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喂,」娜斯佳忽然興奮地說,「我這兒正好有一個人選,配伊爾卡好不闊氣啊。」

「是誰?」塔姬雅娜疑惑地問。

斯塔索夫是她的第三任丈夫,而這三個丈夫都是她自己找的,所以,對於那些偶然通過熟人打掩護說媒的事,她歷來比較謹慎,並持不讚許的態度。

「我們的同事米沙-多岑科呀。多好的小夥子,又聰明,性格又好,長相也般配。對於那些長腿的苗條女郎特別有吸引力。」

「真的?」塔姬雅娜追問道,「他愛不愛追女人?」

「才不愛呢,一個正常的年輕人,有很成熟的美感。獻起殷勤來也很帥氣。不,說真的,丹尼婭,他倆真是絕妙的一對兒。我以前怎麼就從沒想到呢?早就該介紹他倆認識了。」

可塔姬雅娜卻毫不掩飾她的懷疑。

「如果他有那麼多優點,為什麼到現在還沒結婚呢?莫不是那一大堆優點倒是用來掩蓋缺陷的。阿娜斯塔霞,你不要費心為我製造世界聲譽,為伊爾卡找丈夫了。最合適的,從來不會是在半路上揀來的,這是經驗證實了的。就這麼回事,親愛的,劇本我是不會寫的。索面朝天,我也是不會去的。不要把你的同事給伊拉介紹了。還有什麼事嗎?」

「有,」娜斯佳高興地說,「你現在在寫什麼?」

「這和我們討論的題目有關嗎?」

「一點兒關係也沒有。只是好奇罷了。剛才那個話題已經說完了。」

「那我們就去吃點飯。伊爾卡,我想準是在烙白菜餡餅,根據香味判斷。」她已在實施她的警告了。

娜斯佳不太情願地從她盤腿縮成一團的沙發上站起身。她和塔姬雅娜關係很好,跟她丈夫斯塔索夫老早就是朋友,且真心喜歡面容姣好、活潑歡快、愛做家務的伊拉奇卡,可儘管如此,她的談話還是進行得很不順利。她其實根本就不想來這裡,更別說進行這麼冗長的談話了。其原因不是因為她不喜歡斯塔索夫家。只不過因為任何交際都使她痛苦得難以承受,就如同只要走路腳上被磨破的老繭就要隱隱作痛一樣。如果說塔姬雅娜長達一個半小時的低聲談話她尚能以斯多噶人式的精神承受下去的話,那麼,她行將聽到的伊拉奇卡那尖細的、一刻也不肯停下來的嘮叨,就只能令她恐懼了。而且,再過不一會兒斯塔索夫也要回來了。我的天吶,她這人是怎麼啦,為什麼無論如何也醒不過神來,為什麼總是想像蝸牛似的躲在殼裡,誰都不想見呢?

所有最壞的擔心都應驗了。伊拉奇卡不住氣兒地唧唧喳喳,而且她「不是無物件」的,而是執拗地要求對方回答的,這樣一來,娜斯佳就無法從談話中退出來了。很快斯塔索夫也回來了,他高大,寬肩,眼睛是綠色的,娜斯佳這下可蔫了。對方有三個人,這對她來說顯然是多了點兒。可是,伊拉奇卡不經意的一句話卻使她立刻精神抖擻起來。

「……連正常工作條件也根本不具備。在彼市她還好在能利用節假日寫點兒東西,在這兒可好,在我們這個莫斯科,平常連一分鐘喘氣的機會也沒有。我們本指望丹尼婭能在5月份寫完這本新書,拿到稿費,可這會兒還看不出什麼時候能寫完呢。早知道是這麼個結果,我在裝修上就該少花點兒錢才是。」

娜斯佳轉身對塔姬雅娜小聲說:

「你是不是就為了這個才拒絕寫劇本的?」

「當然。書還沒寫完,我哪兒還有時間寫劇本?」

「怎麼,交稿期定得很死?」

「那倒也不是,出版商從不為我規定任何期限,他們知道我有工作,分不開身。可是需要錢啊。反正,他們為劇本付的沒有一本書那麼多,所以,假如我有兩個月的合法產假的話,我也最好是用來寫書。」

