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姓多羅甘的電影製片人,住在莫斯科郊外,由於奇特的巧合,他恰好住在齊斯加科夫準備在未來整整一星期裡參加的那個大型國際研討會所駐的城市裡。娜斯佳惋惜的是她沒有好好計劃一下上午對此人的訪問:他本可以跟列什卡說一聲,搭他們的便車到這裡,要知道他的車反正是要把那位數學界泰斗送到這裡來的。可是,當她離開戈托夫齊茨以後,直到中午時分,才得到那位製片人的住址和電話,因此,她得先乘電車,然後再換乘公共汽車到那裡。
生活中的多羅甘與電視上出現的那位渾身冒汗、驚慌失措的人很少有什麼相似之處。這是一個快活的、胖胖的老頭,頭髮濃密拳曲,有洪亮的男低音,連一秒鐘也無法安安靜靜地呆在一個地方,總是在大房間裡走來走去,像一把機械掃帚一般。他精力充沛,而且,說話時總要加上一些逗笑的俏皮話。
對娜斯佳的到來,他已經做好了準備,親自和她約定了時間,還告訴她怎麼走。
「我已經猜到您來這兒是為了什麼事了,」門剛一開啟,他就歡快地說,「請進,把外套脫了吧……您還記得那個輝煌影片《副官閣下》嗎?」
「不管穿不穿外套,我都再也不去達爾察了。」娜斯佳笑著援引了影片中的對白作為回答。她也同樣喜歡這部影片。
「噢,我看出,您對電影經典很懂行啊。那更好,」多羅甘歡快地說,「來這兒吧,請進。我們馬上喝咖啡,你是不是喜歡更強烈一些的飲料?」
「不,咖啡就好極了。」
「那好,那好,不知為什麼,我剛才就想,你喜歡的正是咖啡。多放些,我猜?」
「你猜得很準,」她驚奇地說,「你還能猜出什麼?」
「阿娜斯塔霞-帕芙洛芙娜,我不是魔法師……」
「您是不是剛開始學呀?」娜斯佳這回說的是《灰姑娘》裡的一句臺詞。
「啊哈,我是個只做過二十來部偵探片的電影製片人。這能說明什麼嗎?」
「只能說明,您對偵探的事瞭如指掌。」
「對,從前我當過一段時間電影劇作家,可惜,就是我這顆腦袋,」他形象誇張地揪著自己的頭髮,把一絡絡頭髮扯向四面八方,「臆想出一些法律的忠實衛土形象。我筆下的這些士兵,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忒愛喝咖啡,而且,是煙不離嘴。的確,我筆下的英雄從來沒一個女的。」
多羅甘讓娜斯佳坐在一間寬敞的客廳裡,隨後去廚房煮咖啡,與此同時,他的內心獨自一刻也沒中斷過。公正地說,他在做這一切時,根本就不需要提高嗓門,因為從客廳到廚房並沒有門,只有一個穹形的寬大口子,能自如地從一個屋子到另一個屋子裡去。
「這不,人們總是對我說,您各種影片裡的那些偵探,全像親兄弟一般相似,我回答說,在我眼中他們恰好是這樣的,您知道創作圈裡的這段開場白嗎?‘在我眼中正是這樣!’想要跟這爭論是毫無益處的。後來,當我不再寫劇本,而搞起了電影製片,有幸比過去更頻繁地與警察打交道時,才發現,不是所有警察都喝咖啡,有些警察根本無法忍耐咖啡,警察當中幾乎半數以上不抽菸,可我仍然還是死死揪住臆想出來的形象不放手。說來您都不相信,當我看見一個與我從前創造的警察相仿的偵探時,我會高興得像個孩子。喏,怎麼樣,讓我高興一場,對我說,您會抽菸,這樣我會十分幸福的。」
「我會,」娜斯佳朗聲答道,「如果您肯把菸灰缸拿來的話。」
多羅甘從廚房裡鑽了出來,做戲一般揮動著手。
「我根本就不認得您,可我已經開始崇拜您了。菸灰缸就在窗臺上放著,自己去拿,哪個都行。咖啡馬上就好。」
幾分鐘後,他端著一個印有土耳其人、裡面擱著兩隻小陶碗的托盤走進來。
「請。我們將吃些什麼呢,阿娜斯塔霞-帕芙洛芙娜?」
「您不是說您已經猜到我是為什麼事來找您的了嗎?」
娜斯佳小心翼翼地給自己斟上咖啡,生怕弄髒木桌那光滑的桌面。每逢倒液體時她總要出點問題,所以,到人家家裡做客時她總是十分擔心會弄髒別人的傢俱或桌布。
「我要儘量強化這個場面的戲劇性,和您馬上著手練一練,讓我們搞清楚,我猜出的是什麼,而您又對什麼有意,我們相互設定心理圈套——一切都按體裁法則進行。不然就太枯燥無味了。」
