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斯佳吃了一驚,戈托夫齊茨家裡的電話又沒人接。難道真的沒人給他打電話嗎?她坐在這兒已經第三個鐘頭了——電話鈴連一次也沒響過。
她帶了一些照片來,帶了整整一摞,其中,還有「格蘭特」私家偵探所同仁的照片。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久久端詳過這些照片,然後充滿自信地從中取出兩張來。
「喏,就是這兩個傢伙近來總在跟蹤我。其他人沒在這裡面。」
「‘其他人’是什麼意思?」娜斯佳不解地問,「他們一共有幾個人?」
「四個,這裡只有兩個。」
「您沒弄錯,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
「不會錯的,」戈托夫齊茨冷冷地說,「最初常常出現在我眼前的完全是另外一些人,只是後來這兩個傢伙才出現。您為什麼不信我的話呢?您為什麼認為肯定是我弄錯了呢?我對人的外貌有很強的記憶力。您是不是以為我是個瘋子,所以,我說的每一句話您都要反覆掂量十次以上呢?要是正常人您準會一聽就信。」
「或是根本就不信,」娜斯佳反駁道,「您用不著生氣。我不懷疑您說的是實話,但在這種情況下僅僅這樣是不夠的。我此刻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真理。」
「您知不知道這兩個概念之間的差別呢?」心理醫師挑起了眉頭。
「差別巨大。應當說,能看出此中差別的不光是我,還有整個世界哲學。真相,這是您的感覺和觀點。當您不是在說謊,當您說話真誠時,您說的就是真相。但卻根本沒必要要求這種真與真實現實相符。真理則是實際存在的狀況。您或許乾脆就不知道它,或是理解得不正確,也可以自願陷入迷誤之中。您要明白,我沒有理由懷疑您的真誠。但我卻有理由懷疑您會不會犯錯誤。」
娜斯佳當然是在撒謊。她有理由懷疑死者尤麗婭-尼古拉耶芙娜的丈夫的真誠,而且,她的懷疑有充分的理由!
「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她突然問道,「您的電話為什麼不響?」
戈托夫齊茨的臉變得煞白,雙手十指擰絞在一起,抖抖索索地握緊了。
「沒人打唄。這有什麼不尋常的嗎?您不會把這也當做是刑事犯罪吧?」
「他怎麼會這麼想?」娜斯佳想,「很平常的問題。您家裡有什麼地方不大幹淨吧,戈托夫齊茨先生。」
「只是我得打電話給辦公室,我還以為,說不定您的電話壞了呢。因此我才問的,」她撫慰地說道,「這麼說電話是好的?」
「是的。」
「我能用一下嗎?」
出現了一段尷尬的停頓。戈托夫齊茨眼望著別處,隨後,又將目光轉向娜斯佳。
「您是對的,我把電話掐了。如果您想打,我這就接上。」
「為什麼要掐了呢?」
「我不想跟任何人談話。」
「可要知道早上我給您打過電話,電話是通的。」她說。
「在您來之前我又掐斷了。可您幹嗎總這麼盯著我?」他又發火了,「我是個正常人,我知道警察局隨時會找我的。如果我不去接電話,您便會以為我躲起來了,興許還會斷定,萬一是我把尤麗婭-尼古拉耶芙娜給殺死的,或無論怎樣和這事有牽連。可是,只要您在這裡,我可以放任自己不去接電話,您應當理解……我很難過。我的妻子死了。我無法同任何人交流,這有什麼不對嗎?您到底懷疑我什麼?」
他提高嗓門,疾速而又憤激地又說了一大通。娜斯佳一邊聽他說,一邊想:「不,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問題不在於您難不難受。問題在於您是在害怕。怕得要命。而使您害怕的究竟是什麼呢?這才是我想知道的。一個剛剛悲慘地失去了妻子的人,往往會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擊搞得痛不欲生,以致其他情感全部遲鈍了。而您呢,尊敬的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一切都是‘恰恰相反’:不知什麼東西居然會令您如此恐懼,以致您都沒有精力為您的妻子悲傷了。除此之外您居然還對我懷疑您感到驚訝。我要是處在您的位置會比您更持重一些的。」
