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把他的鑰匙丟進紅桶,瞧著它升至離地二十英尺高處停下來在繩子頂端緩緩打轉。他走到第一道門,門在拉開之前先猛地晃了一下。他來到第二道門等候。帕克出現在一百英尺外的監舍前門,他伸了一下懶腰,打了個哈欠,彷彿剛在死監睡了個午覺。
第二道門在他身後關上了,帕克在一旁等著。「日安!」他說。現在是將近兩點,一天中最熱的時刻。早上廣播電臺的一位天氣預報播音員愉快地預告今天是今年氣溫達華氏一百度的第一天。
「嗨,警官,」亞當說,似乎他們現在已是老朋友了。他倆沿磚道走到雜草叢生的小門前。帕克開了門,亞當走進去。
「我去帶薩姆,」帕克不慌不忙地說完便消失在門外。
金屬隔板靠他這邊的椅子散在四處,有兩把四腳朝天擱著,好像律師和來訪者曾在這兒打過架。亞當把一張椅子拉近長臺最遠端,儘可能遠離空調機。
他取出今晨九點提交的申訴書的副本。根據法律,任何要求或爭點均須先向州法院提出並被駁回才能提交聯邦法院。這份攻擊毒氣室的申訴是依據州法定罪後緩刑條款向密西西比州最高法院提出的。依亞當的看法,這一道只是走走形式,迦納-古德曼的看法也是如此。古德曼為了這份請求整整忙了一個週末。事實上,星期六那天在亞當同萊特納一起飲啤酒釣鱒魚時他整整忙了一天。
薩姆像往常一樣到場了,雙手銬在背後,面無表情,紅色連身囚服幾乎敞到腰部。他那蒼白胸膛上的灰色汗毛由於沾著汗水而發亮。就像一頭訓練有素的動物,他轉身背對帕克,後者迅速解開手銬後便出門離去了。薩姆立刻掏出煙,確定已經點燃才坐下說:「歡迎你回來。」
「我今早九點提出了這份申訴,」亞當邊說邊從隔板上的狹窄的視窗把這份申訴推過去,「我跟傑克遜市的最高法院的秘書談過。看來她認為法庭會很快作出裁決。」
薩姆拿起檔案,望著亞當。「你可以賭一賭。他們一定會極為高興地駁回它。」
「按規定,州里應當立即作出反應,所以,首席檢察官現在正忙著呢。」
「太棒了。我們可以觀看晚間新聞的最新訊息。他很可能會在下屬們準備作出反響時把攝像機請進辦公室。」
亞當脫下外套,鬆開領帶。房間很潮溼,他已經在出汗。「溫-萊特納這個名字你還有印象嗎?」
薩姆把申訴書扔在一張空椅子上,在過濾嘴上使勁吸了一口。他朝著天花板緩緩吐出一股煙霧。「有印象。幹什麼?」
「你見過他嗎?」
薩姆開口之前思索了一下,然後和平常一樣斟酌著說:「可能見過,我不能肯定。我當時知道他是什麼人。你為什麼問起他?」
「我上個週末找到了他。他現在已經退休,經營著白河上的一個鱒魚碼頭。我們有一番長談。」
「那好啊。你有什麼收穫嗎?」
「他說他仍然認為有個跟你一起幹的人。」
「他有沒有說出名字來?」
「沒有。他們始終沒發現嫌疑犯,或許他只是這麼一說。不過他們有個線人,是道根手下的人,他告訴萊特納,另一個傢伙是個新人,不是以往那幫人裡的。他們認為他來自別的州,他非常年輕。這就是萊特納所知道的一切。」
「那你相信他的話?」
「我不知道我該信什麼。」
「時至今日這又有什麼區別呢?」
「我不知道。這有可能在我設法救你一命時給我一些可資利用的東西。僅此而已。我想我已經絕望了。」
「難道我不是嗎?」
「我是在撈稻草,薩姆。抓住稻草填補漏洞。」
