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芙蕾和喬恩約好在國立美術館碰頭但沒有實行的那一天,英國的優秀分子,或者說紳士階級的第二個復活節就開始了。在貴族板球場上——這個節期在大戰期間曾經被逐出去過——淡青和深青的旗子第二次又升了起來,炫耀著過去光榮傳統上的一切特徵。這裡,在午飯的休息期間,可以看見形形色色的女帽和一色的男子大禮帽保護著那些和「上流社會」有關的多種多樣的臉型。一個作壁上觀的福爾賽說不定會在散座或者不足道的座位中間辨別出若干軟呢帽來,可是這些人簡直不敢闖到草地上來;所以那些老學校仍舊可以慶幸無產階級還沒有能付出那個必要的兩個半先令門票。這裡仍舊是個特權領域,唯一的一個大規模的特權領域——因為報紙上估計觀眾可能達到一萬人。而這一萬人全都被一個希望鼓舞著,全都相互問著一個問題:「你在哪兒吃午飯?」這一句問話,以及眼前有這麼多和他們一樣的人都在問這一句話,特別使人感到趾高氣揚,和心定神安!大英帝國的儲備力量多麼雄厚啊——有那麼多的鴿子、龍蝦、羊肉、鮭魚和橄欖油醬、草莓和一瓶瓶的香檳酒來喂這許多人!用不著指望什麼神蹟——根本不是七個大麥餅和幾條魚的事情5——信仰的基礎要有把握得多。六千頂大禮帽,四千柄小陽傘,將要除下或者折起來,一萬張說同樣英語的嘴將要裝滿吃的。這個老帝國還是生氣勃勃呢!傳統!仍舊是傳統!多強壯,多有彈性啊!戰爭儘管發威,捐稅儘管肆虐,工會盡管榨取,歐洲別處儘管餓死人,但是這一萬人仍舊要喂得飽飽的;而且在他們圓柵欄裡的青草地上隨意散步,戴著他們的大禮帽,並且——跟自己圈子裡的人碰頭。老東西的心臟就是這樣健康,脈搏就是這樣正常!伊?.頓!哈?.羅!
在這片由於自己取得的時效權或代理權而屬於他們的逐鹿場上來了許許多多的福爾賽,而索米斯和他的老婆、女兒也在其中。索米斯並不是伊頓或者哈羅的校友,並對板球不感興趣,可是他要芙蕾賣弄一下她的新裝,自己也想戴一回大禮帽——重又在這個太平和豐足的年頭,在身份和自己一樣的人中間露一下。他把芙蕾夾在自己和安耐特之間,泰然走著。在他的眼中看來,任何女人都及不上這兩個。她們不但走路好看,腰桿筆挺,而且相貌也著實的美;那些時下女子就沒有身腰,沒有胸脯,什麼也沒有!他忽然想起在他和伊琳結婚的頭幾年裡,帶著她這樣走著時自己多麼的躊躇滿志啊!他記得自己和她時常在敞篷馬車裡吃午飯,因為他母親總要他父親這樣做,說是非常之「趣」——那時候人全都是坐在馬車上看打球,還沒有這種累贅的大看臺!蒙達古?達爾第永遠是喝得爛醉。想來人們現在還是會喝得爛醉,可是不象過去那樣可以隨便。他記得喬治?福爾賽——他的哥哥羅傑上的伊頓,兄弟歐斯代司上的哈羅——在馬車頂座上站得老高的,一手拿著一面淡青旗子,一手拿著一面深青旗子,正當大家都不作聲時,大喊其「伊羅——哈頓」,和他平時那副小丑行徑如出一轍;還有歐斯代司穿得一身筆挺,坐在下面馬車裡,一副紈袴派頭,旗子也不拿,什麼也不瞅不睬。嗯!當年啊,那時伊琳穿的衣服是灰色雜淡綠的綢子。他偏著頭望望芙蕾的臉。相當的蒼白——臉上沒有光采,也不顯得熱心!這個戀愛弄得她什麼都沒有心腸了——真是糟糕透頂!他再望望那邊安耐特的臉,比平時倒打扮了一下,微微有點輕蔑的神氣——在他看來,她就沒有什麼可輕蔑的理由。