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所有病都有危機期,人在過了危機期以後,或是痊癒,或是會向相反方向急劇惡化。看樣子我的情形正是如此。
今天我又看見他就在我身旁。他和我那麼近,我的臉上甚至能感覺到他的呼吸,他是什麼人?是啊,除了是那個僱來的殺手外,還能是誰!就是我那位親愛的夫人僱來的殺手,看起來,她是等得不耐煩了,等不到把我幹掉的合適機會,於是決定加快事件的程式。今天是禮拜六,她從一大早起來就在為參加柳巴爾斯基家的紀念日而忙活。
「我還是希望你能改變主意去他家。」吃早飯時,維卡說道。
「根本就不想,」我愉快地說。「你想去你去。」
「薩沙,你冷靜點兒,玩笑歸玩笑,你這樣做太不體面了。柳巴爾斯基一家是我們的朋友,今天四點多我們到他家去。」
「你去吧。我留在家。維卡,這個問題我們已經討論得夠多的了。你跟我說話,像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小孩說似的。假如你身上母性的本能過強,到孤兒院領一個孩子來養著吧,至於我,你就讓我安靜一會兒吧。」
從我這方面說,這很殘酷。我們倆至今沒孩子,但這不是維卡的錯,而是我總在說,我們還得等一等,條件還不具備。條件的確還不具備,和一個孩子生活在一起,身邊就有一個瘋母親,這太危險了。其次,我們剛搬來時,總覺得只要再過一兩年,我們就可以喘口氣了,不必總是為了掙錢而忙忙叨叨,也不必為缺錢而犯愁了,到那時我們就可以自自在在地生活了。在這類談話中,奏第一把小提琴的,當然是我。喏,你瞧,奏出好聽的調子了。話說回來,假如維卡懷了孕,我們也不會想到要墮胎的。可我們總是小心翼翼地避孕……也罷,不然她如今能這麼自在?沒孩子的牽掛,才能全身心投入這位外省來的羅密歐的愛情,不必為家裡只有孩子一個人而揪心,或是為把孩子從幼兒園接回來而操心了。如此看來一切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她的眼角已經湧出了淚水,但維卡竭力忍著,不讓淚水流下來,只是更緊地抿緊嘴唇。
「我不明白你是怎麼啦,薩沙,」她稍頓了一下又說,「我有時覺得你八成是瘋子。你變成另外一個人了。」
「別說蠢話了。」我厭煩地說。
剛起床就和維卡拌嘴是我不願意乾的,於是,我扭轉話題,談起一件根本無關緊要的事,隨後,我聲稱我打算今天在家呆一天,做些家務活兒。
「你最好去逛逛商店,」我好心地說,「我開洗衣機,同時,吸吸塵土。我想我們已經一個月沒打掃屋子了,土都埋到腦門上了。咖啡壺也該清洗了,澡盆和便桶也一樣。順便說說,如果你打算到柳巴爾斯基家喝酒的話,我建議你去一趟美髮店,你頭上的白髮太顯眼,該染一染了。順便也修修指甲。」
我說這一套當然是違心的,我只是不想出門而已。可這一點又不能告訴維卡……
她一甩門到商店去了。其實,我一大早就犯混,也該著這樣。家務活兒有半天就能幹完,我幹起家務來出乎意料地勤快。維卡是3點多回來的,我一眼就看出,她還是去了美髮店。手上,新塗的指甲油晶光閃閃,頭髮也比早晨黑了一點兒。她一句話也沒說,也沒提任何問題,默默把買來的食品擱進冰箱,回房間換衣服去了。與此同時,我在廚房裡擦抹餐具,並用一種曾大做廣告的進口滑石粉擦灶臺。
過了一會兒,維卡往廚房裡瞧了一眼。她徹底換了裝,臉上塗脂抹粉,頭髮也梳理得整整齊齊。
「我走了,」她平靜地說,「你是就呆在家裡呢,還是要到什麼地方去走走?」
「我哪兒都不去,」我瞧著托盤光閃閃的表面說。那樣子像是想要從中讀出一些火燙出的字母,組成永恆而又不會過時的聰明睿智的語句似的,「我就在家待著了。」
她的高跟鞋篤篤響著。她走到門口,只聽門閂卡嗒一響,篤篤的腳步聲在去往電梯間的瓷磚地上響著,完了。她走了。我可以自由自在地鬆一口氣了,我可以乾點兒喜歡乾的事兒了。
可是,她這次讓步也讓得太容易了!就是一早說了那麼幾句話,再就什麼都沒說。我,老實說,原指望她會犯歇斯底里,會大叫大嚷,會哭哭啼啼,會祈求懇求,會威脅恐嚇——隨便什麼她都有可能,只是沒想到她會這麼輕易、一聲不吭地讓步。不,不管怎麼說,我妻子是聰明人。她對我很瞭解,瞭解得像一隻剝了殼的蛋。確切地說,她對我不是瞭解,而是感覺。對我腦子裡此刻在想什麼,她當然無從得知,因為她根本想不到我會知道她已經僱了殺手,可這個壞女人她知道,她能準確無誤地感覺到,什麼地方該用力;什麼地方固執己見毫無意義。就算她和那位鄉村堂-璜的關係處得不是很順利的話,她的天性也夠敏銳的了。天吶,我曾經是多麼愛她!
