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戈托夫齊茨家的電梯上,娜斯佳對她所做的是否正確仍心存疑慮。當然,扎託齊尼所託之事她是要辦的,何況她已經答應人家了。可是,就採取這種方式嗎?
和將軍談話後,對這位心理分析學家的懷疑,實際上已經「煙消雲散了」。既然他已作為可能進內務部情報分析部門工作的候選人經受了檢查,那這檢查,按嚴格規定,必定也包括了跟蹤監視。看來,那幾個跟蹤者是夠笨的,既然連戈托夫齊茨也能發現,或許戈托夫齊茨實際上是一個觀察力極為敏銳的人,對人的相貌有驚人的記憶力。所以,可敬的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在這個問題上,並未杜撰什麼,而住宅被盜前跟蹤他的,是內務部的人:在住宅被盜,哦,不是,是破門撬鎖之後,則是他夫人僱的私人偵探,所以,這一切不過是個巧合罷了。但這種觀點還需進一步證實。不妨讓戈托夫齊茨用語言描述一下,他在私人偵探所「格蘭特」那兒沒能認出的那兩個人,然後娜斯佳再去問問扎託齊尼,跟在心理分析學家「尾巴」上的,是這兩個傢伙不是。
而且,一個如戈托夫齊茨那樣氣質的人,未必會參與對其夫人的謀殺。一種可能是,跟蹤戈托夫齊茨的那幾個私人偵探,確實碰到了某個曾經與他在某件罪惡交易中有過關係的人。他們之所以殺死尤麗婭-尼古拉耶芙娜,為的是不讓她對不該她管的事過分關切。但如果扎託齊尼肯定戈托夫齊茨乾淨,像個嬰兒一般無辜的話,那麼,這種可能便經不住任何批評,應當立即予以摒棄。在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的交往圈中,沒有任何「危險」人物。
距娜斯佳與戈托夫齊茨最後一次見面只過了四天,可使她驚異的是,他在短短的四天中蔫了。兩頰深陷,眼圈發暗,眼神晦暗。「天吶,恐懼居然能使人變成這樣。」假使被人跟蹤的是我,或許我的神經過敏會比他更厲害,而且,我連究竟是什麼、為什麼跟蹤我都不知道。可他,剛把妻子埋葬了。
「這次您要說什麼呢?」陪著娜斯佳進屋的戈托夫齊茨倦怠地問,「您又有了新問題了?」
「是的。但和您妻子被殺案無關。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我這次是作為私人來找您的。這沒關係吧?您不會認為我這是在濫用職權吧?」
戈托夫齊茨明顯有了生氣,連眼睛也閃閃發光起來。
「您要做諮詢?做罪犯的心理肖像?」
娜斯佳明白,他很願意擺脫自己的痛苦。說一點與妻子被害無關的什麼。
「我是需要諮詢,但和罪犯無關。我想和您談談我自己。」
「談您自己?」他還沒學會如何掩飾自己,「您給人的印象可不像一個有此類問題的人呀,或許是酒精、毒品?您有依賴性嗎?」
「您說什麼呀。」她大笑起來,覺得這種推測實在是太可笑了。
「那是什麼問題?」
「我盡力給您解釋一下,但我對我是否能夠說得清楚沒有把握。我自己也很難理解。我現在感到與人交往很吃力。我甚至都不願跟丈夫說話,這使他很生氣。」
「您感到很難表達自己的想法嗎?感到詞不夠用嗎?」
「用詞方面倒是一切正常。我可以以書面或口頭方式表達任何觀點,如果您指的是這個的話。可我就是不想這麼做。不知為何我有一種僵直感,您聽明白了嗎?就好像有人給我設定了障礙,而我卻無力跨過它。」
「這種現象有多長時間了?是不是總有這種感覺?」
「不是總有。是去年冬天,二月份開始的。」
「在發生了什麼事件以後?」
「是的。」
「您得跟我談一談這件事。」
