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遺囑 約翰·格里森姆 第1頁,共2頁

酋長對天氣的預測不怎麼靈,暴風雨始終沒有來。白天只下了兩次陣雨,內特和雅維一直躺在借來的吊床上打盹兒,同無聊搏鬥,陣雨只下了一小會兒,雨後的太陽烤在潮溼的土地上,使空氣變得更加潮溼。即使在樹蔭下,偶爾一動也會熱出一身汗。

他們看著印第安人的一舉一動,但由於酷熱的天氣,他們在戶外的活動也時有時無:烈日當空時,他們都躲進了茅屋或樹蔭下;下雨的時候,孩子們就站在雨中戲耍,婦女們要等太陽被烏雲遮住時才出來幹活或去河邊。

在潘特納爾呆了一個星期後,內特對那種倦怠的生活節奏已經麻木了、每天都是前一天的重複,這種生活週而復始了幾個世紀。

雷切爾是下午回來的。她和雷克徑直去了酋長那裡,向他彙報了那個村子的情況。她對內特和雅維也說了幾句話。她很累,想先打個盹再同他們談正事。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該如何打發?內特在暗自琢磨。他望著她走回屋子。她身材苗條而結實,是跑馬拉松的料。

「你在看什麼?」雅維笑著問。

「沒什麼,」

「她多大了?」

「42。」

「你多大了?」

「48。」

「她結婚了嗎?」

「沒有。」

「你認為她生活中有男人嗎?」

「你幹嗎不去問她?」

「你問過嗎?」

「我才不關心這事呢。」

他們又睡了,實在是沒有其他的事可做。再過幾個小時摔跤活動又要開始了,然後是晚飯,然後是黑夜降臨。內特夢見了「聖洛拉」,這條簡陋的破船隨著時間的延續在變得漂亮起來。在內特的夢中,它很快成了一艘豪華遊艇。

當男人們開始聚攏來、梳理好頭髮準備摔跤時,內特和雅維走開了,有兩個個子比較高大的伊佩卡人對他們大聲嚷嚷,呲牙咧嘴的,似乎在邀請他們參加這項活動。內特這下溜得更快了。他突然想像自己被一些矮小的武士拋來拋去、生殖器在空中直晃盪的場面。雅維也不想加入。雷切爾替他們解了圍。

她離開茅屋,同內特朝河邊走去。他們來到樹下有一條長凳的老地方。兩人坐得很近,膝蓋和膝蓋都碰著了。

「你沒去是明智的。」她說。她的聲音很疲憊,午睡並沒有使她完全恢復過來。

「為什麼?」

「每個村子都有醫生,稱做shalyun,他們煮藥草和樹根作為療方,還呼召各種鬼怪治療各種疾病。」

「啊,是古時候的巫醫。」

「類似於那種。印第安人的世界裡存在著許多鬼怪。據說它們都是聽命於這些shalyun的。反正,這些shalyun是我天生的敵人。我對他們的信仰構成了威脅。他們一直對我持敵視態度。他們要我離開,一直在遊說酋長把我趕走。這是一場曠日持久的較量。就在沿河的最後那個村子,我曾經辦過一個小小的學校,我教他們識字,是為信徒開辦的,但對其他人也開放。一年前,那裡爆發了一場瘧疾,死了三個人。當地的shalyun對酋長說這是鬼怪對我辦學校的報復。學校關閉了。」

內特聽著。雖然他早就欽佩她的勇氣,但此刻她的形象更高大了。悶熱的天氣和懶散的節奏使他以為這裡的一切都很安全了,沒有一個外來者會懷疑這兒還會有戰爭。

「阿伊什的父母,就是那個死去的女孩的父母都是基督徒。他們非常虔誠。那個shalyun到處說他能救活女孩,但他們沒去找他。他們當然是想我去治好她。bima在這一帶是很常見的,這個shalyun甚至還弄出了幾種偏方:我從未看見這些藥起作用。女孩昨天一死,我走後那個shalyun就召來鬼怪在村子的中央舉行儀式。他把女孩的死歸罪於我,還歸罪於上帝。」

她不停地說著,語速比平常要快,好像是急著要再說上一次英語:「在今天的葬禮上,shalyun和一些搗亂分子在附近又唱又跳的。可憐的父母沉浸在悲傷和羞辱中。我連儀式也沒有做完。」她的喉嚨有些埂咽,她咬緊了嘴唇。

