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意思?」
「這件事很有吸引力。如果你拿了錢,你就會成為世界上最富有的女人。如果你拒絕,新聞媒體就會炒得更加火爆。」
「管它呢。」
「求上帝保佑,別讓媒體找到你。我們的新聞節目現在都是滾動播出,24小時報道任何重大事件。整小時整小時的新聞雜誌、談話者的特寫鏡頭、最新訊息等等,全是垃圾。他們對一切都小題大做,大肆渲染。」
「他們怎麼找得到我呢?」
「這問題提得好。我們能幸運地找到你是因為特羅伊發現了你的蹤跡。據我們所知,他沒有告訴別人。」
「那我就安全了,是嗎?你不會說出去,你們事務所的律師也不會說出去:」
「那倒是真的。」
「而且你來這兒還迷了路,是嗎?」
「完全迷路了。」
「你得保護我,內特。這是我的家。他們是我的家人。我不想再躲了。」
叢林裡謙卑的傳教士對110億美元的財產說「不!」
一個聳人聽聞的標題。那些兀鷲會乘直升機和兩棲登陸艇侵入潘特納爾獲取訊息。內特為她感到不安。
「我一定盡力而為。」他說。
「你保證?」
「我保證。」
送行的幾個嚮導由酋長親自領著,酋長的身後是他的妻子,後面還跟著十幾個人。他們沿著林中小徑朝河邊走來。
「該上路了。」她說。
「是的,你肯定我們在黑暗中會安全嗎?」
「是的。酋長派了最好的漁夫。上帝也會保佑你們的。禱告吧。」
「我會的。」
「我每天都會為你禱告的,內特。你是個心地善良的好人。你的靈魂值得拯救。」
「謝謝。你想結婚嗎?」
「我不能結婚!」
「你當然能,我來管錢,你去管印第安人:我們可以有一間大的茅屋,然後扔掉身上的衣服」
兩人都大笑起來。酋長走到他們面前時他倆還在笑。內特起身說了句你好或再見之類的話,這時他又感到眼前一黑。一陣眩暈從體內直衝上來,他努力使自己站穩。定了定神,又掃了一眼雷切爾,看她是否注意到了自己的異常。
她沒有看見。他的眼皮感到脹痛,肘關節也在抽痛。
人群裡響起了一陣嘰裡呱啦的說話聲,所有的伊佩卡人都走進了水裡。他們把食物裝進雅維的那條船和嚮導們坐的獨木舟。
內特謝了雷切爾,她把謝意轉給了酋長。送別儀式結束後,他們該上路了。內特站在齊膝深的水裡,輕輕地擁抱了她。他拍著她的後背說:「謝謝。」
「謝我什麼?」
「嗯,不知道。謝謝你給我帶來了一大筆律師酬金。」
她笑了笑說:「我喜歡你,內特,但我不會顧及金錢和律師。」
「我也喜歡你。」
「請別再回來了。」
「放心吧。」
人們等待著,漁夫的獨木舟已經劃了出去、雅維握著槳,急著把船撐離河岸。
內特一隻腳跨進船,一邊回頭說:「我們可以在科倫巴度蜜月。」
「再見,內特,就說沒找到我。」
「我會的,再見。」他向船上推了一把,乘勢上了船。他重重地跌坐在船裡,腦袋又是一陣眩暈。船漂出去後他向雷切爾和印第安人揮手,但人影變得模糊起來。
獨木舟順水滑行。印第安人划槳的動作很協調,既不浪費力氣,也不浪費時間。他們急著趕路,引擎拉到第三下時終於發動起來,他們很快趕上了獨木舟。當雅維把速度放慢時,引擎噼啪響了幾下,但沒有熄火。內特在河道的第一個轉彎口回頭望去,雷切爾和印第安人還沒有離去。
他在出汗,太陽被雲層遮住了,迎面還有微風,但他感覺到自己在出汗:他的手臂和腿是溼的。他用手抹了一把脖子和額頭,看見了手指上的汗水。他沒有按答應的那樣去禱告,而是低聲咕噥道:「媽的,我病了。」
開始是低熱,但高燒來得很快。微風也使他感到渾身發冷。
他蜷縮在座位上找能穿的衣物。雅維注意到了他的舉止,過了幾分鐘問:「內特,你還好嗎?」
他搖搖頭,疼痛從眼睛一直向脊椎處延伸。他擦去了鼻子上的汗水。
拐了兩個彎之後,樹木開始變細了,地勢也比剛才低了許多。河面開闊起來,接著進了一個氾濫湖。湖的中心有三棵枯樹。
內特感覺到他們沒有經過來的時候所看見的那些樹木,他們是從另一條水道出去的。在沒有水流的湖上,獨木舟的速度稍稍慢了些,但還是滑行得很快。嚮導並沒有觀察湖面,他們很熟悉這條水道。
「雅維,我想我得了瘧疾。」內特說。他聲音嘶啞,喉嚨痛得厲害。
「你怎麼知道?」
「雷切爾警告過我。她昨天在另一個村子看見了瘧疾病人,所以我們才走得這麼急。」
「你發燒嗎?」
「是的,我現在看不清東西。」
雅維把船停了下來,朝快要從視線裡消失的印第安人叫喊著。他移開空的油箱和剩下的日用品,快速地開啟帳篷。
「你會感到渾身發冷的,」他說,隨後他跑前跑後地忙碌,船在左右搖晃。
「你得過瘧疾嗎?」
「沒有,但我有許多朋友是死於瘧疾的。」
「你說什麼?」
「開個玩笑,沒有很多人死於瘧疾,但你會病得很厲害。」