「當然,我能理解。您瞧,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我知道我得把這事告訴丈夫,好挽回他對我的信任,可我不能強迫自己。他已經看出我有什麼心事,看出我委靡不振,暴躁易怒,不願聊天,不喜歡任何交往,可他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而我又鼓不起勇氣告訴他。」
「為什麼?您感到害羞?這使您有負罪感嗎?您對丈夫不忠?」
「不是,這和工作有關。在調查一件罪案的過程中,我發現了一些證據,它們證明我的一個親人參與了犯罪。他就是我的繼父,他撫養過我,在我心目中他能完全取代父親的位置。我當即確信他有罪,而從那時起,我的生活就成了一場噩夢。可後來才搞清楚,罪證是偶然的,繼父與這件刑事案絲毫無關。全部過程就這些。」
「從那時起您就有了交際障礙?」
「是的,正是從那時起。已經有兩個多月了。」
「您感到難以與所有人還是隻與某些人交往?」
娜斯佳沉吟了片刻。她喜歡這個問題。可要知道,實際上,她與那些和公事有關的人,比方說和麵前這位戈托夫齊茨,和季馬-扎哈洛夫,是沒有交際障礙的;而和烏蘭諾夫也能完全正常交談。是的,她可以跟很多人正常交往。但和工作中的同事就糟得多了。至於列沙和父母,那就更不用說了。這麼說,她不害怕與無關的人交往。使人奇怪的是,為什麼她自己就沒覺察這一點呢,直到心理分析醫師問起她才想起呢。
「您說得對,」她抬頭直視著戈托夫齊茨的眼睛,「和我關係越近,交往越難。為什麼會這樣呢?」
「我們來解析一下。」鮑里斯-戈托夫齊茨熟練地說。
娜斯佳看出,談話能使他感到愉快,這種快感,和她在解析一道邏輯難題時所體驗到的一樣。一個人只要熱愛自己的事業,那麼,即使他心情晦暗,也會滿懷愉悅地做自己的事的。不錯,這樣的人,無疑值得給予任何尊敬,完全可以推薦他承擔扎託齊尼所說的那件工作。
戈托夫齊茨又提了好多問題,迫使娜斯佳講述了她與繼父和母親關係中的許多詳細情節,還問到了她的丈夫。
「那麼,好吧,阿娜斯塔霞-帕芙洛芙娜,」他最後說道,「讓我們做個小結。你落進了一個如果不是數百萬、那也是成千上萬人常常掉進去的典型陷阱。您知道這麼一句諺語嗎?——別人吃虧你受益。當別人身上發生某種不快的事時,我們可以說是旁觀者清,因此能夠不受傷害地、輕易地找到出路,可當不幸發生在我們身上時,我們卻無計可施。如今,事過這麼久了,您才看得很清楚,您懷疑您繼父的根據並非那麼充足,是嗎?我剛和您探討過這個問題。可您當時卻不知為何,竟然當即確信他是告密者。您當下就信了,而且無條件地相信了這一點。現在您為此感到十分害羞。使您害羞的是,您當時竟然驚張皇失措,未能冷靜從容周密地思考一下這件事,便匆匆忙忙得出結論,並對結論深信不疑。任何人都會發生這種事,你很難找出一個一生中沒有犯過哪怕一次此類錯誤的人。所以,您大可不必為此而害羞。後來又怎麼樣了?有兩點:第一,當您明白自己錯了後,您對自己的工作能力不再信任了。第二,您開始本能地害怕與您的親人交往,下意識地擔心又出這類的事。您擔心他們當中有誰會自覺不自覺地迫使您把他們往壞處想,更擔心會重犯此類錯誤,輕信自己的疑心。您竭力想要擺脫您的親人,以便一旦發生類似的事時您不至於那麼痛苦。換句話說,您偏偏把親人當做威脅之源,竭力想要最大限度地限制與他們的交往,因為,正是您最親近的人,即您的繼父,使您吃了苦頭。可他這樣並不是出於他自己的意願,也不是出於某種惡意,而是由於您自己的過失。您恨您自己,同時又害怕您的親人。您不要試圖尋找此類恐懼感的邏輯,它們是非理性的,正如任何恐懼一樣。您的感情被平等地劈為兩半:一方面您為自己的過失而害羞;另一方面,您擔心重犯此類過錯。於是,這就好像形成了某種障礙,妨礙您與親人正常交往。」