內特拍了拍她的肩膀:「沒事,己經過去了。」

她是不會當著印第安人的面流淚的:她必須堅強,在任何情況下都要保持信念和勇氣。但她可以對內特哭,他能理解。他甚至期待她這麼做。

她擦了擦眼睛,恢復了常態:「對不起。」她說。

「沒事。」內特說。他很想能幫她。一個女人的眼淚能融化其外在的冷漠,不管是在酒吧還是在河邊。

村裡傳出了叫嚷聲,摔跤開始了。內特馬上想到了雅維。他肯定不會受他們誘惑的。

「你們現在就得上路。」她突然打破沉默說。她已經控制住了情緒,聲音也恢復了常態。

「什麼?」

「是的,現在,立刻就走!」

「我很想走,但幹嗎這麼著急?再過三小時天就黑了。」

「有理由叫人擔心。」

「說來聽聽。」

「我想我今天在另一個村子見到了一個瘧疾的病例。這種病是由蚊子傳播的,而且傳播得很快。」

內特頓覺身上一陣發癢,他立刻就想跳上船。這時他想起了那種藥丸:「我不會有事的,我吃過一種叫氯什麼的藥!」

「氯奎?」

「對,就是它。」

「你什麼時候開始吃的?」

「離開美國的前兩天。」

「現在藥丸在哪兒?」

「我把它擱在大船上了。」

她不滿地搖搖頭:「你應該在旅途前、旅途中以及旅途後不間斷地服用。」她的語調帶著醫生的權威性,好像死神已經離他不遠。

「雅維怎麼樣?」她問,「他吃藥了嗎?」

「他以前在部隊。我肯定他不會有事的。」

「我不想同你爭辯,內特。我已經和酋長說過了。他今天拂曉前派了兩個漁夫出去,前兩個小時的泛濫水域比較難走,然後航道就熟悉了。他會提供個嚮導和兩隻獨木舟。我讓雷克去解決語言上的問題,你們一到夏科河,就可以筆直地到達巴拉圭河了。」

「有多遠?」

「夏科河大約有四小時的路程,巴拉圭河是六個小時。你們是順流而下。」

「你好像把什麼都計劃好了。」

「相信我,內特。我得過兩次瘧疾,你不會想嘗這個滋味的。第二次差點要了我的性命。」

內特從未想到過她會死。如今,雷切爾藏在叢林裡,又拒絕在檔案上簽字,這已經使費倫的遺產案變得夠麻煩了,要是她一死,恐怕幾年都別想了結這樁案子。

而且他也非常欽佩她。她具備了他所沒有的品質——堅韌,勇敢,信念堅定,滿足於簡樸的生活,明確自已在這個世界上的使命。

「別死,雷切爾。」他說。

「我並不害怕死亡,對一個基督徒來說,死亡是一種報償。但為我禱告吧,內特,」

「我會禱告的,我保證。」

「你是個好人。你有著善良的心和善良的靈魂。你只是需要一些幫助。」

「我知道。我不太堅強。」

裝有檔案的信封就在他的口袋裡。他拿了出來:「我們能不能至少看一看這個?」

「好吧,但這是為你才這麼做的。既然你千里迢迢來到這裡,那就和你聊一聊法律上的事吧。」

「謝謝。」他把第一張紙遞給了她,這是特羅伊的遺囑。她看得很慢,有些手寫的地方很難辨認。看完後,她問:「這是具有法律效力的遺囑?」

「到目前為止還是的。」

「可它太原始了。」

「手寫的遺囑也具有法律效力。抱歉,這是法律。」

她又看了一遍。內特注意到陰影已經開始落到樹林裡。他怕黑暗,不管是在陸地還是在水上。他急著想離開。

「特羅伊沒有顧及其他的子女?」她問。

「你也不會顧及他們的。但我也懷疑他配不配做父親。」

「我記得母親有一天對我說起過他。那年我七歲。是夏末時節,我父親剛死於癌症,家裡十分淒涼。特羅伊不知怎麼找到了我,他纏著我母親要來看我。她告訴了我親生父母的真相,但這一切對我毫無意義。我對他們一點都不在乎。我從來就不認識他們,也不想見到他們。後來我才知道親生母親是自殺的。你怎麼想,內特?我的生身父母都是自殺的。我的遺傳基因是否會有問題?」

「不。你比他們要堅強多了。」

「我樂於接受死亡。」

「別這麼說。你是什麼時候見到特羅伊的?」

「一年以後。他和我母親成了電話朋友。她漸漸地相信了他來訪的動機。於是有一天,他來到了我們家。我們一起吃了糕點和茶,然後他就走了。他寄來錢供我念大學。他勸說我去他的公司任職。他開始變得像個父親了,可我越來越不喜歡他。後來我母親死了,我的整個世界都塌陷了。我改了姓,上了醫學院。我一直在為特羅伊禱告,就像為所有我認識的迷途的人禱告一樣。我猜想他肯定把我忘了。」

「顯然沒有忘。」內特說,一隻黑蚊子飛到了他的大腿上,他使出渾身的力氣拍了上去。如果它帶有瘧疾病毒的話,它就再也沒法傳播了,一道紅紅的幹印凸現在他的大腿上。

他把棄權宣告書和確認書遞給了她。她仔細看了看:「我不想簽字,我不要這筆錢」

「檔案你留下。為它們禱告吧。」

「你在取笑我?」

「不。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我無法幫助你。但我要你幫個忙。」

「沒問題,說吧。」

「別告訴任何人我在這兒。求你了,內特。請你保護我的隱私。」

「我答應你,可你得現實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