維卡剛一離開,我就手腳麻利地收拾完屋子,捧著一本書坐在了沙發上。我都沒有察覺自己是在什麼時候打起盹來的。等我醒來,一看錶,已經是晚上8點鐘了。腦袋沉甸甸的,有點兒疼,我忽然想起,當我還是個小男孩時,媽媽常對我說:不能在天黑時睡覺,這對身體不好,看來媽媽說得對。我竭力抖掉睡意,踅進廚房,想煮一杯咖啡。在經過電視機時,我懶洋洋地捅了一下按鈕,想讓響亮的、電視裡的聲音幫助我儘快從昏睡中醒來。
「……國家杜馬議員尤麗婭-戈托夫齊茨被暗殺了,」電視機裡傳出資訊節目播音員的聲音,「首都警察局再次許諾要在最短期限內破案。這是我臺特約記者從莫斯科內務部發來的訊息。」
我一手拿著裝咖啡豆的塑膠袋兒,一手拿著磨豆機,往房裡瞅。熒屏上一位高階警官的將軍肩章在閃閃發光。
「罪行剛一敗露,我們就已組成了破案小組,我部及管區部門的警官,都參加了這個小組。」將軍說道,「我們有幾種猜測,都在同時調查中。戈托夫齊茨議員曾經搞過多年記者工作,而我們的猜測之一,恰恰在於,她的被殺有可能與她的新聞工作有關。」
「你們是否也在調查另一種可能,即戈托夫齊茨的被殺,與她的議員活動有關呢?」記者提問道。
「當然啦。我們正在各個方向上展開工作。」
「兇殺案已經發生一星期了,你的同事們在此期間想必已經做了許多工作了吧。能否請你談一談,是否有一種已被徹底否定了的方案呢?您今天能否肯定地告訴我們,哪種情況或許不是導致兇殺的原因呢?」
「能說出肯定話的,只有上帝先生,」高階警官不無挪揄地說,「而我充義量不過是將軍而已。只有把罪犯抓住,我們才能肯定地說。」
播音員又出現在熒屏上,我走回廚房。如果請一位警察上節目,問問有關議員被殺案的情況,那會怎樣呢?材料熱乎乎的,如果今天就能找到這麼個人,跟他在電話裡談一談,預先說好播出日期,在正式播出的前一兩天,先做個預告,那會給自己贏來很大一筆廣告費的。啊呀,要是維佳-安德烈耶夫還活著那就好了,他對付這類問題真是三下五除二,而我甚至都不知道該到哪兒、給誰打電話好。給那個女人嗎?她叫什麼來著,哦,娜斯佳。好像我連她的電話號碼都沒有。得,總得想點什麼辦法。說到底,就是沒有這份材料也對付得過去,反正節目不會永遠存在下去,而我也同樣如此,該來的就讓它來好了。
咖啡已經快溢位鍋口了,這時,電話鈴響了。又是一個沒想到,來電話的竟是那位多羅甘。我還以為在那次令他感到羞恥的直播以後,他會像躲避瘟疫一般躲著我的。
「亞歷山大-尤里耶維奇,我有一筆生意要跟您談一談,」他操著宏亮的男低音說道,「我打算根據著名女作家塔姬雅娜-托米林娜的作品拍一個系列電影。您認得她嗎?」
「聽說過。」我簡短地答道。
「可您沒讀過?」
「沒,沒時間讀。我不是這類書籍的愛好者。」
「書很好,我敢向您保證。這不,我打算把她的作品改編成系列電影,想建議您邀請她上您的節目。」