她對普羅芳遺棄她顯得異常鎮靜;還是普羅芳的小小旅行只是煙幕呢?即使是煙幕,他也拒不相信!三個人兜過擲球場和看臺前面,上貝杜因俱樂部帳篷裡來尋找維妮佛梨德定的桌子。這是一個新的、男女會員都吸收的俱樂部,俱樂部的宗旨是提倡旅行,創辦者是一位蘇格蘭舊家,他的父親有點莫名其妙地被人都叫做裡維。維妮佛梨德加入這個俱樂部倒不是因為自己旅行過許多地方,而是她的本能告訴自己一個俱樂部有了這樣一個名字和這樣一個創辦人,一定前途未可限量;如果不趕快加入,說不定永遠就沒有機會。這個俱樂部在一張橙黃底子上寫了一句《可蘭經》的經文,進口的地方繡了一隻綠色小駱駝,在球場上算是最最引人注目的了。他們在帳篷外面碰見傑克?卡狄幹,打了一條深青色領帶(他從前曾經代表哈羅中學參加過比賽),用一根棕櫚木手杖表演那個傢伙剛才應當怎樣打那記球。他把索米斯一行人帶進帳篷。坐在維妮佛梨德的角落裡有伊摩根、班尼狄特和他的年輕妻子、法爾?達爾第(但是沒有好麗)、毛第和她的丈夫;索米斯和妻女就座之後,還剩下一個空位子。
「我指望普羅斯伯會來,」維妮佛梨德說,「不過他忙著搞他的遊艇呢。」
索米斯偷瞥了妻子一眼。她臉上毫無表情!顯然,這個傢伙來不來,她是一肚子的清賬。他覺察到芙蕾也看了母親一眼。安耐特即使不管他怎樣想法,也應當給女兒留點面子!談話非常之隨便,常被卡狄幹關於中衛的談論打斷,他引證了自有板球以來所有「偉大中衛」的話,彷彿這些人在英國人民中間自成一個單獨的民族整體似的。索米斯吃完龍蝦,正在開始吃鴿肉餅時,忽然聽見有人說,「我來晚了一點,達爾第太太」;再一看時,那個空位子上已經有人了。那個傢伙正坐在安耐特和伊摩根中間。索米斯繼續慢慢吃著,不時跟毛第和維妮佛梨德講句話。在他的四周,嘰嘰咕咕全是談話聲。他聽見普羅芳的聲音說:
「我覺得你錯了,福爾西太太;我敢——我敢打賭福爾西小姐同意我的看法。」
「同意什麼?」桌子對面傳來芙蕾清晰的聲音。
「我在說,年輕女孩子還是和從前一個樣子——一點沒有變。」
「你對她們瞭解得這樣多嗎?」
這句鋒利的回答,在座的人全聽見了,索米斯在自己脆弱的綠椅子上不自在地挪動了一下。
「哦,我不知道,我覺得她們都愛使小性子,我覺得她們一直就是這樣。」
真的嗎?」
「噢,可是——普羅斯伯,」維妮佛梨德舒適地叫出來,「一般的女孩子——那些在兵工廠裡做過工的女孩子,鋪子裡面的那些打情罵俏的女孩子;她們的派頭現在實在叫人看了刺眼。」
這句「刺眼」使傑克?卡狄幹停止了他的冗長演說;普羅芳先生在寂靜中說:「過去藏在裡面,現在不過露在外面罷了。」
「可見她們的行為太——!」伊摩根叫出來。
「和她們過去的行為一樣,卡狄幹太太,不過多點機會而已。」
這句帶有神秘意味的諷刺引得伊摩根輕聲一笑,引得傑克?卡狄幹微微張開嘴唇,引得索米斯的椅子吱了一聲。
維妮佛梨德說:「這太不象話了,普羅斯伯。」
「你怎麼說,福爾西太太;你不認為人性永遠一樣嗎?」
索米斯忽然想站起身來踢這傢伙一腳,但又壓制下去。他聽見自己妻子回答說:
「人性在英國和別的地方並不一樣。」這就是她的可恨嘲弄!「哦,我對這個小國家並不怎樣瞭解,」——索米斯想,「幸虧不瞭解,」——「不過我要說紙包不住火的情形到處都是一樣。我們全想找一點快樂,而且我們一直都要。」
這個渾蛋的傢伙!他的冷嘲熱諷簡直——簡直不成話說!
