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太可怕了。」
他眯縫著眼睛,似乎是在竭力想象這種場面:那是一個被百般折磨、流盡了最後一滴血的豆寇美女的軀體。為了禮貌,塔姬雅娜等了一會兒,在等他平靜下來。死者畢竟是他的戀人,儘管是從前的了。
「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在你們相好時,英娜是否曾說過她有過幾位朋友的事?或許她還會把您介紹給他們當中的某個人?」
「她沒有朋友。她出奇地不愛交際,性格封閉。」
「您為什麼會對這感到吃驚呢?」
「喏,您知道……年輕漂亮的女人通常總是處於人們關注的焦點,為崇拜者所簇擁,去迪斯科舞廳或是到什麼地方去……她們的外貌本身就已為自己選定了特定的生活方式。而英娜卻壓根就不是那種人。她似乎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長得美,或是雖知道但卻沒有發現,我不知道怎麼說才更正確。我們相識時她才二十三歲,差不多可以算二十四歲了,但她卻很明智。對不起,請原諒我居然會說到這個,這或許不大像話,可您自己不是也說過,說您想要理解她的性格嗎?」
「那當然了,」塔姬雅娜點頭道,「您沒必要說對不起。請繼續說下去。」
她一邊提問,一邊做筆記,非常關注地傾聽對方的每句話,同時還不時讚許地點點頭,就像一個聽到一位總是得二分的學生,突然有一天在黑板前,不但記熟了功課,而且還出語驚人,說出的話連貫得很。而在心裡,她卻無時不在估量著聽來的一切。
「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假使您聽說英娜搞過私人巫師所的話,您會怎麼說呢?」
「請原諒,您說做什麼來著?」
他臉上的表情滿是困惑,其間還摻雜著疑問。
「巫師。至少,在廣告詞中,她就正是這麼稱呼自己的,巫師伊涅薩。」
「可這是胡說八道呀!哪兒來的什麼巫師呢?您在說什麼呀您?」
「我說的是事實。這麼說有關這事您是真的不知道了?」
「是的。當然不知道。假如我知道的話,我會找到她大鬧一場的。」
「是嗎?」塔姬雅娜挑起了眉峰,「真的要大鬧一場嗎?」
「真的。」
「那又何必呢?」
「因為這是招搖撞騙,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招搖撞騙。更何況是英娜了……不,這是不可能的。她有什麼必要這樣?她本可以成為一個非常好的醫生的呀。」
於是,又是提問,又是回答。一行行文字流瀉在紙上,圓珠筆輕鬆地滑過紙面,而在塔姬雅娜心裡,一場外人聽不見的鬥爭正在緊張進行。
「這麼說,是這樣,親愛的。您居然會為了她大鬧一場,而這又是為什麼呢,這倒值得了解一番。哪個與我無關的婆娘敢在我這兒鬧騰?沒人敢。她算我什麼人,要我聽她的話?而您又算英娜的什麼人,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敢當著她的面褒貶她,朝她傾瀉正義的怒火?或許您的褒貶對她來說至關重要吧,要不然她會專門跑到您那裡,向您展示她新得的文憑,顯示她同樣也很有能力。一個人是不會向不相干的旁人證明什麼的。據您所說她是個美人,習慣於男人對她的關切,因此,如您所說,她才會連眼也不眨一下輕易就與您這位主任發生關係了。