「可要知道你的出版商肯定也對根據你的書拍的電影感興趣的。你的知名度一下子就上去了,這樣,他們就可以加大印數,用你撈更多的錢了。」

「可那又有什麼用?」塔姬雅娜幾乎生氣了,「這麼多印數於我何益?我得的是印數稿酬,交稿時領錢。一次付清,一個戈比也多不了。他們在那兒印多少——與我無關。」

「怎麼會這樣!」娜斯佳很吃驚,「難道你就不能要版稅稿酬嗎?這不是很普通的做法麼?」

「這還不夠我頭疼的呢,」塔姬雅娜皺著眉頭說,「跑書市搞調查,看他們究竟印了多少……我又不是小姑娘,有時間跑跑轉轉、揮霍時間,我又沒有個供我使喚的‘六條腿的’。而你要是檢查的話,那就連印數的一半也拿不到手。我不想當一個被人一騙再騙的傻瓜蛋。要騙就讓他們騙我那麼一次好了,那也比經常受騙強。這樣還不致那麼討厭。」

對這樣的理由,娜斯佳是能理解的,她要是處在塔姬雅娜的地位,想必也會這麼想。可是,由於此時此刻她並未處於自己女友的地位,而是她自己,所以,便毫不猶豫地投入了戰鬥。她很想拉丹尼婭上「素面朝天」這個節目,好從內部察看一下整個過程。

「斯塔索夫,你從前當過警察沒有?」她大聲問道。

「當過啊,」斯塔索夫點頭道,「有什麼問題嗎?」

「是你夫人遇到了難題,而你卻像伊利亞-穆拉美德這位二米高的笨蛋似的坐在壁爐上,等著海上天氣轉晴。你不是有機會檢查出版她書的那些出版社嗎?」

「問題不在這裡。如果改用版稅制的話,丹尼婭得的錢要多得多,可她很固執,說什麼反正出版商是會騙人的,而她又沒機會親自監督印數。」

「你能不能為自己的妻子哪怕就幫一次忙呢?」

「娜斯佳,算了吧,」塔姬雅娜生氣地說,「你所有的詭計都露馬腳了。斯塔索夫,別聽她的,她是在捉弄你。」

「我才不會捉弄人吶!」娜斯佳生氣地說,「我是在關心你們的生活。」

塔姬雅娜嘆了口氣,放下匙子,溫柔地挽起丈夫的手臂。

「我來給好輕信的人解釋一下吧。我們的朋友阿娜斯塔霞想把我作為女作家捅到‘素面朝天’這個節目裡,想讓我通過這種方式調查某些細節。我拒絕了。現在,我們這位朋友阿娜斯塔霞又力圖說服我們全家,說參加這個節目能給我們家帶來不可思議的經濟利益。按她的觀點,我在電視上一露面,公眾對我作品的興趣便會上升。由於我並不相信這個童話,所以,我希望你,斯塔索夫,對我拒絕參與此事能夠理解。」

弗拉基斯拉夫攤開了手,轉向娜斯佳,說:「這我可幫不上什麼忙,娜斯秋莎。我不能強迫丹尼婭做她不願做的事。命運賦予我的許可權只能有一次,而我在迫使她嫁給我,並隨我遷到莫斯科這件事上,已經把它用完了。其他的我就無能為力了。」

「噢,你們這些孩子們啊,」娜斯佳沮喪地說,「我給你們個生意,而你們……伊拉,恐怕就只有你能理解我是對的了,是嗎?」

伊拉奇卡溫柔地一笑,從斯塔索夫面前端走髒碟子,然後,把一盤餡餅推到他面前。

「說實話,我也反對。錢,當然需要,但不能用這樣的代價。」

「可這又有什麼不同呢?!我怎麼啦,要丹尼婭作出什麼不可思議的犧牲了嗎?天吶,不就是去一趟電視臺,浪費一個半小時就完事大吉、打道回府麼。有這麼多說頭?」

「是得說一說,」伊拉反駁道,「斯塔索夫,你甚至都沒搞明白我們說的是什麼事,因為你整天都在班上。而我總是在家裡,‘素面朝天’節目我是每期都看的。我不喜歡烏蘭諾夫的作派。從前他多麼迷人吶——簡真令人傾倒!如今都成了個怪物,就是敵人我也不願讓他落在這頭怪物的爪子下。你們大家大概都忘了丹尼婭就要生孩子了吧,得注意不要讓她精神負擔過重。可與下流無恥的烏蘭諾夫這頭怪物會面,除了壞情緒,不會給她帶來任何好處。他會侮辱她,把她踢進泥裡,她會崩潰、難受,這對孩子不好。所以,如果你們想知道我的意見,我反對。」

