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節

「這兒有房間,我還說服他們必須讓我付現金,不可以看我的身份證明。你歡喜這家旅館嗎?」

「很好。不過已經不是它的全盛時代了。」

她仔細打量他一番。他六年前出過一本關於住房和城市發展部的醜聞的書,此書雖不暢銷,她倒在新奧爾良的一個公共圖書館裡見到過一本。他比護封上的照片老了六歲,歲月流逝,給他的耳際留下了一道淺灰色,頗顯風致。

「我不知道你要待多久,」她說。「我的計劃每分鐘都可以改變。我也許會在街上看見一張臉孔,馬上就要飛到紐西蘭去。」

「你是什麼時候離開新奧爾良的?」

「星期一晚上。我僱了一輛車子到巴吞魯日,那一段路是容易受到跟蹤的。我飛到芝加哥,在那裡買了四張票子,可以飛往四個不同的城市,包括博伊西在內,我母親住在那兒。我在最後一分鐘跳上了到拉瓜迪亞的客機。我想沒有人跟上我。」

「你現在安全了。」

「也許這會兒是安全的。-旦這篇報道登了出來,我們兩個人都要成為驚弓之鳥。」

格雷搖動杯子,冰塊發出響聲,同時對她作一番觀察和思考。「那得看你告訴我一些什麼。也得看有多少內容可以從其他方面得到證實。」

「證實它是你的事情。我把我所知道的告訴你,以後的一切由你自己作主。」

「可以。我們幾時開始談?」

「晚飯以後。我情願吃飽了肚子再談。你也用不著趕時間,是嗎?」

「當然不急。我有一整個晚上,明天一整天,以及後天,大後天。我是說,你所要談的是20年來最大的新聞,所以只要你說給我聽,不論多長時間我都可以奉陪。」

達比笑了,眼睛朝別處看。整整一個星期之前,她和托馬斯在穆頓飯店的酒吧裡等桌位。他穿一件黑綢的休閒上裝,勞動布襯衫,紅色佩斯利渦旋花領帶,漿得筆挺的卡其褲。皮鞋裡面沒有穿襪子。襯衫沒有扣上,領帶也是松的。他們在等候桌位的時候談到了維爾京群島,談到了感恩節,也談到了加文-維爾希克。他猛喝酒,這也並不希奇。他後來醉了,正是這一點救了她的命。

過去的這七天她等於活了整整一年,現在她真正是在跟一個活人談話,此人不想要她送命。她兩腳交叉在茶几上面。這個男人在她房裡她倒不覺得有什麼不便。她覺得輕鬆隨意。他的神色在告訴她:「相信我。」為什麼不可以?她還有什麼別人可以相信?

「你在想什麼?」他問道。

「這一個星期真夠長的。七天以前我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法科學生,為了要出人頭地,甘心把屁股坐爛。現在你看我。」

他儘量保持冷靜,不讓自己變得像個毛手毛腳的二年級的高中生,不過他還是在看著她。她的頭髮變成黑色了,而且短得很,真是十分時髦,不過他還是歡喜昨天傳真上面的那一頭長髮。

「給我說說托馬斯-卡拉漢。」他說道。

「為什麼?」

「我不知道。他是這篇報道中的一員,不是嗎?」

「是啊。我要稍晚一點說到他。」

「好的。你母親住在博伊西?」

「是的,不過她什麼都不知道。你母親在哪兒?」

「肖特希爾斯,新澤西州,」他露出笑容回答。他嚼著一粒冰塊發出響聲,等她說話。她在思考。

「你歡喜紐約的什麼?」她問道。

「機場。出來的通道最快。」

「托馬斯和我夏天來過這裡。這兒比新奧爾良還熱。」

突然間,格蘭瑟姆發覺她並不單純是個熱心腸的嬌小的女大學生,而是一個居喪的未亡人。這個可憐的女士忍受著內心的悲痛。她根本沒有在意他的頭髮,他的衣著,也不在意他的眼睛。她在受痛苦的折磨。我問這種問題太不應該了!

「我為托馬斯的去世感到非常難過。」他說道。「我再也不會問到他。」

她露出笑容,但是不說話。

外面有人大聲敲門。達比急忙把雙腳從茶几挪下,睜大眼睛,看著門上。然後深深吐了口氣。晚飯送來了。

「我去拿,」格雷說道。「放寬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