「這麼說我的供詞有漏洞?」
「我想是這樣。萊特納說,他們對你的話始終是懷疑的,因為他們搜查你的住宅時沒有發現一點炸藥的痕跡。而且你也沒有使用炸藥的前科。他說你似乎不是那種自行發動爆炸攻勢的人。」
「你相信萊特納所說的每句話?」
「是呀。因為他說得有道理。」
「讓我來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我告訴你另外有一個人,那會怎樣?如果我告訴你他的名字、地址、電話號碼、血型和尿液分析,那又會怎樣?你該怎麼辦?」
「開始拼命喊冤。我會提出一卡車的申請和上訴。我會鼓動新聞媒體,把你塑成一隻替罪羔羊的模樣。我會大肆渲染你的無辜,希望會有人,會有一個受理上訴的法官那樣的人,注意到你。」
薩姆慢悠悠地點著頭,好像這事非常滑稽,而且正如他所料。「那不會起作用的,亞當,」他小心地說,就像在給小孩講課,「我還有三個半星期。你對法律是清楚的。現在開始喊爆炸是一個身分不明的人所為是根本不行的,因為這個身分不明的人從來沒被提起過。」
「我知道。但不管怎樣我還是要這樣做。」
「不會起作用的。不要再設法去找那個身分不明的人了。」
「他是誰?」
「他不存在。」
「他肯定是有的。」
「你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我希望相信你是無辜的,薩姆。這對我很重要。」
「我告訴你我是無辜的。我安放了炸藥,但是我並無殺人企圖。」
「但你為什麼安放炸藥?你為什麼要去炸平德家的房子,還有那教堂,還有那房地產經紀人的事務所?你為什麼要炸那些無辜的人呢?」
薩姆只是眼望著地板吞雲吐霧。
「你為什麼恨,薩姆?為什麼這麼輕易就能生出恨來?為什麼你會被教成對黑人、猶太人和天主教徒以及任何一個與你稍有不同的人都懷有仇恨的一個人呢?難道你從來就沒有問過自己這是為什麼嗎?」
「沒問過,也不打算問。」
「所以,這就是你,對吧。這是你的性格,你的素質,就像你的身高和藍色的眼睛一樣。這是你身上某種與生俱來、不可改變的東西。這是從你那忠實的三k黨徒的父親和祖父身上遺傳下來的基因,而且是一種你將驕傲地帶進墳墓的東西,對不對?」
「這是一種生活方式,是我所知道的唯一一種方式。」
「那麼我父親怎麼了?為什麼你無法感染埃迪?」
薩姆把菸頭狠狠摔在地板上,用胳臂肘撐著上身向前靠過來。他眼角和額上的皺紋加深了。從隔板上的視窗可以直接看到亞當的臉,他卻不看亞當,而是向下盯著隔牆的底部。「既然如此,是該談談我們的埃迪了。」他的聲音變得柔和許多,吐字也更加緩慢。
「你和他在哪兒出了問題?」
「這當然跟他們正在為我準備的小型毒氣宴會毫無關係,是不是?跟申辯和上訴,律師和法官,請求執行和延緩執行也都毫不相干。這完全是浪費時間。」
「別做膽小鬼,薩姆。告訴我你跟埃迪的關係在哪兒出了毛病。你有沒有教他說黑鬼這個詞?你有沒有教他仇恨黑人小孩?你有沒有試過教他如何焚燒十字架或安裝炸彈?你有沒有帶著他去動用私刑?你都對他做了些什麼,薩姆?你從哪兒開始出的問題?」
「埃迪直到上高中都不知道我是三k黨。」
「為什麼不知道?你肯定並不以此為恥。這是家族為之深感驕傲的偉大傳統,不是嗎?」
「這跟咱們該談的問題不是一碼事。」
