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去。每個聖誕節和復活節。」
小徑消失了。他們走在硬邦邦的野草上。內特邊走邊在看她腳上的靴子。當靴子快要沒入水裡時他問:「咬死小女孩的是什麼蛇?」
「叫bima。你不用擔心。」
「為什麼?」
「因為你穿著靴子。這種小蛇只咬腳踝部以下的部位。」
「大的會找上我的。」
「別緊張。」
「那麼雷克呢?他從不穿鞋。」
「是的,可一切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我想bima的毒一定很致命。」
「可以這麼說,但有抗毒的血清。我以前一直備著的。如果昨天我也有的話,那女孩就不會死。」
「要是你有很多錢,你就可以買許多的抗毒血清;藥架上可以備足你需要的藥品。你可以買一艘很好的尾掛機船來回於科倫巴和這裡,你還可以建診療所、教堂、學校,在整個潘特納爾傳播福音。」
她停住腳步,猛地轉過身子。兩人面對面地站著。
「這錢不是我掙的,我也不認識那個掙錢的人,所以別再提起它。」她的語氣十分堅決,但臉上沒有露出生氣的表情。
「也可以把錢送掉,全部捐贈給慈善事業。」
「這不是在捐贈我的東西。」
「那麼這筆錢就會被眾人揮霍一空。律師將拿走好幾百萬,剩下的將由你的兄弟姐妹瓜分,相信我,這不是你所希望看到的。一旦他們得到這筆錢,你不知道會招來多少痛苦和災難。他們會把來不及揮霍掉的留給他們的後代,讓費倫的錢再汙染下一代人。」※棒槌學堂の精校e書※
她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握了握,緩緩地說:「我不在乎。我會為他們禱告的。」說完,她又轉身向前走去。雷克已經走得很遠了,身後也看不到雅維的影子。他們默默地走在溪流旁的農田裡,接著拐進一片長著又高又粗的樹木的林地。互相纏繞的樹枝交織成一張黑乎乎的天篷。空氣突然涼爽起來。
「我們休息一下吧。」她說。一條溪流蜿蜒穿過這片樹林。她在小溪邊跪下身子,往臉上潑了點水。
「這水能喝。」她說,「是從山上流下來的。」
內特在她身邊蹲下身子,喝了口水。
「這是我最喜歡來的地方。」她說,「我幾乎每天都要來這兒洗澡、禱告、靜思。」
「真難相信我們這是在潘特納爾,這兒太涼快了。」
「我們已經到了它的邊緣。不遠處就是玻利維亞山脈。潘特納爾從這兒開始,然後一直向東延伸。」
「我知道。我們尋找你的時候飛過它的上空。」
「噢,是嗎?」
「是的。做過一次短途的飛行,我因而欣賞到了潘特納爾的景色。」
「你們沒有找到我?」
「沒有。我們飛進了暴風雨,不得不緊急迫降。我幸運地逃脫了死神。我再也不敢坐小型飛機了。」
「附近沒有可降落的地方。」
他們脫掉靴子和襪子,把腳浸在水裡。兩人坐在石頭上,聽著潺潺的流水聲。只有他們倆,看不到雷克和雅維的人影。
「我小時候住在蒙大拿的一個小鎮上。我父親,我的養父,是個牧師。小鎮的盡頭有一條小河,跟這條溪流差不多大。我常去那兒,把腳浸在水裡,一坐就是幾個小時。」
「你是在躲避什麼?」
「有時候是的。」
「現在還在躲避?」
「不。」
「我覺得你仍在躲避。」
「不,你錯了。我心靜如水,內特。許多年前我就把自己的靈魂交給了耶穌,我走他指引的道路。你覺得我很孤獨——可你錯了。上帝每時每刻都與我同在。他知道我的思想、我的需求,他帶走了我的恐懼和焦慮。我在這個世界上感到非常安寧。」
「我以前從未聽別人這麼說過。」
「昨天晚上你說你很軟弱。你是指什麼?」
懺悔對靈魂有好處,這是瑟吉奧在治療時對他說的。既然她想知道,那就告訴她真相、令她震驚吧。