可隨後,20分鐘後,您卻又告訴我,說英娜好像並不知道自己有魅力,並未察覺自己美,過著一種只有醜姑娘才會過的生活方式,請您說一說,當英娜與您相識時,她是否明智,換句話說,她是不是處女。完全有可能不是。只不過這事不是在她二十二歲,甚至也不是二十四歲時發生的,而是比這要早得多。可您為什麼要撒謊呢,可敬的人?這可太不像話了。杜撰了一個辦公室裡的愛情,而一味在無關的小事上兜圈子。您幹嗎不承認你們的愛情遠比這要久遠、嚴肅呢,這又有什麼難為情的呢?成百上千萬男人就是這麼生活的嘛。現而今,如果一個男人一輩子連一次也未曾背叛自己的妻子,那真是個史前奇蹟了。更何況您現在已經是個鰥夫了,還有什麼不敢坦白的呢?所以請您不必……還是男人有意思。如果一個女人被發現與人通姦,被人發現她不可靠了,這女人就會總是不停地說什麼,這在她是一種偉大光明的感情,是一個人一生中只能有一次的真正的愛情,因此對她可以原諒。而一個男人一旦被捉住,採取這種理由對他來說是最不可能的。男人的辦法和這相反:你得了吧,這全是胡說八道,你瞧,這是偶然發生的,根本沒有任何含義,這不過是生理接觸罷了,不是什麼別的,不過是鬼迷心竅,一時胡塗,當時喝醉了,而我愛的就只是你一個人,你是我惟一的愛。男人身上的私有者本能發達得令人吃驚,他即便並不十分需要一個女人,也是不會輕易放走她的:不會讓她白白從他身邊離開的。隨便怎麼都可以,就是不能讓她離開。因此他才會信口胡謅生理接觸什麼的。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對您來說,把什麼人隱瞞起來已經沒必要了,您的妻子已經死了,可您還是撒謊撒個沒完,您這是出於慣性和習慣。這沒什麼,這是可以理解的,也是可以解釋的。」
塔姬雅娜瞥了一眼手錶,發現自己已經該走了。再過20分鐘,她就得趕到女性諮詢所去。她需要一些時間好好思考一下從戈托夫齊茨嘴裡聽來的一切,然後她還得再次詢問他一次。這一趟順便連醫生也看了,可謂公私兩不誤。
「謝謝,」她禮貌地道了謝,把裝有檔案的夾子放進皮包,「說不定我還得來打擾您一次。如果您不反對,我就不用傳票傳您了。到您家來拜訪您,對我來說倒更方便。」
「那當然了,」戈托夫齊茨不知為何竟然顯得很高興地說,「永遠高興見到您。」
「這麼說我們是兩全齊美了?」塔姬雅娜笑著說。
他明白自己做得有些過火了,實際上,說他總是高興看到她,此話從何說起呢?既然她還需要見到他,那又何必把她送出門外呢?喏,你瞧,一不小心就說漏嘴了。
戈托夫齊茨把偵查員送到門口,幫她穿好大衣,小心地把門插好。他慢慢騰騰地拖著腿踅回廚房,開啟電茶壺。
並未發生任何可怕的事,魚雷已經從身邊過去了。啊,英娜,英娜,你的嗅覺真可惡,你那天生的、臭名昭著的嗅覺呀!如果不是你的嗅覺的話,一切該會是多麼不同呀。那樣的話,如今戈托夫齊茨教授感受的那種駭人的、無所不在的、充斥一切的恐懼也就不會有了呀。
「您的懷疑是徒勞的,但您的聯想太精彩了,而且,有了結果了。一切都在照計劃進行。這再次證明:恐懼是最好的動機。如果說懶惰是進步的發動機的話,那麼恐懼就是金錢的動力。」
「您敢確信您沒有高興得太早嗎?行動還沒有結束,您卻已開始在這頭死熊身上剝皮了。」