她好奇地瞥了這位製片人一眼,儘管她對有孩子氣的成人非常反感,但對坦誠的多羅甘卻出乎意料一下子就喜歡起來。
「不,伏謝沃洛德-謝苗諾維奇,我可不願跟您強化什麼場面的戲劇性。我想聽您給我講一講烏蘭諾夫這個人。」
「怎麼,您懷疑他殺人了?」
製片人的臉上現出絕非做作的驚奇,娜斯佳忍不住大笑起來。
「什麼殺人?」
「殺他的同事唄。他的兩位同事死了,其中一個是節目編導,另一個好像是記者吧。電視上播過,我聽說了。」
「關於這件事,您知道些什麼嗎?」
「一般說,不知道。」
「喏,您瞧。因此,最好還是請您談一談烏蘭諾夫吧。您是怎麼跟他認識的,怎麼上的節目,他的表現怎樣,他的樣子如何,他給您留下了什麼印象。」
「等一等,等一等,」多羅甘皺起了眉頭,可笑地嘶啞著嗓門說,「既然您不懷疑他,那這一切又能與謀殺案有什麼關係呢?」
「伏謝沃洛德-謝苗諾維奇,您違反體裁法則了。」娜斯佳溫柔地說。
「啊,是的,說得不錯,提問題的該是您,而我呢,不過是個普通的凡人,我的任務就是回答問題。不,您還是得承認,要知道跟一個深知體裁法則的人交談,這對您來說要容易得多,是吧?」
「是的,」娜斯佳同意道,「但這隻在一種條件之下才是對的,即那人不違反體載法則。」
「啊呀,好一個您吶!也罷。這麼說,事情是這樣。我之所以被邀請上這個節目,與一部俄芬合拍的、關於國際黑手黨的影片有關。給我打電話的是維佳-安德烈耶夫,他說他是‘素面朝天’節目的編導,說他們想跟我找點兒材料。我自然同意了。」
「為什麼要說‘自然’呢?」
「這又有什麼!影片需要打廣告唄。我們拍了一千六百萬米的膠片……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不知道。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這部影片永遠也不會在大螢幕上播出的,這部影片不適合發行,發行部門需要的是三千萬百萬米的膠片。目前,電視臺對我們這個專案同樣不感興趣,所以,我們只能通過錄影帶發行渠道來銷售。我們必須預先了解對錄影帶的需求有多大,不然我們就會破產,簡單地說,我同意了,於是,安德烈耶夫告訴我,說記者奧克桑娜-邦達連科馬上會找我的。」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就是發生那事……」多羅甘若有所思地端起了杯子,規規矩矩地抿了一口,「很久以前了,您瞧,是在3月上旬吧。奧克桑娜來了,和我談了好久。」
「談什麼?」
「什麼都談!哪年出生,哪年受洗,哪年結婚,在哪兒上的學,得的分數多少……全是這一套。我還開過玩笑,我記得,說她好像是準備寫我的三卷集傳記似的。問我喜歡什麼書和電影,問我的朋友,問我喜歡讀什麼報紙,問我對政府局勢有何看法。整整佔用了我大約三個小時。隨後,她要走了我一生各個時期拍的照片,從我這兒拿走了幾盤錄影帶,上面是我最近幾年拍的幾部電影。我們說好,她要認真看一看這些片子,然後再讓主持人看一看,之後我們還要再見面,更加詳盡具體地談一談我的工作,拍出樣片來。」
「後來呢?」
「後來,已經是3月底了吧,她又打電話說要和攝影師一塊來一趟。他們來了,拍了些照片,是我給他們選的,拍了我在家裡、在車庫、在汽車房、和兒子妻子在一起的。這次又聊了大約三個小時,談了我的影片、電影製作中遇到的難題、與攝製組的衝突,總之,聊了與電影攝製有關的一切問題。奧克桑娜把談話一絲不苟地做了記錄,弄清了好多需要確切瞭解的細節,總之一句話,她給我的印象是一個嚴肅的、一絲不苟的人。」
娜斯佳一直等他說起烏蘭諾夫,可使她吃驚的是,在這位製片人的講述中始終只浮現出記者邦達連科的身影。
「當我們拍完時,」多羅甘說道,「奧克桑娜說,等她把材料給主持人準備好後,近幾天內就會邀請我去拍攝。可是,時間過了好久,任何人任何單位都沒人來邀請我,忽然有人打電話告訴我,要我到奧斯坦基諾去,因為節目以直播方式播出。我當然稍稍有些緊張,但還是去了。於是,我在那裡見到了烏蘭諾夫。我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他。」