「我是個酒鬼。」他幾乎帶著自豪的語氣說,這種坦然是他在康復中心學到的,「我在過去的十年裡崩潰過四次,這次來這兒前剛戒過酒。我不能保證以後不再酗酒。可卡因也戒過三次,那玩意兒我不會再碰。四個月前我在康復中心申請了破產。眼下我還受到了逃稅的指控,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要坐牢,從而丟掉律師的飯碗。你知道,我離過兩次婚。兩個女人都討厭我,她們還影響了我的孩子。我把生活搞得一團糟。」
他在懺悔時並沒有快意和解脫感。
她聽了也並不害怕:「還有嗎?」她問。
「噢,是的,我至少試圖自殺過兩次——我記得的有兩次:一次是在8月份,結果我進了康復中心。還有一次就在幾天前,在科倫巴。我想就在聖誕夜。」
「在科倫巴?」
「是的。在旅館的房間裡。我用便宜的伏特加幾乎把自己灌死了。」
「可憐的人。」
「是的,我有病。我不止一次向治療師坦白過。」
「你向上帝懺悔過嗎?」
「我肯定上帝是知道的。」
「我也肯定上帝知道。但如果你不開口,上帝就無法幫助你。上帝是萬能的,但你得去找上帝,去向上帝禱告,去求得上帝的寬恕。」
「然後怎麼樣呢?」
「你的罪孽將得到寬恕。你會免受懲罰。你的毒癮也會戒掉。主會原諒你所有的過失,你可以成為一個全新的基督徒。」
「那麼國內收入署的指控呢?」
「指控不會消失,但你會有力量去面對它。你可以在禱告中擺脫一切厄運或逆境。」
內特以前聽過佈道。他接受過各種各樣人的勸導,其中有牧師、心理治療師以及精神病專家,在一次三年期的戒酒治療中,他還在嗜酒者互戒協會當過輔導員,在亞歷山德拉的一座舊教堂的地下室裡向其他的嗜酒者講述12條戒酒的方法,但之後不久,他又重蹈覆轍。
幹嗎不讓她來拯救他呢?引導迷途的羔羊不正是她的職業嗎?
「我不知道如何禱告。」他說。
她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閉上眼睛,內特,跟著我一起說:親愛的上帝,請寬恕我的罪惡,請幫助我去原諒那些害我的罪人。」
內特跟著在說,並把她的手握得緊緊的。這幾句話跟主禱文裡的話模模糊糊有些相似。
「賦予我力量去克服誘惑、毒癮和前方的磨難。」內特繼續咕噥著在重複她的話,只是這種儀式有點讓人感到侷促不安。禱告對雷切爾很容易,她是駕輕就熟,但內特對這一儀式感到陌生。
「阿門。」她說。他們睜開了眼睛,但仍握著手。他們聽著溪水輕輕地撞擊著石頭。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身上的重負解除了。他感到肩膀鬆弛,頭腦清醒,心中少了幾分煩惱。但內特的包袱太多、太沉,他吃不準哪些去掉了,哪些還留著。
他仍然對現實世界感到害怕。面對潘特納爾要容易得多,因為這裡沒有太多的誘惑。但他知道回去後他面對的將是什麼。
「你的罪過被寬恕了,內特。」她說。
「哪些?我有很多罪過。」
「所有的。」
「這也太容易了。」
「我們今晚再禱告吧。」
「我的罪過比別人要深重。」
「相信我,內特,相信上帝。他見過罪過比你還要深重的人。」
「我相信你。讓我不安的是上帝。」
她更用力地握握內特的手,他們長時間地注視著淚淚的流水。最後她說:「我們該走了。」但他們並沒有挪動身子。
「我一直在想那個葬禮,女孩的葬禮。」內特說。
「想什麼?」
「我們會看見她的屍體嗎?」
「我想會的。很難避開。」
「那我就不想參加了。我和雅維回村裡等你吧。」
「你肯定嗎,內特?我們可以談好幾個小時的。」
「我不想看到一個死去的孩子。」
「好吧,我能理解。」
他扶她站起來,儘管她並不需要別人的攙扶。直到她去拿靴子時,他們握著的手才分開。同往常一樣,雷克突然就冒了出來。
他們上路了,很快消失在黑黝黝的樹林中。
內特在一棵樹上找到了睡著的雅維。他們順著小徑往回走,每走一步都在留意是否有蛇。兩人慢慢地走回了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