「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上,還會有什麼岔子嗎?」
「所有最重大的行動已經完成了呀。我不明白您還懷疑什麼?」
「多疑從沒錯,使我害怕的是不必要的樂觀。」
「或許這是因為我上了些年紀吧。您還年輕,我的朋友,因此您很難理解我。無論如何,為了行動的成功,請接受我的祝賀。您還想告訴我什麼嗎?」
「是的。我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訊息。可在說出口之前,您必須答應我,如果您聽從我的主意,那就得把策劃這次行動的任務交給我。」
「可您應當知道我是不會白白許諾的。」
「怎麼,老年人的小心謹慎嗎?」
「您愛怎麼想隨便。我聽您的。」
「您是否喜歡那位總去找心理分析醫生的通俗小說女作家?您沒發現嘛,這位太太已經接近成功了嗎,更何況她快要生孩子了。她幹嗎要找心理分析醫生呢?她有她的難題,這難題還不好對付呢。難道這還不足以成為對她做工作的理由嗎?」
「這位太太是哪兒來的?」
「哎呀,別皺眉頭,我求您啦!她去找過戈托夫齊茨,一個觀察組記錄下來造訪他的所有人,以便一旦情況有變,好能摸準他的脈搏,那些小夥子們認出了她。莫斯科所有書攤都堆滿她的偵探小說,而每本書的封面上都印著她的頭像。這是不可能弄錯的。就是她。小夥子們為了以防萬一跟蹤了她一會兒。接二連三地發現,她從戈托夫齊茨家出來後,去了女性諮詢處。出來時有一個黑皮膚的年輕姑娘陪同。在她們進地鐵之前,小夥子們偷聽到了她倆的對話。黑膚女人管她叫丹娘,她們討論的是如何寫下一本書及其他問題。原來,有個製片人想要根據她的小說拍電影,要她寫電影指令碼,可她拒絕了。小夥子們不會弄錯,就是她,塔姬雅娜-托米林娜。您用不著猶豫了。」
「有意思……非常有意思。您說,所有書攤都擺滿了她寫的書?這太好了,這很有賺頭。首先必須搞清她的財政狀況。您調查一下。如果您的這位托米林娜是我們的一個好目標的話,我們就著手策劃行動。」
「這麼說您同意讓我策劃這次行動了?」
「我暫時還什麼都沒同意呢。給我把她的財務報表找來,那時我就可以決定了。順便問問,您為什麼對這事這麼上心?您想要什麼?」
「我有一個有趣的想法,做一幅作家的心理肖像。我很想在托米林娜身上試試我的方法,我們搞過藝術家,音樂家也搞過了,就是還沒搞過作家。在這兒,在俄羅斯,這或許會是很有前景的一件事呢。那麼多的居民,也就意味著巨大的訂數。」
「好吧,試試看。我再重複一遍,暫時我還什麼都沒同意呢。我首先必須弄清楚,這是一筆什麼錢。」
當那個自稱是西伯利亞某家報社的記者的人,請求出版塔姬雅娜-托米林娜小說的聖彼得堡出版社總編講一講塔姬雅娜時,總編對此絲毫也不感到驚奇。不但如此,他發自內心喜歡這次採訪,因為他明白報上的文章肯定會吸引人們關注托米林娜的書的,所以,這會提高其書在烏拉爾以外地區的銷量。塔姬雅娜本人並沒搞過訪談,所以,每種出版物對於出版社來說都實實在在比黃金還貴。
「請您講講托米林娜,」記者說道,「她寫作了多長時間了,受過什麼教育,家庭怎樣。我對這一切都感興趣。」
「她寫作時間不長,總共才五年。」主編胸有成竹地說。
「難道才寫了五年?」記者吃驚地說道,「這太令人吃驚了。五年中寫了這麼多東西!」