「那現在我該怎麼辦呢?」娜斯佳心裡很贊同他說的每一句話,就問道。
「不要緊,您只要總是牢記我對您說的話就夠了。您要對自己說:如今我知道究竟是什麼在妨礙我了,我也知道它是從哪兒來的,有什麼意義,但我不會讓它來控制我的。連想都無需想,您只要一念起這句有魔力的咒語,一切都會各就各位的。再不會出現類似的問題。但您必須不斷念這句咒語,它最終是能給您帶來好結果的。總有一天,您往日的熱情之火會重新點燃,它將迫使您百倍努力跨越障礙的。」
「我得等多久這種熱情才會甦醒呢?」娜斯佳憂心忡忡地開玩笑道。
「我不敢保證很快就見效。如果您將獨自與此種情境鬥爭的話,最初的效果至少得過幾個月以後才會有。如果您讓我來幫您的話,效果會稍微快一點兒,請您記住,阿娜斯塔霞-帕芙洛芙娜,神經官能症是十分難治的,實際上是不可能徹底根治的。您患的就是神經官能症。您可以擺脫您所處的,確切地說,是您自己把自己逼進去的那一處境,您可以克服障礙並開始與親人正常交往,可以後神經官能症還是會在您意想不到的時候,以您意料不到的方式出現的。這病已經形成了,如今您只能一生帶病生存了。您對犯不可彌補之錯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恐懼感,對此您無能為力。我不想使自己顯得像個江湖騙子,因此,對您我是有什麼說什麼。今天,您的恐懼感妨礙您與朋友和親人保持關係,明天則又會表現在別的方面。」
「您說得對,」她又點頭道,「今天它還妨礙我工作來著。我很難做決斷。」
「您是否擔心會犯錯或做得不對?」
「是的。正是這樣。要不我換個工作?」
「這沒有意義。恐懼感會依然如故,您在別的工作崗位上也依然會擔心犯錯的。您必須克服恐懼。您應當學會與之鬥爭,明白嗎?您得制訂出一套方法,好不讓它控制您的生活。這個過程很艱難,要持續很長時間,但沒有別的辦法。」
「那麼您呢?」娜斯佳突然問道。
「什麼——我?」
「是啊,您的恐懼感。您對我說過您擔心自己會發瘋,因為您有被迫害狂,總覺得有人在盯您的梢。最後,我和您搞清楚了,如果您還沒忘了的話,確實有人在跟蹤您,所以,您沒有任何被迫害狂。可您仍然還是害怕。」
戈托夫齊茨神色大變,而且,眼神頓時變得暗淡無光。喏,剛才還在作為一個心理分析醫生和娜斯佳談話的他,剛才還十分正常的戈托夫齊茨,眼神躲躲閃閃,也不再打響指了,瞬息之間又變回來了,成了先前那個不但引起列斯尼科夫、而且也引起娜斯佳本人極度懷疑的人。他的目光牢牢釘在牆壁上部的某個點上。他一言不發。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娜斯佳固執地問。
「您……我和您是搞清楚了……實際上是您搞清楚了,有人在跟蹤我,跟蹤者是尤麗婭僱來的。但在那些人之前,還有過兩個傢伙。對那兩個傢伙,您還沒說什麼呢。您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嗎?他們為什麼要跟蹤我呢?」
「我知道,」娜斯佳想,「可您,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對此您就不必打聽了。假如扎託齊尼想讓我告訴您的話,他會告訴我的。」
「我認為是您弄錯了,」她說,「您只不過是產生錯覺罷了。請您告訴我,您是怎麼與自己的恐懼感鬥爭的呢?既然您能把一切都分析得頭頭是道的話,您怎麼還容忍它操縱您呢?」