「為什麼?」我裝作一個十足的傻瓜問道。
「什麼叫為什麼?我需要做廣告。我是個正常人,亞歷山大-尤里耶維奇,情願把托米林娜的被邀直播看成是一個廣告。您明白我的話嗎?」
我當然明白。這有什麼不明白呢?昭然若揭呀,多羅甘付現金,而且,收錢的不是購買我們這套節目的頻道主管部門,而是「素面朝天」的工作人員,錢將放進我們自己的、個人的、我們喜歡的、還帶著我們體溫的口袋裡去。可要知道我如今的處境又有何迷人之處呢?迷人之處就在於,我可以良心平靜地分發任何許諾,擬訂任何計劃,因為所有這一切都不會對我有任何威脅。我,或許連明天也活不到。從前我很難拒絕人們的請求,擔心會損害我和人們的關係,總是想:如果我今天說「不」的話,明天我怎麼有臉跟人說話呢?他會生我氣的。而一旦如此這般的「明天」對我並不存在,那麼,拒絕人可就輕鬆簡單多了。但從另一方面說,拒絕別人的願望不知怎麼又無影無蹤了。我可以許諾也可以答應,反正答應了也不一定非做不可,所以,對關係問題不必過分留意。我之所以沒去柳巴爾斯基家,只是因為不想去。我還無恥地,以相當粗魯的方式打發了另外幾個熟人,從前我和他們的關係一直在依據慣性保持著,就是說,是出於對那個所謂「明天」的臭名昭著的恐懼感。這幾個小夥子我就開始不喜歡他們了,他們只會令我惱火,不和他們交往只會令我高興,可我卻得忍耐。如今,謝天謝地,再不必忍耐了。
簡言之,我同意了多羅甘的提議,托米林娜就托米林娜吧,有什麼差別呢。分辨客戶一直都是奧克桑娜和維佳的事,我的工作是在應有的層次上與這些人進行討論。我可不善於找做節目的人,導演助理找來誰,我便把誰弄到直播節目中去,假如有人自己要上,那為什麼不可以呢?多羅甘說過的,他正在研究與托米林娜有關的問題,過幾天還會打電話給我。話說到這兒我們就放下了電話。
喝完咖啡,我看了一盤描寫美國殺手尼基塔的錄影,正想插入另一盤錄影帶,安安靜靜地看一會兒,維卡打來電話了。
「你不來找我一趟?」她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問道,「天已經晚了,我一個人回家害怕。你又不是不知道這裡的院子多麼暗。」
這倒是真的,柳巴爾斯基住的樓房,坐落在一個很大的居民區裡面。那裡很黑暗、很可怕,總是在不斷出事。而從那兒到地鐵口,得步行大約20分鐘。維卡並不是一個特別的人,因此我斷定,她準是想用這種笨拙的辦法引誘我到柳巴爾斯基家去。好像我真的忙得要死,只是剛才才歇下來——立刻就趕到朋友那兒去過節。那太可笑了。
「那好,我去接你,但我不上去。過一小時你到門口等我。」
「好吧,」她居然十分聽話地答應了,「過一小時我就下去。」
說實話我真的不願出門,可無論我今天對維卡怎樣,我畢竟是男人。假如一位女人請我在深夜開車送送她,我是不會拒絕的。我不慌不忙地換上外衣,下了樓,把車從鐵盒式的車庫裡開出來,駛向柳巴爾斯基家。