「她寫作能力很強。有關她受的教育我可無話可說,不怕難為情,我得承認,我不知道。不知何故我們從未談過這事,好像也不曾有過談論這個話題的理由。至於說她的家庭,那麼,她已經結婚,而且是結第三次了。還沒孩子。不久前住在彼得堡,如今遷到莫斯科,和新丈夫住在一起。」
主編小心翼翼地斟酌著用詞,擔心一不小心說漏了什麼。從前,當塔姬雅娜-托米林娜剛開始寫作時,出版者在書的封二上登載的作者簡介裡,說她當過偵查員。有些人以為既然她能寫這麼好的書,那她一定能理清他們與法律保護部門有關的問題。他們一撥撥打電話給出版社,要她的電話及地址,要不就寫信來,要不就親自來。塔姬雅娜嚴禁人們透露她的地址,至於筆名的秘密,那就更不用說了。她公事多得要命,哪兒還有時間聽人訴苦。她請求在她的書的封面上,永遠也不要提她在內務部門工作的事。她惟一做出的讓步,是同意登照片,畢竟還是得登載一些有關作者本人的資訊,不然讀者感覺不到自己的參與和私交,因此,他們拿在手裡的書,即便有一個可愛女性的迷人微笑也無濟幹事的。主編記得很清楚,就在這裡上演過一齣戲。
那天塔姬雅娜拿來了又一本書稿,簽了出書合同,領了預付稿酬,準備離開了,當時正是彼得堡最冷的冬季,颳著刺骨的寒風,主編想給塔姬雅娜叫輛車,把這位女作家送回家。車當然給了,主編和塔姬雅娜一起走下樓,以便給司機說一聲怎麼走。在大廳裡,一位愁容滿面的中年婦女朝他們走來。
「您就是塔姬雅娜-托米林娜嗎?總算讓我見到了!我在這兒等您等了一個月了。」
主編仔細瞅了瞅那女人,一眼就認出了她。的確,那人每天都在這裡,在大樓的前廳裡,可是,這幢大樓裡有許多公司的辦公室,所以,他連想都沒想到,這位太太等的人,居然會是塔姬雅娜。
「您得跟我見個面,好好談一談,」那女人不容反駁地說,「我必須同您談一談。」
塔姬雅娜慌了。她根本沒料到會碰到這樣的事,而且,一般說,她對這樣的場面也缺乏準備。
「談什麼?」
「我想跟您談一談我的不幸。您書寫得這麼好,您對人的分析是那麼深刻,我相信您會幫助我的。您是偵探,或許您會告訴我該怎麼辦,我到處寫信、到處求人也沒用。」
塔姬雅娜驚恐地瞧一眼主編,可主編在這種事上也無能為力。他根本就不知道,在這種場合下究竟該做什麼,因為這種事他還是頭一次遇到。
「請原諒,」塔姬雅娜說道,「可我未見得能幫您什麼忙。我現在根本沒時間,我有急事。」
「給我您的電話號碼,我給您打電話,請您告訴我,什麼時候您方便。求求您,我真的很需要……」
「我可沒時間,」塔姬雅娜耐著性子說道,「要知道我整天在班上,一會兒都離不開。」
「下班後呢?」那女人還不死心,「我晚上也行,禮拜六星期日都行。您說吧,什麼時候?」
「晚上我得回家,我有家庭,再說家裡還有一攤事兒。請別生氣,也請您能理解我。」
「我可以去您家。您做您的家務,我還能幫幫您的忙,那時我再說也一樣。求您了……」
「請原諒,」終於打起精神決定予以回絕的塔姬雅娜堅定地說,「我從不請人到我家。我同樣也有隱私權,再說我一有時間就得寫書。請別生我的氣。祝您一切順利。」
她急遽地一轉身,對她那身材來說,速度快得驚人。她穿過前廳,走向出口,主編好不容易才跟上她。一齣大門,塔姬雅娜就幾乎是跑著到了車前。倒在後座上,才喘了口氣。