娜斯佳悒鬱地盯著杯裡的咖啡渣。她一無所獲。可要知道她從一開頭就確信她能毫不費力說服塔姬雅娜。問題出在哪兒?問題是否在於她對自己老友的妻子還太缺乏瞭解,無法找到適當的理由,找不到能開啟她個性之謎的那把鑰匙?還是因為她尋找必要藉口和鑰匙的能力已徹底喪失了,因為她本能地竭力想要儘量少說話,把與他人交際的時間縮減到最少最少的緣故?難道這個冬季承受的壓力對她的職業水準有了影響?可怕。可必須做些什麼。連說服一位女作家上電視都辦不到?而且,她要說服的這個人,不是一位陌生的不認識的作家,而是認識了已經整整四個月,而從斯塔索夫的講述裡,已經知道她一年半載了的人了呀。如果連這麼簡單的任務也完不成,那這個人註定會一事無成。

「好吧,」她憂鬱地說,「我明白了,你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同意上電視的了。可我又該怎麼回多羅甘話呢?」

「多羅甘是什麼人?」好吃醋的斯塔索夫頓時警覺起來。

「一個製片人。想根據丹尼婭的小說拍電影,因此請她寫劇本。」娜斯佳解釋道。

「我已經都告訴他了,」塔姬雅娜有點生氣地說,「我得寫完那本書。書一天不寫完,我一天不能寫劇本。如果你的那位多羅甘還是不甘心的話,這事我們可以以後再談。」

娜斯佳決心不再固執己見了。歸根結底,她之所以需要多羅甘這個藉口,不過是為了把塔姬雅娜作為女作家推到烏蘭諾夫的節目中去而已。而如果丹尼婭拒絕的話,那娜斯佳也就沒必要為電影製片人的利益而固執己見了。

為了禮貌,她又坐了大約20分鐘,才起身告辭回家。

我和盧托夫大約是在一個月以前認識的,當時奧克桑娜-邦達連科正在做一個有關心理諮詢中心的節目。近幾年此類諮詢中心神不知鬼不覺地從每個縫隙裡冒了出來,湧現出一大批心地善良、自學成才的心理學家,想要幫助那些淪落入沉重生活處境中去,而又想要同自己那已冷卻的過去一刀兩斷的人。老實說,那期節目的特邀嘉賓,就是這麼一箇中心的經理,而盧托夫是作為一種有效的道義支援,陪他一起來錄影的。

在錄影開始前,我和往常一樣,用了大約40分鐘,與客人和他的陪同聊天,奧克桑娜款待他們吃冰淇淋加咖啡,而我呢,則像人們常說的那樣,與之「建立聯絡,聯絡感情」。到了該進演播室的那一刻我才突然明白,即我對那位嘉賓絲毫不感興趣,倒是那個陪同——他中等個,頭髮已經全禿,鼻子微彎,眼睛是深陷的、灰色的——反倒把我給迷住了。在整個錄影過程中,我所想的就只是一件事,那就是這男人身上有一種特殊的味道。在錄影機前的演說剛一結束,我就請他倆再喝點咖啡。我記得奧克桑娜曾經吃驚地瞥了我一眼:以前可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先例。我們的客人(我甚至連他們的姓氏也沒記住,可見我對他無所謂到了何種地步)在錄完像後不知為何一言不發,顯然,他以為自己已經為祖國履行了自己的義務,人們再不會對他有什麼要求了,倒是那位盧托夫與之相反,和我活潑地談了起來。在我眼裡他是個心地很善良的人,但最重要的,是他擁有一種許多人稱之為魔力似的東西。我根本無力抵禦他的魅力,他衝我一笑,我也便如傻子一般不由自主咧開嘴唇還他一笑,感到自己無上幸福。不知為什麼我沒命地想要贏得他的讚揚,跟他在一起,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在課堂上回答自己崇拜的老師提問的小學生。