我是在半路上偶然發現的他。確切地說,起初我發現的只是一輛車——部深綠色的「福特牌」,很整潔,不太大,是一輛很機動靈活的車,它好像粘在了我身上似的,根本不想超車,儘管我開得並不快。「嘿,你瞧,馬上就要動手了。」我有點兒淡漠、甚至冷漠地想。可是,距我要去的居民區大約還有一公里時,「福特」車不見了。我於是斷定,這次準是我弄錯了,那車並未跟蹤我,它只是跟我同過一段路而已,我甚至感到似乎有些遺憾:一切痛苦居然就這樣輕飄飄地過去了——不然我又得總是心裡七上八下的,每秒鐘都在期待死亡。
可是,離目的地已經不遠時,又一齣乎意料的障礙橫在路上。直通那幢樓的那條路被挖了一道壕,顯然是在進行維修施工。我關上車門,向黑暗處逡巡,尋找有沒有一條可以穿過堆滿了爛泥的小路,以便既不致踩上爛泥,也不致掉到泥坑裡去。這裡沒有燈光,和通常那樣,郊區地帶永遠都這樣。
要通過危險地帶,得繞一個大彎子,繞過我面前那幢樓房。維卡為什麼不警告一聲,說路已經被挖斷了呢?可這說到底也無濟幹事,反正我得去接她。反正我也得把車留在這個巨大的土坑前,靠自己的雙腳往前走的。
我雄赳赳地走在巍峨的樓群中,突然聽到身後有腳步聲。那腳步很輕很快,幾乎悄無聲息。可我還是聽見了。我猛地一轉身。腳步聲也停了。是我的錯覺?可我剛一動,腳步聲又響了起來。那人速度很快,顯然是在追我。我絕望地掃視著四周,想找到什麼人,無論什麼人都可以,哪怕是一夥散發著危險氣息、醉醺醺的年輕人也罷。可週圍連一個人也沒有。鬼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這麼黑的天這麼多的爛泥,就連小流氓也不願在此遊蕩。
我加快腳步,走過最近那幢樓房的拐角後,緊貼住牆根,即便這不是那個殺手,而是一位偶然碰到的路人,最好也還是讓他從我身邊過去好了。但他卻沒走過來。他同樣停住了腳步,等我從隱蔽處走出來。我呆了似的一動不動站著,就在這時我突然醒悟到我其實並不想死。就在幾分鐘之前,如我自己以為的那樣,對待自己那馬上就要到來的必然的死亡,我還是那麼冷漠,而且是一經決定便不再反悔——既然維卡願意這樣,那就讓它這樣好了。我不是個戰士,我從來不曾向任何人證明什麼,從來也沒有為達到無論什麼目的而忽視過任何人,從來也沒有固執己見過。對於我的妻子僱了人來殺我這條訊息,我聽後是傷心和委屈的,但卻連一秒鐘也不曾想到要試圖改變事件的程式。對於這位殺手,反正你躲是躲不過去的,他比你更狡猾、更有經驗也更強大。但這全都是幾分鐘前的想法……而此刻我站在那兒,竭力屏住呼吸,心裡卻只想著一件事,那就是我還不想死。不,不想!我怕。我想活下去。無論在哪兒和跟誰,哪怕是生活貧窮、疾病纏身,無論如何我都要活下去!
