何況是有關自己的私情了。她甚至連一個真正的朋友也沒有。」
「喏,您瞧,」塔姬雅娜溫和地笑了一笑道,「這麼說,您很瞭解她了,肯定也認真地研究過她的個性了。可您剛才還說您記不得她了。既然這樣,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我們是否可以認為事實業已判明,還是我們還得討論一番呢?」
他沒說話,眼望天花板的某個地方。塔姬雅娜利用這段間隙,迅速掃視著廚房。廚房裡到處都是無人照管的痕跡。很難使人相信這裡會總是這麼亂,最有可能的是,廚房的打掃是隨著女主人的被殺而同時中斷的。至於說男人們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住所弄成這樣,那就只能使人驚奇了。男人們一旦把東西歸放到原地便以為萬事大吉了,而桌上的汙跡,爐臺上的殘渣和盤子上被油膩和髒東西搞得汙髒,他們就看不見了。更別提連地板都沒擦了。
「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塔姬雅娜小聲叫了他一聲,「您在想什麼呢?」
他把目光轉向她。
「在想英娜,」戈托夫齊茨低聲回答道,「她死了,這太令人難以置信了。是啊,您說得對,我和她是有過一段戀情。並不很久,也不很認真,是通常很輕鬆的那種愛,是一位主治醫生和一位實習大夫之間不要求對方任何什麼的那種愛。這和在科研導師和女研究生之間發生的那種愛並無二致,這種愛持續的時間,通常只和女研究生在導師指導下寫畢業論文的時間一樣長,而且,這種關係僅以一方的服從為特徵。」
「並不很久,也不很認真,」塔姬雅娜在心裡自言自語道,「可是,早在實習開始前很久就已墮了胎,這,又當作何解釋呢?此外,還有,英娜想給您看她的畢業證書,她究竟想證實什麼?結論只能是二者居一:一是在跟您之前,她曾有過另一個情人;二是您和她的愛情至少持續了兩年半,而且,您和她的關係,也壓根不是什麼以主治醫生和實習醫生之間某一方的服從為特徵的。好吧,那我們就按順序來檢驗這兩種推斷好了。喏,我們這不已經開始了嗎。」
「請告訴我,您和她是怎麼認識的呢?」她問道。
「很平常。從醫學院來了一些帶文憑的年輕大夫,可他們沒有經過醫療實習。實習實際上是學院教育的附加教學年。一年後老的走了,又來一批新的。我和英娜的認識沒有什麼不平常的。她長得很漂亮,所以我一下子就注意到她了。我們的愛發展得很快,她沒有任何猶豫就和我發生了關係,顯然,她已經習慣於來自男人的注意了,既未驚慌失措,也未眨一下眼。像她這樣的現代青年很普通,總有幾千幾萬吧。」
「英娜沒有堅決要求把你們的關係搞得更加嚴肅一些嗎?」
「您指什麼?」戈托夫齊茨不明其意地問。
「喏,比方說,像結婚。」
「可我已經結婚了呀!我又不想離婚。我們有孩子。況且,總的說來……」
「總的說來什麼?」
「我已經告訴過您,辦公室裡的浪漫愛情尚不足以成為離婚的理由。至少我和英娜就正是這麼認為的。」
「這就是說,從她那方面來說,也不曾有過類似的願望了?」
「根本就沒有過。」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堅決地說。
「她是個很不錯的醫生嗎?」
又是一陣沉默。戈托夫齊茨沉思起來,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手指,手裡在不時擺弄著一隻圓珠筆。塔姬雅娜每過一會兒就不得不叫醒他。
「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回答我的問題呀。」
「什麼?」戈托夫齊茨慌窘地問道,「哦……是的……很難說,她是個怎樣的醫生,而後來又怎麼樣了。在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倒不失為一個很有才華的大學生,可她實踐經驗還太少,所以對她很難說得很確切。」
「但她很有能力是嗎?」
「這毫無疑問。她天賦很高。」
「這指哪方面?」
「噢覺。您是否知道,對於心理學家、心理分析學家和病態心理學家來說,什麼是他們工作中最重要的素質嗎?那就是嗅覺。因為從我們所收集到的所有事實和資訊中,要把關鍵要素及線索——拽著這根線,你就可以最終弄明白,什麼使一個人痛苦,什麼在折磨一個人並妨礙他生活——挑出來,靠的是什麼,是嗅覺。尋找這種要素的醫學家有千千萬萬個,但只要有嗅覺,那就完全是另一碼事了。在百分之八十的情況之下,運用醫學會保證成功,但需花費許多時間,而嗅覺卻會即刻產生作用,並且萬無一失。」
「而英娜就有這種嗅覺嗎?」
「是的。當然了,她還不大善於運用它,她不敢信任它,而總是竭力想要更多地掌握醫學。她對科學和他人經驗的虔誠信仰已經到了十分可笑的地步。」
「後來呢,」他聳聳肩說道,「我不知道。我們分手了,後來再沒見過。」
「一次也沒見過?」
「一次也沒見過。」戈托夫齊茨肯定地說,「我已經告訴過您了,這種愛情一旦共同工作結束它也就完了。」
「這麼說您也就不知道她以後的命運了?」
「是的。她是怎麼死的?」
「由於失血過多。她是被人殘酷折磨、殘忍拷打了很長時間後給拋棄的。她在自己的家裡躺了差不多一晝夜,直到死去。」
「她是一個人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