「喏,您倒是想想看,」她抱怨地對緊隨她身後也坐進車裡的主編說,「那人居然一直站在那兒等我來著。真是個白痴!她晚上行,禮拜六也沒事,星期日也可以!可我呢?為什麼就沒人關心一下我願不願、能不能?或許她真的有不幸的事,可為什麼我就該管她這件事呢?我是個國家公務員,我的工作時間不屬於我,而屬於國家內務部,上班時間我根本就不能跟人聊天。我還能有什麼辦法?私人空間?可我的私人空間呢?我有丈夫,有家,我還有我的老父親,我很少去看他,為此我心裡很內疚,順便說說,我也有朋友,可我由於總是忙,幾乎從來都見不到他們,他們都生我的氣了,最後,我還有書得去寫。假使突然我有了幾小時空餘時間,那我還得好好想一想,究竟該用它來幹些什麼好。您大概認為我不對吧?您大概認為我該留下來聽這位婦女訴苦吧?」
「瞧您說的,塔姬雅娜-戈裡格利耶芙娜,」主編連忙申辯道,「您不該答應任何人的任何什麼請求。您是個大忙人,連我都驚奇,您哪兒還有時間寫書呀。」
「是這樣的,我的朋友。如果你還記得的話,那麼,我從一開始起,就反對您在封面上公佈我是個偵探。可您非要這麼做,您告訴我說,這會令讀者感到我的書是紀實性材料,而我由於缺乏經驗上了您的當。如今我很後悔。您終於把我給說服了,可這是不公正的,封面上的作者簡介得重做,從今以後,不得提我是個偵探的事,而且,一般說來,連我和內務部門有關的事,也不得提。我的真實姓氏任何時候都不得告訴任何人,當然,地址和電話也不能給任何人。假如出版社有人透露訊息,那您從今往後休想得到我一部書稿了。我不是開玩笑。」
「您放心,塔姬雅娜-戈裡格利耶芙娜,」主編手捫心口道,「我們會像魚兒一樣守口如瓶的。」
「我今後也再不會來找您了。您自己也看到了這有多危險。我會打發我的親戚或丈夫來送稿子的。」
「那倒不必,」主編一揮手道,「我親自去拿稿件,您只管寫,拿稿子和給錢的事,就交給我們辦好了。」
「那就多謝了。」塔姬雅娜笑著說道。
幾天後主編接通了電話,一個憤怒到了尖利的聲音告訴她,那位想要交流一番的女人在鑄造街的樓門口等她。
「我再次警告您,如果你們不把封面上的文本換掉,我可跟您沒完。您也別把記者往我這兒打發,我再也不接待他們了。」
主編看出塔姬雅娜不是在開玩笑。從此以後,出版社裡所有的人,從總編到開電梯的,都牢牢記住了三個響亮的詞:女作家塔姬雅娜-托米林娜。人們可以討論她書中的情節,可以談論再過兩週她將拿來新書手稿,而再過一個半月新書便將面世,人們甚至可以談論她跟第二個丈夫分手,而和第三位丈夫結婚的事,但在任何情況下都得談論女作家塔姬雅娜-托米林娜,而不得談論女偵探塔姬雅娜-戈裡格利耶芙娜-奧勃拉茲佐娃。
因此,現在,在與那位西伯利亞記者的談話過程中,出版社主編留心注意著自己的談吐,擔心說出哪怕一個不實之詞。塔姬雅娜是個很嚴肅的太太,在最近兩個月中他們正等待著她的一本新著,而如果一不謹慎,哪些地方不對勁兒,那他們就會像看不見自己的耳朵那樣看不到那本書稿了。無怪乎奧勃拉茲佐娃,也就是托米林娜,從來就不和出版社簽約稿合同,理由是工作環境無保障,因此她無法保證在合同規定的期限內交稿。而既然未簽約稿合同,預付金自然也就不會給了,那麼,作者就不必將其新小說一定交給這家出版社了。想給誰就給誰,她是個自由人。托米林娜與出版社商定的關係建立在信任之上。迄今為止她還從未讓他們失望過,可如果跟這位記者叨叨出什麼不必要的話讓她知道了的話,那一切就全完了。至於那些想得到她書稿的人,根本用不著去找,喏,你瞧,都排成隊了,一個個電話打給了經理,討論讓度版權或是合作出書的事。
「她的書印數多嗎?」記者問。
「非常多。她的每本書,我們每月印一萬五到兩萬冊,全都一銷而空。」