我感到他在逼上前來。這我不是聽到而是感覺到的。他移動起來十分小心,一寸一寸地縮短著我和他之間的距離,儘量不弄出一丁點響動,就好像不是在剛開春泥濘的土地上,而是在空中飛一般。但我還是感覺到他在移動。我確切知道,殺手距我半米開外。是的,他距我站的地方、距樓房就只有半米,把他和我隔開的距離,就只有半米。我覺得我已經看見他的衣角了。
於是,我發作了。我的神經崩潰了,一種想要活命的願望狠狠地鞭打著我,我使勁一撐,離開牆,撒腿猛跑。身後響起軟綿綿的「噗噗噗」的響聲,而且是三下。殺手在用帶消音器的手槍射擊。前兩槍聲音很沉悶,第三聲稍微響了一點兒,顯然,那人用的消音器是自制的,用過頭一次後馬上就失效了。周圍很黑,可我仍然跑得很快。他沒打中我。
我的雙腿帶著我,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往哪兒跑。當我剛一踏上平展的人行道時我才醒悟,原來我已穿過了整個居民區,從它的另一面跑出來了。心已經跳到了嗓子眼兒,氣都順不上來了,腿軟得站也站不住,我只得靠在一棵樹上以免摔倒。幾乎與此同時,在我的左方響起了發動機的聲音。綠色「福特牌」如子彈一般從我身邊飛過,消失在黑暗中。此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已經一清二楚了。殺手知道通往居民區的路挖斷了。因此,他斷定我必定會開車經過這裡,於是,改變了計劃,把車放在了對面,好不讓我在停車時發現它。維卡在把我引出來後,給他打了電話。而她之所以不告訴我居民區開不進車,其原因正在於此。這樣一來我肯定會要她在門口等我,為了不讓我把車停在這個犯罪多發地,就讓隨便什麼人來送她好了,不然萬一被什麼人撞上就糟了。對她你無可反駁。而她需要的,僅僅是能讓我必定得在樓群之間黑暗而又無人的空地經過。
有意思的是,她此刻是否還在門口等我?很可能沒等。她已經確信我終於在此被人幹掉了,所以,會自在地坐在柳巴爾斯基溫暖的家裡,和朋友們喝酒,而為了放鬆一下,或許還會跳跳舞的吧。也許她會對大家說,我剛剛擺脫公事,馬上就到,然後,在一群誠實人的眼皮底下,像一位忠實的妻子那樣等我。這是對的。讓人們好好看看她吧。不然,假如她一個人站在樓門口的話,將來就無法證明自己不在現場了。她會再坐一會兒,喝點兒香檳,吃點兒沙拉,然後,大約在12點時,說或許我不會來了,她該回家了。客人們全都一塊兒走,走到挖開的大坑前,維卡看見我們的那部車。於是大家全都動手找我,按劇作家的構思,他們終於發現了我冰涼的屍體。然後就落幕。鼓掌。演員上臺「謝幕」。劇終。該到存衣間取大衣回家了。然後,就是扮成一位不幸的寡婦,投入那位鄉巴佬酒友的懷抱。
我的呼吸慢慢調勻,腿已經能穩穩站立了。我舒展肩背,看了一眼手錶。壞了,我差點兒要遲到了!從維卡打電話要回家起,已經過了1小時10分。可我現在該怎麼辦好?要知道或許她根本就沒在樓門口等我。這一點上我失算了。可我不能上去到柳巴爾斯基家去叫她。也是,我走到樓門口,等她半小時再說。
而我又失算了。維卡就在約定的地點等我。也是,她總是比我以為的更精明。她為什麼站在這兒呀?實際上,她和那位殺手之間,肯定實際上就如何打暗號有過協議,通過暗語他能告訴她事情的進展。在我摟著大樹慢慢從一場驚恐中甦醒過來時,他已經告訴維卡,這一次又沒有得手,於是,她飛快地下了樓。
「對不起,忘了告訴你路挖斷了。」她以一種奧林匹斯神祗式的平靜說道。
真是活見鬼,我竟然想為了她所表現出的精神力量而尊敬她了。她絲毫不激動,不神經緊張,對我仍然活著未流露絲毫不滿。
我默默挽起妻子的手,攙著她走過整個居民區,返回汽車。我想活下去。我不想死去。我知道為此我究竟該做什麼。
我決定了。
塔姬雅娜-奧布拉茲佐娃——她說是塔姬雅娜-托米林娜——對娜斯佳的提議一口回絕。看完「素面朝天」節目錄影帶後,她嚇了一大跳:
「你是怎麼搞的,居然想讓他對我也如法炮製?我才不會呢!你別說了。最初幾期還可以,而你給我看到的最近這兩期,不啻為瞬間死亡。」
「丹涅奇卡,親愛的,全部意義正在於此,」娜斯佳說道,「列什卡極其通俗地給我解釋過,節目理念的變化可能與商務策略有關。現在他們把節目做得像是醜聞錄那麼鮮明,為的是靠節目前後播出的廣告為生。從前他們是靠什麼生存的呢?那時他們誰都不敢惹,只是在人腦袋上拍那麼幾下了事?這也正是我想要了解的。」
「於是你就以為,只要我和主持人見那麼一面,就能為你打聽到所有秘密?」塔姬雅娜笑了,「親愛的,你把我看得太高了。其次,假如我以文學新星身份出現在熒屏上的話,人家就不會吸收我工作了。不這樣人家都已經在對我側目而視了。只要一提到我的名字,哪怕只是稍稍提那麼一下,就夠報刊議論一禮拜的了。」
「丹尼婭,這工作對你不是很合適嗎?反正你馬上就要隱居,隨後又得抱三年孩子……」
「你這是從何說起?」塔姬雅娜打斷她的話說,「我不這麼想。喂孩子有伊拉。」
「那不也一樣嘛?等你重新開始工作時,大家早把節目給忘了。再說,有人竭力求我跟你談淡寫劇本的事。」
「誰?」
「多羅甘-伏謝瓦洛德-謝苗諾維奇。他給你打過電話,還記得嗎?」
「記得。一個說話嗓門很高的煩人傢伙。我該說的都告訴他了。這麼說,如今他又採取了迂迴戰術,是嗎?」
「丹涅奇卡,別生氣,他說得有道理。假如你親自動手寫劇本,至少能保證你的書不被糟蹋。分娩以前你到底想幹什麼?呆在家裡無事可做,你會煩悶得發瘋的。」
「別激動,我還不至於。」塔姬雅娜笑著說。
娜斯佳是頭一次進這個家門。她最近一次見到塔姬雅娜是在1月份,那次,斯塔索夫和他的妻子以及他妻子的親戚伊拉奇卡,還住在契穆斯卡一間小小的一室住宅裡。當時他們已經買了一套新住宅,可喜歡操持家務並富於遠見的伊拉奇卡堅決反對在徹底裝修新居以前搬家。她找到的那位設計師的確很棒,搞了一個方案非常合理,結果,一套普通三居室的住宅被節省出了足夠的空間,能為家裡每個人安排一個舒適的角落,甚至連未來的孩子也想到了。
當時,在1月份,塔姬雅娜苦於中毒,神色憔悴,沉默寡言,什麼也不想吃。現在她感覺很好,氣色好多了,但在中毒之後,又來了新的痛苦:她什麼衣服也穿不成了。
「你不知道我為自己買件衣服有多難,」她對娜斯佳訴苦道,「人家給我縫54號衣服,不知怎麼那麼小。穿上它不光連餐具都討厭洗,就連上班也煩。可現在我更胖了。乾脆不穿衣服倒好了。你把我往電視上拉,可要知道我連上電視的衣服也沒得穿。一位穿著從‘勇士’商店買來的針織內衣上電視的著名女作家好不漂亮啊。笑死人了。不,娜斯秋莎,別出怪招了。」
「如果問題就出在衣服上,這好辦。」娜斯佳感到她有所鬆動了,連忙說道。在決絕的「不」之後,如果出現瞭解釋,那這已經是不小的進步了。任何理由都有反駁它的根據。只有無可爭議時,承認才是毫無意義的。「別擔心,我弟媳會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只要同意,其餘的一切由我來辦。」
「不。」
娜斯佳決定喘口氣,換個話題。兩人談起斯塔索夫和他與前妻所生的十歲的女兒利麗婭,談起伊拉奇卡,在從彼得堡搬來以後的四個月裡,居然再沒鬧什麼戀愛,因為她一門心思擔負起了指導新住宅裝修的責任,十分投入。塔姬雅娜很為自己的親戚難過,認為這麼年輕的女子工作不順心,家庭生活也不順利,這全是她的過錯。
「伊拉以為她今後一直可以擔當我們家庭主婦和經濟總管這一角色,她總認為自己的一切還在前面,什麼都還來得及。可這算什麼生活?除了商店就是廚房。大千世界從未見識過。在彼得堡好歹還有幾個朋友,而在這兒連一個熟人也沒有。」塔姬雅娜悒鬱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