等到他正義的怒氣宣洩完並且平靜下來以後,娜斯佳再次開啟封套,把相片攤在桌上。
「讓我們再瞧一瞧,或許您能回想起除那兩人以外的什麼人來。」娜斯佳說。
戈托夫齊茨抿著嘴唇,但沒吭聲。他一張張翻檢著照片,否定地搖了搖頭。
「不,再也認不出什麼人來了。喂,您怎麼,難道這兩個還不夠?您還想要我做什麼?您有他們的照片,這就是說,您認得他們,知道他們的名字和住址。那您就去吧,把他們都逮住問問,他們為什麼要跟蹤我,還有誰參與了這件事?」
娜斯佳嘆了口氣,把相片整理好又放回封套內。
「問題在於,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我已經跟這兩個人談過話了。他們承認他們的確盯過您的梢,但卻不知道有誰也參與了這件事。所以我才不得不得出結論,那就是您弄錯了,當然,這結論不會使您寬心的。」
「也就是說……」
「跟蹤您的就只是這兩個傢伙,再沒別人,其他的一切都是您的錯覺。」
「不,不是錯覺!」戈托夫齊茨再次提高了嗓門,「不要把我當傻瓜!我看得很清楚,記得也很清楚。他們的照片不在這裡面,但有過這些人。您聽清楚了嗎?有過!有過!我的神智完全清醒!」
他騰地一下站了起來,隨後又同樣騰地一下坐了下去,就好像他的雙腿突然癱瘓了似的。此刻,他用一雙可憐巴巴、惶惶不安的眼睛望著娜斯佳,那眼神酷似一條不知主人因何打它的狗似的,但這條狗卻懂得:主人既然打它,那就是說,它犯了錯,因為主人永遠是正確的。
「如果不是這樣呢?」他的聲音降低到了咕噥的地步,「我的神智已經不清了嗎?我瘋了?我產生錯覺了?」
娜斯佳一聲不吭地觀察著他。這是怎麼回事?是在努力做戲嗎?還是這位心理醫師真的「暈了頭」?要是一個正常人,興許早就會問,「那兩個傢伙」到底給刑偵科的偵查員說什麼了,他們為什麼要跟蹤,總之,他們是些什麼人;而這位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呢,看樣子,他在這個世界上最感興趣的,是自己的恐懼和他心理健康的狀況。
「他們是什麼人?」他到底想起問了,「他們對您說什麼了?」
「說了好多有意思的話,」娜斯佳一笑,「您是否知道您的生活方式令您的夫人很不安嗎?」
戈托夫齊茨的臉色頓時變作土灰色,眼睛剎那間更深陷在眼眶裡,儘管他的樣子即使不這樣也夠難看的了。
「您為什麼說這個?什麼生活方式?」他嘟囔道。
「您的生活方式,尤麗婭-尼古拉耶芙娜不大喜歡,她僱了一個私家偵探,專門盯你的梢。」
「這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完全可能。喏,這不是照片嗎,上面就有您認出來的那兩個傢伙。您不是認得他倆嗎,認得嗎?」
戈托夫齊茨默默地點了下頭,眼睛痴痴呆呆地目不轉睛地望著娜斯佳。
「這些人在一個私人偵探事務所工作,尤麗婭-尼古拉耶芙娜和這家事務所簽了合約。她想知道您到哪兒去了,跟誰交往,您的熟人都是些什麼人,現在,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您得回答我的問題:您的妻子怎麼會對您產生這麼不良的念頭呢?她能懷疑您什麼呢?是什麼引起她的警覺的呢?」
「我不知道。」
他幾乎是喊出了這句話,隨後便一動不動地望著屋裡的某個角落。
「您的話我不信,」他即刻又恢復了平靜,說,「這是您臆造的,因為您總得懷疑我點什麼。這全是您使的花招,心理陷阱及其他所有不道德的誹謗。您應當為此而害羞的。我失去了夫人,而您卻說她的壞話,企圖引我上鉤。可恥。」