內特儘量不讓腦袋動彈,慢慢地爬到座位後面,躺在了船的中央。他把鋪蓋墊在腦袋下面。雅維把輕便帳篷蓋在他的身上,然後用兩隻空油箱壓上。
印第安人來到他們的船旁,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雷克用葡萄牙語向雅維打聽。內特聽見雅維在回答時提到了瘧疾。這在伊佩卡人中引起了一陣嘀咕。接著他們就離開了。
船的速度似乎快了些,也許這是內特躺在船底能感覺到它在水中滑行的緣故。偶爾,他們的船會碰上一根樹枝,使內特震一下。但他不在乎。他的頭抽痛得厲害,這種感覺和他以前所經歷過的宿醉不一樣。他的肌肉和關節痛得無法動彈,而且越來越覺得冷。他開始打起了寒顫。
遠處傳來低低的隆隆聲。內特猜想可能是雷聲。太好了,他想。這正是他現在所需要的。
雨偏離了這片區域,河道有一次向西拐去,雅維因而看見了落日橘黃色的餘暉。接著河流又拐回來,朝越來越暗的東方伸展過去。獨木舟有兩次放慢了速度,伊佩卡人在商量該走哪一條岔道。雅維讓船同他們保持100英尺左右的距離,但隨著天色昏暗下來,他把船靠近了些。他看不見埋在帳篷底下的內特,但他知道他的朋友在受罪。雅維認識一個死於瘧疾的人。
走了兩個小時了,嚮導領著他們在縱橫交錯的狹窄的河道和瀉湖裡穿行。當他們進入一條比較寬的大河時,獨木舟慢了下來。印第安人需要歇一下。雷克大聲對雅維說他們現在安全了,已經過了最難走的河道,接下來的一段水路很容易走。到夏科河還有大約兩個小時的路程,然後可徑直通到巴拉圭河。
「我們可以自己走了嗎?」雅維問。
「不行。」對方問答說,還會遇上一些岔道的。而且印第安人知道有一處沒被洪水淹沒的陸地,他們可以在那兒睡覺,
「那個美國人怎麼樣?」雷克問。
「不太好。」雅維回答說。
那個美國人聽見了他們的說話,於是他知道船停了下來,他全身燒得厲害,身上的衣服都溼透了,連枕在頭下面的鋁盒也溼了。他的眼睛腫得睜不開,乾裂的嘴巴連張一下都困難。他聽見雅維在用英語同他說話,但他無法回答,他一會兒清醒,一會兒迷糊。
獨木舟在黑暗中劃得更慢了。雅維緊隨其後,並不時用手電幫嚮導檢視岔道和支流。處於半速狀態的機船發出突突的響聲。
他們途中只停過一次,吃了點麵包和果汁。他們把三條船拴在了一起,又向前漂流了約10分鐘。
雷克仍關心著那個美國人:「我該怎麼對傳教士說?」他問雅維。
「告訴她他得了瘧疾。」
遠處的閃電結束了他們短暫的晚飯和休息。印第安人又啟程了,他們用力划著槳。一連幾個小時沒看到高出水面的地方。他們無法上岸躲避暴風雨。
最後,引擎熄火了。雅維把最後一隻滿的油箱換了上去,又把船發動起來。半速航行的話,燃料還足夠開六個小時,到達巴拉圭河是沒有問題的。那裡有航行的船隻,有房子,甚至還能碰上「聖洛拉」。他對夏科河流入巴拉圭河口的那段水域很熟悉。順流而下,拂曉前就能見到韋利了。
閃電在他們身後的天空劃過,但沒有趕上他們。每一道閃電都使印第安人劃得更加拼命,但他們也漸漸疲乏了。最後,雷克抓住船的一側,另一個伊佩卡人抓住另一側,雅維將手電高高舉過頭頂。他們就像一隻駁船航行在河道上。
樹和灌木漸漸變粗,河面也開闊起來。河的兩邊出現了陸地。印第安人話多了起來。進入夏科河後,他們停住了手中的槳。
他們累得夠嗆,準備休息了。這會兒比他們平時睡覺的時間已經晚了三個小時,雅維想,他們找了個地方上岸了。
雷克說他給傳教士當了許多年的助手,他見過許多生瘧疾的人,他自己也得過二次。他把帳篷拉到內特的胸口,摸了摸他的額頭。燒得很厲害,他對雅維說。雅維舉著手電,站在泥地裡,急著想回船上
「你什麼也做不了。」他診視了一番後說,「燒會退一下去的,但4小時後會再次發作。」他感到迷惑不解的是他浮腫的眼睛,他以前沒見過這樣的病症。
年齡最大的嚮導指著漆黑的河面在和雷克交談,他把話翻譯給了雅維。讓船靠河的當中行駛,別去管那些小支流,尤其是左面的那些河道,兩個小時後他們就能見到巴拉圭河了。雅維千恩萬謝後回到了船上。
內特的燒還沒有退。一個小時後,雅維又檢視了一下,他的臉還是滾燙滾燙的。他像胎兒那樣蜷縮著,神志不清,還說著胡話。
雅維往他的嘴裡灌了點水,然後把剩下的潑在他臉上。
夏科河很寬,便於航行。他們駛過了一幢房子,這好像還是他們一個月來第一次見到房子。明月猶如一個給迷航的船隻引路的燈塔穿出雲層,照亮了他們前方的水域。
「你能聽見我說話嗎?」雅維輕聲問道,「我們就要時來運轉了。」
他跟著月光向巴拉圭河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