「這麼說,我可以寫托米林娜是俄國出書最多的女作家了?」
「您可以這麼做。您這樣是不會有違真實的。」
「她有沒有明星病?她的聲望沒有受損吧?」
主編本想說像她那樣幹工作,已經談不到什麼聲望不聲望,更何況什麼「明星病」了,因為警察局長早就該把驕傲自滿的女偵探給寵壞了的,但及時住了口。
「哪兒的話,托米林娜是個非常謙虛的人。其次,您要知道,她寫書不是為了聲望,而是為了快樂。我甚至敢說,她寫書是為了她的丈夫。」
「此話怎講?」記者來了興趣,因為他嗅到了可以開採的礦脈了。
「她已經是第三次結婚了。或許是因為個人生活不太順利吧。我敢說,塔姬雅娜寫書是為了讓自己更有吸引力。在外貌方面自然對她是很苛刻的。」
主編故意說起下流的誹謗來,而這一般說對於一個真正的男子漢是很不體面的。可他這麼做有兩個原因:第一,他不止一次與塔姬雅娜談到在出版物上登文章的事,要知道這對做廣告來說是必不可少的。可她卻堅決拒絕接受採訪,不想讓自己和自己的工作、真實姓氏在記者面前「曝光」,但允許登有關作者的文章,可以是批評的,也可以是描述性的。而這位西伯利亞小男孩準備發表的文章中,恰好就有一篇是關於作者的,而且,也與托米林娜的要求相符。第二,塔姬雅娜曾親口告訴他:
「讓他們愛寫什麼寫什麼好了,只是不要讓他們找到我。我知道,我拒絕接受採訪,會給那些造謠者提供養料的,可我不怕。就讓那些記者們杜撰有關我的謊言好了,比方說我有三顆腦袋,卻連一條腿也沒有。如若不然,如果我接受了採訪,訪談見了報,人們在班上就能把我抓住,所以,電話鈴和‘跟蹤者’你就休想擺脫得了。我甚至同意上電視,但不許登我的工作地點和我在家時的照片。
在作家生涯的最初階段,無論是出版社還是塔姬雅娜都沒想到,托米林娜的偵探小說會有那麼普及,塔姬雅娜當時還能平靜地、心甘情願地接受記者採訪,允許出版界和電視臺的代表到自己家來,可是,當事情涉及到想要見一見、聊一聊」的讀者時,這一切都會毫不猶豫地立刻中止。
可是,要知道除了需要維護作者的利益外,還有出版社的利益也需要考慮。沒有與暢銷書作者的採訪錄,顯然對出版社不利。為了讓書能銷得更好一點,光是寫得好還不夠,還需要做廣告,需要吸引潛在讀者,即根據其性格特徵及趣味愛好,可能成為塔姬雅娜-托米林娜著作的崇拜者的人的注意力,這些人未必會喜歡她的書,而且,其中有些人或許眼下還沒有讀過她的書,甚至就連托米林娜這個名字也從未聽說過。而為了這個目的,一切手段都是好的,其中包括謠言,哪怕謠言根本不符合實際也罷。
主編對與記者的談話結果很滿意。如果小男孩不是個傻瓜,而他看上去的確也不像是個十足的白痴,那麼,發表在西伯利亞報紙上的文章肯定會造成聲勢的。至少外烏拉爾的女人們,或許從未聽到過塔姬雅娜-托米林娜的名字的女人,也會跑來尋找她的書的。一個長相醜陋的女人,為了要引起男人的興趣,會寫些什麼呢,這會是個永遠吸引人的問題。當然,實際上,塔姬雅娜是個很不錯的女人,她的皮膚、頭髮、眼睛美麗得宛若童話。或許她都愁擺脫不開男人的糾纏呢。就連主編對她也很喜歡,他甚至一度想要追求她。可為了做廣告他什麼不能做呀!書得賣,可要把書賣得好,這需要遵循規則。塔姬雅娜自己也說,無論人們寫了她什麼東西,她都不會起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