「為什麼?」他把一雙發了炎的眼睛轉向她說,「為什麼?和您為什麼會犯錯是一個道理。我可以和您的恐懼感鬥爭。可對自己的,我無能為力。恐懼是非理性的……不過,我記得,我已經告訴過您了。您一邊看著我,一邊想必能想出成千上萬條邏輯理由,可仍然還是不明白我為什麼會這麼害怕。您覺得您要是處在我的位置上是不會害怕的。在這點上您和我完全一樣,當我聽您講述時,我就想,我要是處在您的位置上,肯定永遠都不會犯這樣的錯誤,更不會為這樣的區區小事而這麼難受的。可遺憾的是,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從這個位置看,我們的不幸和難題,看起來與從旁看上去是完全不一樣的。」
「或許您得去找找專家?」娜斯佳提議道。
她突然對這人產生了強烈的同情,他實際上根本沒有任何錯,此外,他的記憶力和觀察力也是極其敏銳的。他被作為精通本行的專家推薦了上去,內務部對他進行了日常常規檢查,比在其他情況下進行的檢查更嚴格細緻,因為問題涉及到的,是一個責任十分重大的職位,往往要經過數千次的檢驗。在檢查過程中還進行外部跟蹤,而戈托夫齊茨就是在這上面卡了殼。他的全部過失即在於此。這個可憐的傢伙被恐懼折磨得快要發瘋了。可又不能告訴他實情。我必須守口如瓶,看著他受罪。真是活見鬼,什麼時候警察局裡會有足夠多的好警員,好不至於徒然傷害別人的心理呢?
「去找專家?」戈托夫齊茨抱怨地問,「去找什麼專家?」
「喏,跟您一樣的心理分析醫生唄。」
「不!」
他脫口大叫,這想法本身就讓他感到是一種褻瀆。
「不。」稍稍平靜一點兒後他又說道,似乎被自己的發作嚇了一跳,併為此而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可究竟為什麼呢?」
「不。假若這種專家有一位是我可以完全信賴的好朋友的話,我會這麼做的。可我沒有這麼一位專家朋友。和別的行業一樣,我們這一行裡也有競爭。我無法容忍人們說我身上有連我自己也對付不了的病。你難道會找一位渾身長滿疥瘡的皮膚病醫生看病嗎?」
「我當然不會去的,」娜斯佳同意道。
她在戈托夫齊茨家坐了將近三小時。在此期間他曾兩次以茶來款待她,與此同時他窘迫地請求客人原諒,說茶裡沒什麼東西好加的,他家甚至連擰檬也沒有。娜斯佳這才明白,原來他已經好久沒出門了,恐怕連商店也不曾去過。「可不麼,瞧他怕成那樣,」娜斯佳在去往彼得羅夫卡的路上這樣想道,「弄不好他會餓死的,可他餓死也不出門。我該給扎託齊尼說什麼好呢?這老爺子一方面倒像個體麵人,看起來是個很不錯的專家。他對我的理解全都十分正確。在聽他說時,我心裡完全贊同他所說的一切。當然啦,他是沒說出任何新玩意兒,可謝天謝地,目前我的腦子還夠用,意志力也不缺乏,對自己的問題尚能說出個子醜寅卯來,至於那一令人不快的真相,我自己也滿可以說得出來,可是,戈托夫齊茨居然能在我剛一齣口時就洞悉一切,這一事實對他有利。可從另一方面說,假如他經常有這種恐懼感,他又怎麼能到部裡上班呢?那裡天天都有各種各樣爆炸性新聞,人們為了能得到這些新聞,隨時都會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或許連戈托夫齊茨本人也不知道,人們正在考察他是否適合做這項工作。喏,這樣也好。你想聘請一個人,委他以重任,可後來,在經過考核以後,又不要人家了,這樣做有啥好處?最好先對他進行考核,然後,如果他願意的話,再來聘請他。可我真的好可憐他呀!