「為什麼不是?你是凱霍爾家族第四代三k黨徒了,尋根究源幾乎可以上溯至南北戰爭那時。這不都是你告訴我的嗎?」
「是的。」
「那你為什麼不讓小埃迪坐下來,指給他看家庭相簿上的照片呢?為什麼你不在他入睡前把凱霍爾家的人如何用面罩蒙上他們勇敢的臉夜間到處點火焚燒黑人小木屋的英雄事蹟講給他聽?你知道,父親給兒子講述自己打仗的故事本是很平常的。」
「我再重複一遍,這跟咱們該談的問題不是一碼事。」
「那當他長大時你是否曾想吸收他入黨?」
「沒有。他不一樣。」
「你是說,他不像你那樣恨別人?」
薩姆突然彎腰咳起來,那是連續不斷吸菸的人發出的深沉沙啞的咳嗽聲。他的臉由於喘不上氣而變得通紅。咳嗽越來越厲害,他竟往地上吐起痰來。他站起來,上身倚著長臺,兩手叉腰,邊咳邊把腳挪來挪去,試圖止住咳嗽。
咳嗽終於停歇。他站直身子,呼吸急促,咽一下又吐出一口痰,接著呼吸漸漸緩和。發作結束了,他的臉突然由紅色重新轉為蒼白。他在亞當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大口吞吐煙霧,似乎剛才的咳嗽該歸罪於別的什麼東西或習慣。他從容地做著深呼吸同時清著喉嚨。
「埃迪是個脾氣溫和的孩子,」他嗓音嘶啞地開口說,「他這點繼承了他母親。他並不是像個女孩。事實上他和其他的小男孩一樣堅強。」停了好久,又吸進一口尼古丁。「離我家不遠住著一家黑鬼——」
「我們能否稱他們為黑人,薩姆?這我已經跟你說過。」
「抱歉。在我家的土地上住著一家非洲裔人家。林肯家。他叫喬-林肯,為我們家做工多年。他有個非經正式結婚而同居的老婆和十二個非婚生子女。他的一個兒子和埃迪同年,他們倆形影不離,是最好的朋友。在那個年代這並不稀罕。大家都是和住在附近的孩子玩。信不信由你,連我也有過非洲裔的小夥伴。埃迪開始上學後,他因為必須和他的非洲裔小朋友分乘不同的公共汽車去學校而非常生氣。那孩子叫昆斯,昆斯-林肯。他們簡直無法等到放學回家再到田野上去玩耍。我記得埃迪總是因為他們不能同去上學而煩惱。此外昆斯還不能在我家過夜,埃迪也不能在林肯家過夜。他老是問我為什麼福特縣的非洲裔那麼貧窮,住著破房子,沒有好衣服,而且他們家家都有那麼多的孩子。隨著年齡增長,他越發同情黑人。我曾試過說服他。」
「你這麼做很自然。你設法勸他改變態度,是不是?」
「我設法向他解釋那些事情。」
「諸如?」
「諸如種族隔離的必要。只要學校是一樣的,把不同種族隔離開上學並沒有什麼不對。禁止種族通婚的法律並沒有什麼不對。把非洲裔們限制在他們的地盤上並沒有什麼不對。」
「他們的地盤在哪兒?」
「在加以控制的地方。如果放手讓他們撒野,看看會發生什麼吧。犯罪、吸毒、愛滋病、私生子,社會的道德結構會全面崩潰。」
「那核擴散和殺手蜂怎麼解釋呢?」
「你聽明白我話裡的意思。」
「那基本權利,那些激進的觀念,像什麼選舉權、公廁使用權、餐館用餐權和飯店住房權,以及在居住、就業和受教育上不受歧視的權利怎麼保證呢?」
「你口氣跟埃迪一樣。」
「那好啊。」
「他高中快畢業時就是那樣滔滔不絕地談論非洲商所受的虐待有多麼嚴重。他十八歲那年就離開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