「這麼說,」娜斯佳滿意地在心裡評述道,「此刻您已經能想起妻子被殺的事了。您想問題可不算快喲。接下來的一切就該按通常的公式進行了吧:‘我是那麼的不幸,而您卻用訊問來糾纏我。’這些我懂,這種場面我經歷了245次了。這一步是無可挑剔的,心理上絕無破綻。倒是那個提出這樣問題的人應該感到可恥。只不過大家各以自己的方式對付這種羞恥感,因此擺脫此類情境的方式也各有不同。對我來說要簡單得多,我沒有心,有的只是石頭;不懂仁慈,徹頭徹尾卑下。所以,我在此類境況下不會感到羞恥的。或許會有些尷尬,但這我馬馬虎虎也能對付得過去。」
「我可不是在跟您說壞話,」娜斯佳溫和地反駁道,「說的只是實際罷了。喏,這就是您夫人與事務所籤協議的副本,您可以看一看。我敢向您保證,這一切無論如何也不會加罪於尤麗婭-尼古拉耶芙娜的。她做的事,沒有什麼不好和不體面的。所以,您的譴責我不能接受。」
戈托夫齊茨抓起他面前桌上的協議副本讀了起來。他讀了好久,娜斯佳看出,他並不想拖延時間,只是費力地試圖讀懂每句話和每個詞而已。他很難聚精會神地讀下去。
「這一切意味著什麼呢?」他終於讀完協議,把它放在一邊,問,「尤麗婭-尼古拉耶芙娜僱了私家偵探跟蹤我,是嗎?」
「謝天謝地!」娜斯佳從心底發出一聲感嘆,「終於明白了。」
「完全正確。」她肯定道。
「為什麼?她想打聽什麼?」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還指望您本人能告訴我呢。除您以外,誰還能知道呢。」
「可我並不知道呀!」
「而我更是這樣。」她聳聳肩。
「他們跟蹤我很久了嗎?」
「從協議簽字之日起。」
「啊哈,是呀,當然是的。」戈托夫齊茨也醒悟過來,他瞥了一眼協議的第一頁,那上面寫著日期。
又是一陣沉默。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在想什麼。
「那麼其他那些人呢?」他突然問。
「哪些人?」
「就是我以前見過的那些。如果協議可信的話,那麼,私家偵探是從4月18號開始盯我梢的。可另外兩個人早在那之前我就見過。這麼說,不是他們一夥的?」
「鮑里斯-米哈伊洛維奇,上次我和您不是已經談過,那兩個人也許是想入室偷您東西的傢伙嗎?可現在我打算取消這種想法了。」
「為什麼?您不再信任我了吧?」
「怎麼不信任呢,」娜斯佳暗想,「準確地說,我還沒開始呢。」
「我這就給您解釋,請您認真聽聽我說的。上次我們在這一點上達成了共識,即那幾個賊看上了您的住宅,於是就跟蹤您,以便能選擇動手的適當時機,他們動手了,卻未得手,由於他們沒來得及找到他們要找的東西,於是便繼續盯梢,好再試一次。對不對?」
「對。我們正是這樣斷定的。」戈托夫齊茨點頭道。
「可現在我們才弄清楚,在竊案之後跟蹤您的不是小偷,而是您夫人僱來的私家偵探……」
她打住話頭,等待戈托夫齊茨的反應。他是努力繼續按邏輯進行推理呢,還是會裝模作樣,似乎他什麼都不明白,等待娜斯佳表述意見,他指望她的觀點對他來說並不危險。戈托夫齊茨走的是第二步棋,而這使她更加懷疑了。
「由此能得出什麼結論呢?」他問道。
「結論是小偷根本不想再次清查您的住宅,而這隻能有兩種解釋。」
「哪兩種解釋?」
他的目光再次流露出緊張慌亂的表情。
「第一,他們不想這麼幹,因為兩次針對同一個目標既愚蠢又危險。第二,他們不需要再次行動,因為第一次已經足夠了。」
「怎麼會呢?您想說什麼?為什麼夠了呢?」
「因為他們找到了要找的東西。」
「可我什麼都沒丟呀!我告訴您上千次了!告訴您和伊戈爾-瓦連金諾維奇。我什麼都沒丟!」
「您是說了上千次,而我們也聽了上千次了。可這什麼也改變不了,事實總歸是事實,無論如何應當解釋它。讓我們來嘗試一下,而您或許會理解我為什麼懷疑的。讓我們從第一種設想開始:初次行竊未能得手,小偷沒偷您任何東西,但放棄了第二次嘗試。可為什麼呢?」
「什麼為什麼?您剛才還說兩次偷竊同一所住宅既愚蠢又危險呀。這不是您說的話嗎?我沒有弄錯吧?」
「這是我說的話,」娜斯佳同意道,「我問您,為什麼小偷什麼都沒拿?您的金錢和珠寶就放在很容易拿到的地方,要想找到它們並不需要費任何事。您不會對我說這幫小偷沒經驗吧?」
「嗯,差不多吧。」戈托夫齊茨極不情願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