真想告訴他有關那些盯梢者的真相……可我不能。到如今我才理解,去年冬天,那個扎託齊尼曾是多麼難呀。他當時看出我很難過,可又不能幫我,生怕打亂計劃。或許我衝他發火毫無道理。他當時的日子也不好過。罷、罷,有關戈托夫齊茨先生的事,暫時還得等待最後結論。我已跟他說好,他將竭力幫助我,從今以後我每週一次去他家裡應診。當然,其實我並不指望他幫我什麼,我的問題由我來對付。今天談話後,我的心情好受多了。可我得好好觀察觀察他,免得判斷有誤,不然的話,我可無顏見伊萬。他可是還指著我給拿主意呢……活見鬼,我又怕犯錯誤!可是不,不會出錯的。我知道這恐懼來自何方,我還知道為什麼會有恐懼感,可是,近來我並沒變傻,還跟從前一個樣兒,那麼,既然從前我對自己的判斷充滿信心,那麼,為什麼此刻反倒懷疑自己了呢?我不該這樣。我不該懷疑自己……我不該害怕……」
當我告訴維卡,說我打算和她分手,把所有財產和金錢都留給她時,使人吃驚的是,她居然十分平靜。維卡到底是好樣兒的,她具有極強的自制力,臉上甚至不曾流露一絲一毫歡喜的表情。她輕輕地聳了聳肩,雙手揉著太陽穴,進了另一個屋。片刻之後,她換了一身筆挺的工作服,走了出來。我又嗅出從她身上散發出的強烈的香水味兒。這氣味好難聞啊!我從前怎麼會喜歡這麼可惡的氣味呢?
「這是你的最後決定?」她嚴肅地看著我說。
「決不反悔。」我痛痛快快地說道。與此同時,我感到一陣輕鬆,覺到自己已經擺脫了危機,尋找到了使自己擺脫困境的出路。
「你不想做些解釋嗎?」
「不。」
「那就穿衣服吧。」
「幹嗎?」
「去婚姻登記所,遞交申請呀。你既然主意已定,那還拖什麼呀。」
她倒急了,這條毒蛇!裝模作樣,好像是與我的決定妥協了,其實,她心裡保不定怎麼樂呢,說不定連五臟六腑也歡蹦亂跳起來了吧。也罷,既然我連她的命都能救,給她點兒財產和金錢又算得了什麼。
我倆出了門,向坐落在離我家三個街區的婚姻登記所走去。陽光燦爛,樹叢籠罩著一層淡綠色的輕煙,一些身穿超短裙的漂亮姑娘從我們身邊走過,生活在我眼裡簡直是太美妙了。早該這樣做了。一段時期以來,我簡直形同行屍走肉,什麼也無法令我歡喜,而我也對生活一無所求,無論是對今夕還是明晨,我都沒有任何計劃,可今天我又活過來了,又能力生存而欣悅了。我的生命中能遇到盧托夫,這真是太好了!如果沒有他,我還會像這樣一動不動地呆在這兒,感到自己像一隻供作犧牲的羔羊。對維卡,無論這有多麼奇特,我都情願做出任何犧牲,因為我明白,她自己曾經奉獻了那麼多,在和我母親共同生活的那些歲月裡,她受了多大罪呀。老實說,如果沒有她,我恐怕永遠也成不了現在的我,因為我單單是為了她,為了維卡,才強迫自己在「素面朝天」這個節目裡硬撐著,為的是能使她達到應有生活水準的一半。我很愛她,情願為了她奉獻一切。要是單為了我自己,我興許什麼也不願做,情願守著瘋瘋癲癲的母親,靠微薄薪水慘淡度日。從某種意義上說,維卡有權得到我的全部財產,確切地說,這些財產是我們共有的,因為,假若我身邊沒有她,那麼,我也就無從得到這些財產。我只想知道,她對此的理解是否和我一樣?或許不一樣。她總是那麼彬彬有禮,從不計較誰該誰什麼。可話說回來,誰知道她如今怎樣了呢,在她有了情人之後……
在婚姻登記所裡,我讓維卡呆在走廊裡,自己徑直闖進了所長辦公室。
「我姓烏蘭諾夫。」我自我介紹道。
所長疑惑地瞧了我一眼,皺著眉頭嘆了口氣。
「噢,是的,您的事有人打過電話。您是一個人來的,還是跟夫人一起?」
「跟夫人一起。她在走廊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