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遺囑你想怎麼寫就怎麼寫,」我板著臉說。「不過,你得拿定主意。」
她坐得筆挺,誇張地深深呼吸,緊緊地咬著口中的假牙。「我想一想再說吧。」
「行。但是請你記住,現在的這份遺囑裡,有許多你不喜歡的東西。萬一你突然出了什麼事,那就——」
「我知道,我知道,」她亂舞著雙手,打斷我說。「你別教訓我。過去20年,我已寫過20份遺囑啦。我什麼都懂。」
博斯科在廚房邊大聲哭泣,她快步跑過去安慰他。這時布克恰巧結束了諮詢。他的最後一個委託人,就是上次在這兒時跟他磨了半天的那個老頭。對布克提供的幫他擺脫困境的建議,老頭顯然不是那麼高興;我聽見布克在盡力擺脫他時說的一句話:「哎,我又不收你的費,你還要怎麼樣呢?」
我們向包娣小姐致謝後,便迅速離開了柏樹花園。《老年人法律問題》現在已成為歷史。再過幾天,課程就將全部結束。
恨法學院恨了3年之後,我們突然面臨解放。我曾聽一位律師說過,要把在法學院經受的痛苦和辛酸慢慢遺忘,得化幾年時間;但是就像生活中的許多事情一樣,此後給你留下的將只有美好的記憶。然而當他追憶起法學院中那些光輝的日子時,他似乎充滿了憂傷。
我無法想象,將來某個時刻我在回顧過去這3年法學院生活時,會宣稱這種生活畢竟是令人愉快的。但將來某一天,我也許會把一些歡快的記憶片斷拼攏起來。因為和朋友們在一起,和布克歡聚,在尤吉酒家當差,以及一些其他我目前想不起來的人和事,的確曾帶給我愉悅。而且我毫不懷疑,一想到柏樹花園這些親愛的老人以及他們對我們的信任,布克和我將來定會捧腹大笑。
將來有一天,這可能會很有趣的。
我提出請他在尤古酒家喝杯啤酒。時間已是2點,天又下雨,是湊在桌邊吹它一個下午的大好時機。這也許是我們相聚的最後一次機會了。
布克很有同感,但他必須在一小時內去辦公室上班。馬爾文-香克爾要他寫一份辯護狀,下週一提交法庭。整個週末,他都將把自己埋在圖書館。
香克爾每週工作7天。在孟菲斯,在民權訴訟領域,他的事務所成績遙遙領先,現在正在獲得豐富的回報。事務所有22位律師,全是黑人,一半是女性,全都按照馬爾文-香克爾苛刻的工作日程辦事。秘書們的工作3班倒,所以每天可以利用的時間至少有3個24小時。布克把香克爾看成自己崇拜的偶像,所以我料定,過不了幾個星期,他也要在星期天工作了。
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搶劫銀行的強盜,開著車在郊區轉悠,對一家家分行進行偵察,以便決定哪一處最便於下手。在一座用玻璃和石頭砌成的現代化四層大樓裡,我找到了想找的那家事務所。它位於東孟菲斯,門前有一條狹窄而又繁忙的馬路,向西通往市中心和密西西比河。這就是當年市區的白人向郊區遷移時聚居的地方。
這家事務所有4位律師,都是三十五六歲,也都是孟菲斯州大的校友。我聽說他們在法學院讀書時就是朋友,畢業後分別到市內幾家大事務所工作,對那些地方的壓力漸漸產生不滿,於是又重新聚集一起,從事比大事務所要輕鬆一點的業務。我看過他們在電話簿黃頁上登的廣告,廣告佔了整整一頁,據說廣告費每月高達4000美元。他們什麼業務都接,從離婚到房地產到劃區糾紛,但是他們在廣告上用黑體字標出的特長,當然是人身傷害這一項。
不管一位律師從事什麼方面的業務,他或她多半都要吹噓自己是人身傷害這一領域的行家裡手。這是因為絕大多數律師永遠也不會擁有可以按小時收費的客戶,他們撈大錢的唯一希望,就是做那些受了傷或者送了命的人的代理。在多數情況下,這種錢來得相當容易。假定有一個人在車禍中受了傷,肇事的開車人事前保過險;受傷的這一位進醫院躺了一個星期,斷了胳臂或者斷了腿,工資也受到損失,在這樣的情況下,只要律師趕在保險公司理賠員之前找到他,那麼他的賠償要求就可以私下了結,獲得5萬美元。律師化了點兒時間翻翻檔案,但卻不一定需要提出訴訟。他最多化30小時,卻拿回15000美元左右的手續費。這就等於每小時500美元。
這樣的肥肉,哪個不垂涎三尺!所以孟菲斯黃頁上的律師們,無不大喊大叫,熱情召喚受到人身傷害的客戶。不需要任何出庭辯護的經驗,99%的案子都是私了。唯一需要的技巧就是讓雙方在檔案上簽字。
我不在乎他們怎樣做廣告。我唯一關心的是能否說服他們僱用我。我在車裡坐了幾分鐘,望著雨水敲打車窗。我寧願被人用牛鞭抽打,也不想走進這家事務所,熱情地望著接待員微笑,像挨家挨戶兜售的推銷員那樣和她閒聊,然後拿出最後的招數混過她的關卡,去見她的某一位上司。
我無法相信我正在下車走向這家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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