節目剪輯好後,奧克桑娜和往常一樣,邀請諮詢中心經理審片,這一來,我便焦急難耐起來,像個小男孩:是他一個人來,還是又是兩人一起來。看見他倆是一塊兒來時,我高興得宛如一個在電報局旁邊終於等到了自己戀人的年輕人一般。而這一次盧托夫更令我歡喜不已。實際上,我是把嘉賓無禮地推開讓奧克桑娜和導演去管,讓他們去看結果、修改樣片去好了,對我來說已經不會再有別的要求了,喏,至於說再寫那麼一小段話的事,這不歸我管,就讓導演去管好了。我像乞丐糾纏路人一樣纏住了盧托夫,儘量讓自己顯得聰明而有教養,我發現自己居然不時結巴起來,心驚膽戰地觀察他的眼神。

我覺得盧托夫似乎也對我有好感,因為他講起了上次錄影時沒有講過的與諮詢中心有關的詳情細節。對那些詳情細節我並不怎麼感興趣,但他幾次流露出這樣的意思,即哪一個人有了我這樣的資質,到他們那兒工作要比在前景暗淡的電視節目裡工作,更有益也更有趣,他所說的「我的資質」,是指我善於與人平易近人地談話,善於讓人們以為實際上他們要比他們自己以為的那樣聰明和有趣得多。

「跟您說話以後,一個人對自己的評價會提高一大截的,」他說,「對於我們中心的顧客來說,這是最重要的。幫助一個人用他人的眼光觀察自身,這就是我們用來為他開門的那把鑰匙,使他有機會自己走出困境。」

「我是否可以把您的話當做邀請我到您那兒工作的建議呢?」我開玩笑道。

盧托夫此時看了我一眼,然後一點頭。

「是的。可是,假如您想離開電視臺而成為我們集體中的一員,您就得采取我們的生活方式。您或許根本不會喜歡那種生活方式的。」

當時,也就是一個月以前,我還活著來著,而維佳和奧克桑娜也曾活著,我那時還愛著維佳,因此,盧托夫的提議並未讓我動心。可是,這位禿了頂的、鷹鉤鼻子的男人,卻像一塊磁石一樣吸引著我。我會懷著極大喜悅把我所有的膩友統統趕跑,只要能讓我得到一個如盧托夫這樣的朋友。這人聰明、安靜、可靠,不會因種種瑣碎之極的問題來煩你。他身上有一種氣質……就是用語言也無法表達。

錄影播出以後,我和他有了第三次見面。老實說,當我得知盧托夫想要和我見面時,我頗感震驚。維佳-安德烈耶夫的辦事方式令我們的客人很難產生在節目播出之後仍想與我們一會的願望。也許,這些人都對我們的感情既感激又厭惡吧,所以,接到盧托夫的電話令我困惑不解。當然,坦白地說,也令我高興。我猜到他想對我說什麼,但即使如此,我也願意從他嘴裡聽到這句話。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從如盧托夫這樣的人那裡,即使是批評,甚至是最不光彩的批評,我也樂於接受,簡言之,我同意和他在那個地點見面,也就是我和維卡喜歡去喝咖啡、幾天前我在那兒見過她和她的那位情人的咖啡館。

使我吃驚的是,對於節目,盧托夫隻字未提。我不知道他是在裝樣子呢,還是真的不知道,儘管後一種可能我覺得極不可能。他說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

「亞歷山大-尤里耶維奇,」盧托夫說,「我想跟您商量一下。如果你願意,稱之為諮詢也未嘗不可。」

「願為您效勞。」我高興地說,同時鬆了一口氣,心想,他看來不打算指責我什麼了。

「我們組織終於到了得自己做節目的地步了。我不記得我是否跟您說過我們分公司的事……說過嗎?」

「沒有。」

「是這樣,我們組織實際上在世界各地都設有分公司。我想這不會使您感到吃驚吧,處於心理困境中的人到處都有,他們全都需要幫助。倒不一定非需要我們的幫助,但他們需要幫助這倒是真的。因此,我們建立了足夠多的分支諮詢網路。我們的特點在於,病人無需在我們中心住院,像精神病院或神經病院那樣。病人和我們一塊生活。您明白我說的意思嗎?」

