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米斯正在瞧著帽架旁邊的一張舊版畫,心裡想:「這張值錢的!」
就說:「我要上去看看他,史密賽兒。」
「廚娘在陪他,」史密賽兒從她束胸上面回答;「她看見你一定高興。」
索米斯緩步上樓,一面想:「我可不願意活到這大的年紀。」
他上了二樓,停一下然後敲門。門開處,他看見一張圓圓的、平凡的女人的臉,大約六十歲光景。
「索米斯先生!」她說,「真是索米斯先生!」
索米斯點點頭。「行,廚娘!」就走了進去。
悌摩西身後用東西墊起,坐在床上,兩隻手交在胸前,眼睛瞅著天花板,一隻蒼蠅正倒釘在天花板上。索米斯站在床腳邊,面對著他。「悌摩西叔叔,」他說,聲音抬了起來。「悌摩西叔叔!」
悌摩西的眼睛離開了蒼蠅,放平向著客人。索米斯能夠看出他的蒼白的舌頭在舔自己深暗的嘴唇。
「悌摩西叔叔,」他又說,「有什麼事情要我替你做嗎?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哈!」悌摩西說。
「我來看望你的,看看你這裡好不好。」
悌摩西點點頭。他好象竭力在適應眼面前這個人。
「你過得稱心嗎?」
「不,」悌摩西說。
「有什麼事情要我做的嗎?」
「不,」悌摩西說。
「你知道,我是索米斯;你的侄兒,索米斯?福爾賽。你哥哥詹姆士的兒子。」
悌摩西點點頭。
「有什麼事情要我給你做的,我非常高興。」
悌摩西招招手。索米斯捱到他跟前。
「你——」悌摩西用一種聽去毫無抑揚的聲音說,「你告訴他們是我說的——你告訴他們——」他用一隻指頭敲敲索米斯的胳臂,「——不要放手——不要放手——公債是要漲價的,」說完頭連點了三下。
「好的!」索米斯說;「我去告訴他們。」
「對,」悌摩西說,隨著又把眼睛盯著天花板,接上一句:「這個蒼蠅!」
索米斯莫名其妙地感動起來;他望望廚娘胖胖的、討人喜歡的臉,由於眼望著爐火,臉上照得全是細小的皺紋。
「這對他好處太大了,先生,」她說。
悌摩西低低說了一聲,不過顯然是在跟自己說話;索米斯就跟廚娘走了出去。
「我真想給你做點粉紅奶油凍吃,索米斯先生,就象往年那樣;你當初多麼喜歡吃啊。再見,先生;今天叫人太高興了。」
「多多的照應他,廚娘,他真的老了。」
他握一握廚娘滿是皺紋的手,就下樓來。史密賽兒仍舊在門洞裡透空氣。
「你覺得他怎麼樣,索米斯先生?」
「哼!」索米斯說。「他神志不清了。」
「對啊,」史密賽兒說,「我就怕您會這樣看法,這樣老遠的跑來看他!」
「史密賽兒,」索米斯說,「我們全都要感謝你。」
「哎,不要,索米斯先生,不要講這種話!我很高興——他真是個了不起的人。」
「那麼,再見!」索米斯說,上了自己僱的汽車。「漲價!」他想著;「漲價!」
抵達武士橋旅館之後,他走進自己的起坐間,按鈴叫茶。安耐特和芙蕾都沒有回來。那種孤零零的感覺又來了。這些旅館!現在大得多麼可恨啊!他還記得當時的旅館就沒有比郎家賓館、布朗客棧、莫萊旅社或者達維司托克旅館更大的,還記得當時人們看見郎幹旅館和格蘭德旅館都搖頭表示不滿。旅館和俱樂部——俱樂部和旅館;今天簡直沒有個完!索米斯剛才在貴族板球場上目睹過傳統和繼承的奇蹟,現在又對這個他六十五年前出生的倫敦所起的變化遐想起來。不管公債要漲價與否,倫敦總之變成一塊碩大無朋的產業了!世界上沒有這樣大的產業,要麼紐約算是一個。當前的報紙上誠然有不少歇斯底里的言論,但是任何人,象他這樣記得六十年前的倫敦,而且看見今天的倫敦的,都懂得財富的生產力和彈性。他們只要保持頭腦冷靜,穩步前進就行。怎麼!他還記得那些鋪路的石子和鋪在馬車裡面的臭稻草。還有老悌摩西——如果他還有記憶的話,什麼事情他都會告訴他們!今天的局勢雖則動盪,人心雖則害怕或者焦切,但是倫敦和泰晤士河仍舊在那兒,大英帝國仍舊在那兒,一直伸到地球的邊緣。「公債要漲價!」他一點不奇怪。一切都看你是怎樣一個民族。索米斯性格里頑強的一面這時全引起來了,他睜大一雙灰色眼睛瞠視了半天,後來還是牆上掛的一張維多利亞時代的版畫打亂了他的心思。旅館裡買了三打這樣的畫,那些老旅館裡的舊獵景和《浪子歷程》很有個看頭——但是這些低階趣味的東西——也好,維多利亞朝的趣味總算完結了!悌摩西說的,「你告訴他們不要放手!」可是在這個「民主原則」的現代混亂中,你抓著什麼不要放手呢?哼,連私人生活也受到威脅了!一想到私人生活說不定也要毀滅,索米斯把茶杯推開,走到視窗。試想自己比海德公園裡那些佔有花樹和潮水的人群並不佔有得更多一些!不行,不行!私人所有權是一切值得佔有的東西的基礎。這個世界不過是有一點離開正常,就象狗有時候在月圓時偶然發瘋,跑出去整夜追逐兔子一樣;但是世界和狗一樣,卻知道自己的利益所在,知道哪兒的床鋪最暖和,因此一定會回到它唯一值得居住的老窩來——回到私有權上來。世界不過是暫時回覆童年,就象悌摩西那樣——把美餚首先吃掉!
他聽見身後一點聲響,看見自己妻子和女兒都回來了。
「你們都回來了!」他說。
芙蕾沒有回答;她站在那裡望了父親和母親一會,就溜進自己臥室去了。安耐特給自己斟上一杯茶。
「我預備上巴黎,到我母親那裡去,索米斯。」
「哦!上你母親那兒去嗎?」
「對。」
「去多久?」
「不知道。」
「你幾時走呢?」
「星期一。」
她真的上她母親那兒去嗎?奇怪,他這樣的不在乎!奇怪,她看得多麼清楚,只要事情不鬧出來,他是不會在乎的。忽然間他在她和自己之間清楚看見那天下午他看見的那張臉——伊琳的臉。
「你要錢嗎?」
「多謝你;我夠用了。」
「很好。你回來時告訴我們一聲。」
安耐特放下手裡盤弄著的一塊蛋糕,從黑睫毛中間望出來,說:
「有什麼口信要我帶給母親嗎?」
「替我問好。」
安耐特伸了個懶腰,兩手插在腰間,用法文說:
「索米斯,你從沒有愛過我真是幸運!」隨即站起來,走了出去。
索米斯很高興她說的法文——好象這一來就可以不理睬。又是那張臉來了——蒼白的臉,深褐色的眼珠,仍然那樣美!他的內心深處湧起了一陣殘餘的溫情,就象一堆灰燼裡遺留的火星一樣。而且芙蕾偏又對她兒子那樣的傾心!真是巧得很!然而,巧事情真有嗎?一個人走到街上,一塊磚頭掉到他頭上。啊,這當然是碰巧。但是這件事情!他女兒說的,「是遺傳」。她——她真是「不放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