吃完午飯,大家分成一對一對的去散步消食。索米斯滿心知道安耐特跟那個傢伙一同探頭探腦去了,但是不屑去注意,芙蕾和法爾一同走;所以選擇法爾當然是因為他認識那個男孩子。他自己陪著維妮佛梨德。兩人雜在那道服飾鮮明的、洄漩的人流中間走著,臉色紅紅的,感到心滿意足;這樣走了好幾分鐘,後來是維妮佛梨德嘆了口氣說:
「老兄,我真想回到四十年前那樣!」
在她靈魂的眼睛裡掠過一長串自己過去在這種季節穿過的華服,這都是為了防止週期性的危機,用她父親的錢買來的。「說實在話,那時候還是很有意思。有時候我甚至希望蒙第也能回來。索米斯,你對時下這些人怎樣看法?」
「簡直沒有派頭。有了腳踏車和汽車之後,事情就開始不對頭了;大戰把它整個毀了。」
「我不知道往後會是怎樣。」維妮佛梨德說,由於鴿肉餅吃多了,聲音裡帶有睡意。「說不定我們還會恢復箍裙和紮腳褲呢。你看那件衣服!」
索米斯搖搖頭。
「錢是有的,可是對什麼都失掉了信心。我們不再為明天籌劃了。這些年輕人——對於他們說來,人生只是朝露,和及時行樂。」
「信心是有的!」維妮佛梨德說。「我可說不來——當你想起大戰期間陣亡的那麼多人和那一切犧牲,我覺得相當的了不起。沒有第二個國家——普羅斯伯說餘下的國家全都破產了,只有美國不是;當然美國男人的衣服式樣全是抄的我們的。」
「那個傢伙,」索米斯說,「當真的要上南洋去嗎?」
「噢!誰也不曉得普羅斯伯要上哪兒去!」
「你要是不見氣的話,」索米斯說,「他就是個時代的標誌。」
維妮佛梨德的手忽然緊緊勒著他的胳臂。
「不要掉頭,」她低聲說,「可是你向右邊望望看臺的前排。」索米斯在這種限制下竭力向右邊望去。一個男人戴了一頂灰色大禮帽,花白鬍子,消瘦的、黃黃的面頰滿是皺紋,姿態相當的神氣,和一個穿草綠色衣服的女子坐在一起;那女子的深褐色眼睛正盯著他看。索米斯迅速把眼睛垂下去望自己的腳。這兩隻腳的動作多麼古怪,這樣子一步接一步的!維妮佛梨德的聲音在他耳邊說:
「喬裡恩看上去很不行了;可是他總是很有派頭。她卻沒有變——只有頭髮花白了。」
「你為什麼把那件事情告訴芙蕾?」
「我沒有告訴她;她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我早料到她會聽到。」
「唉,事情弄得糟透了。她愛上了這兩個人的孩子了。」
「這個小促狹鬼,」維妮佛梨德說。「她在這件事情上還想騙過我呢。你怎麼辦,索米斯?」
「看事而行。」
兩人又向前走,不聲不響地雜在那堵幾乎是堅實的人牆當中。
「真的,」維妮佛梨德突然說,「這簡直象是命中註定的,不過這種說法太陳舊。你看!喬治和歐斯代司來了!」
喬治?福爾賽的魁偉身軀已經站在他們面前。
「哈羅,索米斯!」喬治說。「剛碰見普羅芳和嫂子。你趕快的話,還可以追上他們。你還去看望看望老悌摩西嗎?」
索米斯點點頭,人流逼得他們分手了。
「我一直喜歡老喬治,」維妮佛梨德說。「這樣的逗人喜歡。」
「我從來不喜歡他,」索米斯說。「你的座位在哪兒?我要到我的位子上去了。芙蕾可能已經回去了。」