「您覺得他怎麼樣?」
「沒什麼可說的,」伏謝沃洛德-謝苗諾維奇惱火地揮動著雙手說,「我的印象是,奧克桑娜是奧克桑娜,而烏蘭諾夫是烏蘭諾夫。無論如何我也弄不明白,如果主持人根本就不採用奧克桑娜為他準備的任何素材,那我幹嗎還要在這位姑娘身上浪費那麼多時間。他提的那些問題,我根本就沒有準備。您自己想必也看過那個節目吧?」
「看了。」娜斯佳點頭道。
「您覺得怎麼樣?」
「說實話?」
「我不需要謊話,我自己也知道什麼是不誠實。」
「我不喜歡。」
「說的是呀,我也不喜歡。而且,我現在工作的那個攝製組也不喜歡。當然,主要效果是達到了,新片的名字被提到不下十五次,從廣告觀點看可以說目的已經完全達到了。可我呢,我看起來卻像個醜八怪!他們要是想把我當蠢貨展覽一番,根本沒必要兩次打發奧克桑娜來找我,在家庭小照上浪費膠片。」
門鈴丁零一響,多羅甘打了個哆嗦,連忙起身。
「請稍候,我就來。」
門鎖啪噠一響,前廳傳來一個響亮而又清脆的聲音。
「帕布西克!你怎麼,躲起來了?他們告訴我說你在家,今天你沒去攝製組。你這兒有人?是採利亞耶娃?」
「安靜點兒,小孩子,我們正談論公事。」
「我知道準是採利亞那娃。你可是答應過我的呀!帕布西克!」
「是的,」製片人的嗓音突然變得洪亮而又堅定了,儘管一分鐘前,在他與娜斯佳交談時,聲音還是平靜而又悄聲細語的,「你要不然打道回府,要不然坐下來裝作看書。當然啦,你不認得字母,但裝樣子你總會吧,您是個演員,又不是什麼擠奶工。有問題嗎?」
「你只要告訴我一句話,說她不是採利亞那娃!」一個女人的嗓音已經變成尖叫了。
「孩子,我的話從不重複兩遍!你要不給我安安靜靜坐下來,要不就從這裡走開。爭當這個角色的演員打破頭,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想得到這個角色的人,但挑人的是我。而且,我也只挑經導演推薦過的人。至於我挑了誰以及為什麼挑他,任何情況下我也不會對您說。」
「這麼說,是採利亞那娃在你這兒了,」女客人的聲音裡明顯有了哭腔,「你已經決定要她擔任這個角色了,是嗎?」
「到此為止吧,我的忍耐力已到極限了。」
門鎖啪噠一聲,多羅甘推開了吱吱作響的門。
「向樓梯方向走三步,快點兒。切不可不打電話就闖進來,你不是生活在鄉下,每個街角都有電話。走吧,小美人,帶上我的問候和溫柔的吻。」
他嘁裡哐啷關上門,回到客廳裡,他的臉上絕對平靜無波,不像是剛剛大鬧了一場,倒像是剛跟前來借鹽或火柴的女鄰居說過話似的。
「再次請您原諒。剛才我們談到哪兒了?」
「伏謝沃洛德-謝苗諾維奇,你待人太性急了吧?」娜斯佳說。
他一口喝光咖啡,就勢把椅子挪得遠離矮茶几,嘆了口氣,伸直雙腿說:
「我不得不這麼做。請您相信我,就天性而言我是個軟心腸人,待人並不兇。可我無權允許自已被人敲詐。」
「誰會敲詐您呢?就這位太太嗎?」
「所有人!」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手舞足蹈地從一個角落到另一個角落來回走著。
「這姑娘以為我三年前喝醉了跟她睡過一覺,現在她就有權闖進我的住宅裡來,要我還賬。您倒是想想,問題所涉及的,不是我和她的任何什麼關係,那件事無論對她還是對我,純屬偶然,而且,以後也再未發生過。在這三年當中,上過她床的男人多了去了,可她還是以為,在為新片挑選演員時,她可以指望我對她有好感。您大概以為,就她一個有這樣的想法吧?我不願說我這是在濫用露水關係,可要知道就連男人們也開始覺得他們在和我一塊兒喝過一杯或洗過一次澡之後,有權提出什麼非分要了。」
「不管怎樣這畢竟太冷酷了,」娜斯佳說,「您為什麼不向她解釋一番,說在您這兒做客的,根本不是她的競爭對手採利亞那娃,而是警察呢?那樣她當下就會平靜下來的。如今她該難受了。」
「瞧瞧!」
多羅甘立刻停下來,伸出手指定娜斯佳。