「不大明白。」我困惑地說。

「我給你解釋。有人來找我們,說:我很難受,我不想像如今這樣生活下去了。我想死。我們回答他說:到我們這兒吧,你會生活得跟以前不一樣的。你仕途不順,工作不得勁,你對工作厭煩了嗎?我們會按照你的能力和稟性分派你工作。沒人喜歡你嗎?朋友出賣你了嗎?我們會給你愛和友誼的。你的家庭破裂了嗎?你到我們這個大家庭裡來吧,你在我們這兒能找到可以取代你父母的人,也能找到你對他如對自己親生兒子的人。你喪失了道德操守了嗎?我們會給你信仰與學說。」

「可你們能為他們提供什麼工作呢?」我不無懷疑地問,「擦地板、給大家做飯?」

「怎麼會呢,」盧托夫溫和地一笑,「我們創辦了自己的企業,它們同樣遍及世界。您恐怕連想也想不到,來找我們的人有多麼多。我們的各個分公司、辦事處、代辦處和小型企業,就是由這類人組成。」

「有意思……而他們生活怎麼樣?在軍營裡嗎?」

「我的天吶,」盧托夫用他那深陷的灰眼睛溫和地看著我,笑著說道,「您哪來那麼多胡話呢?是啊,他們住的不是什麼宮殿,但他們生活很充裕。至少,根本談不到什麼兵營,也不可能住什麼兵營。有的人如果自己有住宅,就住自己的住宅,如果有人沒住處,可以和我們的某個顧客合住。每家兩到三個。我們為所有人提供住處。」

「資金從何而來?提這樣的問題該不會有什麼不體面吧?」

「很體面。一眼就看得出,您對經濟不太在行。要知道我剛才不是告訴過你,我們有自己的企業麼。這些企業都有自己的收入,且收入頗豐。它能使我們有能力為我們的客房提供一切必需品。況且,企業還可以再發展。在某些國家我們還出版自己的報紙。四個版面的週報。你當然會覺得這一切很可笑,可我們的宗旨是,為人們提供有關我們中心的資訊,為他們擺脫心理危機提供實際建議。應當告訴您的是,我們的報紙銷路很好,所以,我們辦報不賠錢。如今來自我們企業的收入已能允許我們設想如何辦一個我們自己的電視節目的事了。剛開始可以辦成每月一期,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可以改為每週一期。我找您來就是想跟您談談這件事。」

我們在酒吧裡一直坐到夜深人靜。盧托夫提問,我則誠懇地回答,並向他坦誠他講了辦一臺電視節目的技術細節和我們與將要收買我們節目的那家頻道的微妙關係。我很想使自己能在他眼裡顯得有經驗、有職業造詣,所以,我竟然把通常根本不向外擴散的某些秘密也統統告訴他了。可我信任他。而且(承認這一點我感到後怕)極欲讓他也喜歡我。我以一種陌生人的眼光冷眼旁觀這一情境,我明白,他所說那樣一種中心,是徹頭徹尾的蠢事和慈善空談、宗教的謊言。您瞧見沒,他們竟然分發信仰?可是,我的另一半——即參與此情景,並和盧托夫談話的那一半——卻沒有察覺這一點,而是單純地盡情陶醉在與一位聰明嚴肅的人的交往之中,此人並不想教會我怎麼生活,也不評論任何人的長短,他的推論既符合邏輯又符合理智。

「謝謝,亞歷山大-尤里耶維奇,」告辭時盧托夫緊握我的手說,「我要好好想一想您說的這一切。如果有必要,能請您再為我諮詢這麼一次嗎?」

「當然願意。能對您有用我非常高興。」我誠懇地說。

說到此處我們就分手了。他再沒給我打電話。最初一段時期裡,我常常回想起他來,尤其是當我不得不與一些與他驚人地不相似,野心勃勃、愚蠢透頂,嘮嘮叨叨的人告辭時,後來,當我得知自己死期已近時,不知怎麼我把他給忘了,和我忘掉許多別的事情一樣。

在和殺手遭遇後,我又想起了他。我明白了我其實不想死。可是要向警察局告發維卡,我也不願意。也不願意在貧窮中掙扎。我想活。

於是,我撥通了盧托夫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