他送維妮佛梨德就座之後,就回到自己座位上,意識到一些遙遠的穿白衣服的小人兒在賓士、球板的滴嗒聲、歡呼聲和對抗的歡呼聲。芙蕾不在,安耐特也不在!這種年頭,女人是什麼也說不準!她們有了選舉權!她們解放了,這對她們非常之有利!原來維妮佛梨德還想回到過去那樣,而且願意重新忍受達爾第的一切,可不是嗎?再一次回到過去那樣——象他在八三年和八四年那樣坐在這裡;那時候他還沒有發現自己的婚姻是一件大錯,那時候她對他的敵意還沒有顯得那樣赤裸裸的,弄得他即使懷著世界上最好的心腸也不能視若無睹。今天看見她跟那個傢伙在一起把往事全勾起來了。便是現在,他也弄不懂她為什麼這樣不肯遷就。她能夠愛別的男人;她並不是那種冷漠無情的性格!然而對於他,對於這個她應當愛的唯一男子,她卻偏偏不肯把心掏出來。現在回想起來,他竟然有了一種怪想法,好象這一切時下婚姻關係的鬆弛——雖則婚姻的形式和法律和他娶她時還是一樣——這一切時下的放縱都出於她的反抗;他覺得——真是想入非非——她是個始作俑者,這就使一切規規矩矩的所有權,任何東西的所有權,都完蛋了,或者瀕於完蛋。全是她引起的!而現在——事情真不成話說!家庭!請問相互沒有所有權,怎麼能有家庭呢?這並不是說他有過一個真正的家庭!但是這難道是他的過錯嗎?他已經用盡了心力。然而他的酬報是——這兩個並坐在那邊看臺上,和芙蕾的這件事情!
索米斯一個人越坐越不好受,心想:「我不再等她們了!只好讓她們自己想法子回旅館去——如果她們打算來的話。」他在球場外面僱了一部汽車,說:
「給我開到灣水路。」他的那些老姑母從來就沒有使他失望過。他在她們眼中永遠是一個受歡迎的客人。現在他們雖則下世了,悌摩西總還活著!
大門開著,史密賽兒正站在門洞裡。
「索米斯先生!我正出來透透氣。廚娘一定非常高興呢。」
「悌摩西先生好嗎?」
「最近這幾天簡直鬧得厲害,先生:老是講話。今天早上他還說:‘我哥哥詹姆士老了。’索米斯先生,他的腦子胡想一氣,然後就把想的那些說了出來。他擔心他們的那些投資。前兩天他說:‘我的哥哥喬裡恩,他就不理會公債,’——他好象對這件事很難受。請進,索米斯先生,請進!今天真是難得!」
「好吧,」索米斯說,「我只待幾分鐘。」
穿堂裡的空氣就象外面陽光下一樣清新。史密賽兒說,「這幾天他的情況很使人擔心,整整這個星期都是這樣。他這個人吃東西總要留下一口好菜最後吃;可是從星期一起,他一上來就吃掉了。索米斯先生,你去留意一隻狗看,狗就是先把肉吃掉的。我們一直認為悌摩西先生在這大的年紀還能夠留在最後吃,是一個好兆,可是現在他的自我剋制好象完全失掉;而且餘下的東西當然也丟下不吃了。醫生一點不認為奇怪,可是——,」史密賽兒搖搖頭,「——他好象非首先吃掉不可,否則就會吃不到嘴似的。是這種情形以及他的那些講話使我們害怕起來。」
「他講過什麼要緊的話嗎?」
「這事我是不願意提的,索米斯先生;不過他變得反對自己的遺囑起來。他變得很暴躁——這的確有點可笑,因為他這麼多年來每天早上都要把遺囑拿出來看。那一天他說:‘他們要我的錢。’我吃了一驚,因為,正如我跟他說的,沒有人要他的錢,我敢說。而且在他這樣的年紀還會想到錢上面來,的確有點不象話。我鼓起勇氣來了。我說,‘您知道,悌摩西先生,我們親愛的女主人——’福爾賽先生,我是指福爾賽小姐,當初訓練我的安小姐,我說,‘——她就從來不想到錢。她這個人的人品就是這樣高尚。’他望望我——我真沒法告訴您他那副怪相——而且冷冷地說:‘人品,誰也不要我的證明書。’可想得到他講出這樣的話來!可是有時候他會說出一句話非常尖銳,而且非常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