「而這也就是我所說的敲詐。一個蹩腳女戲子居然敢於不經我邀請闖進我的家,要我跟她清賬,而為了報答她我就得為自己辯護。不,不,不!如果她那顆蠢腦殼裡想出什麼了,那是她的問題,是她個人的問題,我永遠不會允許這類問題成為我個人的問題。我在自己家裡只招待我認為必要的人,誰都無權對我發號施令。你要是讓他們得逞一次,你就完了!從此以後我就永遠也擺不脫了,整個後半生我都得不厭其煩地對朋友和同事解釋,為什麼要這個導演,而不要那個,為什麼要這個劇作家,這個演員什麼的。我可不願也不能做任何解釋,不願也不能在什麼人面前為自己辯護。我是個製片人——您明白嗎?我的工作是做片子,它的複製應該能使我收回投入的資本,應該能帶給我哪怕一丁點兒利潤。所以我只知道應當接受誰來做這個工作,才能挽回投資,只有我一個人知道而不是那些只想上鏡頭的演員們。您倒想想看,有這麼一位鋼鐵公司經理朋友來找他,說:讓我們用我的礦石煉鋼吧,至於說這礦石質量不行,不符合標準,那有什麼要緊;至於說這鋼鐵隨後誰都不會買你的,那又有什麼;至於說用這鋼鐵做的機床一禮拜後就垮了,那又有什麼要緊,這一切都讓它見鬼去吧,我和你一塊兒喝過那麼多伏特加,一塊兒睡過那麼多姑娘,所以,買我的礦石吧,要不然,我都沒辦法給礦工發工資啦。我的處境就和這位經理一模一樣。任何人任何時候都休想對我指手畫腳,要我應當如何和跟誰做電影。」
他不吭聲,停頓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起來,表情又溫和快活起來。
「我怎麼樣,啊?簡直像方托馬斯一樣大發雷霆了吧?」
「不,在這種情況下,更確切的說法是:方托馬斯大戰斯科倫-雅爾德,因為我畢竟是個警察麼。」
「嗬!好不聰明!我一見面就感覺你有一個電影人的靈魂。得,到此為止吧,我的火也發完了,現在可以說正事了。我們聊到哪兒了?」
「說到您不喜歡那期節目,而且,您也不明白,記者工作究竟有什麼用。」
「是啊是啊!正是這樣。老實說,我也實在沒什麼可說的了。我和‘素面朝天’節目的交往就是以這樣一聲尖叫結束的。」
「那麼烏蘭諾夫呢?我想聽聽有關他的詳情細節。」
「烏蘭諾夫……」
多羅甘不再走來走去的了,而是一屁股又坐回椅子上。
「我覺得他就像個陌生人,如果您能明白,我指的是什麼的話。」
「我不明白。」娜斯佳老實承認道。
「在和邦達連科的兩次見面中,她向我嘮叨了不下一百次,說我不必激動,說他們那位主持人心腸非常好,是一個在所有方面都討人喜歡的人,他永遠不會讓客人處於尷尬境地,說什麼他非常愛自己的嘉賓,我沒有任何理由感到不安。可我看到的都是什麼呢?」
他極富戲劇性地停頓了一下,期待地望著娜斯佳。
「是什麼?」
「我看到的,是一個不光不愛自己的客人,而且,一般說誰都不愛、什麼都不喜歡的人。他只關心一件事——請您原諒——只注意一點。我想說的是:就是那盞燈。他所主持的節目和他們請來的客人,他煩得要命,已經到了什麼都不需要的地步了,不但如此,他原來還是個缺乏教養的傢伙,直播剛結束,他就站起身走出演播室,連聲招呼也不打一個。給人的印象是,是我求他要上節目的,而他幫了我一個大忙,讓我有機會在直播中哇啦哇啦說幾句話似的。我需要嗎?需要我頭腦的事兒還少嗎?」
「您是不是很傷心?」
「我該怎麼跟您說好呢?也是也不是。我已經說過,主要目的已經達到了,所有資訊播出去了,而且還播了不止一次,至於說我被人當眾侮辱了,像柏油路上的唾沫讓人給踩了,那麼,我請您相信,的確我對此還不十分習慣。我對這類事已經見得多了。我這一輩子就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承受屈辱。在蘇聯政權下,為了能上我寫的劇本,我在‘國家電影製片廠’和‘莫斯科電影製片廠’董事會面前受盡了侮辱。如今,在不發達的資本主義制度下,我在藝術贊助人面前,低首下心、彎腰鞠躬、結結巴巴,要他們相信我想要做的片子一定會好,他們肯定能收回自己的投資。我,阿娜斯塔霞-帕芙洛芙娜,假如我知道我這麼做能撈到好處的話,我受屈辱也不覺得惋惜可恥。因此,在這方面,我對這個節目也沒有什麼非分要求。」
「可您畢竟還是受到傷害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