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這個「小小的」情感碰到毀滅的威脅時,就會長得驚人地快。喬恩半小時前到達巴丁登車站,可是在他看來,已經晚了整整一星期了。他站在約定的書攤前面一群星期日遊客中間,穿的一套哈里斯粗呢服裝,好象在散發著他跳動的心情。他看著書攤上小說的名字,終於買了一本,免得引起書攤夥計的疑心。小說的名字叫《荒徑之心》!這總該有它的意思,雖則看上去實在講不通。他還買了兩份《婦女鏡報》和《陸居人》。每一分鐘都象一小時那樣長,而且充滿可怕的幻想。過了十九分鐘,他看見芙蕾提了一隻手提包,隨著搬夫推著她的行李走來。她來得很快,神色泰然,招呼他時就象招呼一個兄弟一樣。
「頭等車,」芙蕾跟搬夫說,「靠窗的位子;對座。」
喬恩真佩服她這樣的鎮定。
「能不能我們單獨弄一間車廂?」他低低說。
「沒有用;這是慢車。過了梅登海也許可以。裝得自然些,喬恩。」
喬恩的眼睛鼻子擠成一副苦相。兩個人上了車——另外還有兩個渾蛋!——唉!天哪!他在心慌意亂之下給了搬夫小費,神情很不自然。這個壞傢伙把他們帶到這種車廂裡來,就不配給小費,而且看上去就象知道他們的事情似的。
芙蕾開啟《婦女鏡報》,裝著讀報。喬恩也學著她開啟《陸居人》。車開了。芙蕾扔下《婦女鏡報》,探出身子來。
「怎麼樣?」她說。
「好象有半個月了。」
她點點頭,喬恩臉上立刻高興起來。
「放自然些,」芙蕾低聲說,吃吃笑了起來。他覺得很難過。有義大利壓在頭上,他怎麼能裝得自然呢?他本來打算慢慢告訴她,現在卻衝口而出。
「家裡要我跟母親上義大利去兩個月。」
芙蕾的眼皮垂下來;臉色有點發白,咬著嘴唇。
「哦!」她說。就這麼一聲,可是什麼都在裡面了。
這聲「哦」就象擊劍時一隻手迅速抽回來準備反擊似的。反擊來了。
「你得去!」
「去?」喬恩連聲音都不大發得出。
「當然。」
「可是——兩個月——太可恨了。」
「不,」芙蕾說,「六個星期。那時候你該把我忘記了。我們在你回來之後的第二天在國立美術館碰頭。」
喬恩笑了。
「可是如果你忘記了我呢?」他向著火車聲音喊。芙蕾搖搖頭。「別的什麼渾蛋也許——」喬恩低低說。
她的腳碰了他一下。
「沒有別的渾蛋,」她說,重又舉起《婦女鏡報》。火車停下來:兩個客人下去,另一個上來。
「如果永遠不能單獨在一起,」喬恩想,「我真要死了,」火車又開動了,芙蕾又探出身來。
「我從不放手,」她說;「你呢?」
喬恩拚命地搖頭。
「決不!」他說;「你給我寫信嗎?」
「不寫;但是你可以寫——寄到我的俱樂部。」
她還有個俱樂部;真了不起!
「你探聽過好麗的口氣沒有?」他問。
「探過,可是一點摸不到什麼。我也不敢多問。」
「是什麼緣故呢?」喬恩叫出來。
「我總會打聽出來。」
接著是大半晌的沉默,後來芙蕾開口說:「這是梅登海了;等著,約翰!」火車停下來。剩下的一個客人下去了。芙蕾把窗簾拉下。「快!」
她叫。「頭伸出去。儘量裝出兇惡的樣子。」喬恩擤一下鼻子,做出橫眉豎目的神氣;有生以來,他從沒有顯得這副模樣過!一位老太太縮了回去,一位年輕太太正來開門。門柄轉過去,可是門開不開。火車動了,年輕太太三腳兩步跳上另一車廂去了。
「好運氣!」喬恩叫。「門塞著了。」
「是啊,」芙蕾說;「我拉著門不放的。」
火車開動了,喬恩跪了下來。
「當心過道里有人,」她低聲說;「——快點起來!」
她吻了他。這一吻雖則只有短短的十秒鐘,可是喬恩的靈魂已經出了竅,而且飛出去很遠很遠;等到他重又對著那個故作端莊的人兒坐著時,他的臉色就象死人一樣。他聽見她嘆口氣,這在他簡直是有生以來聽到的最可貴的聲音——清楚地說明他在她心裡的地位。
「六個星期並不太長,」她說;「只要你在那邊保持冷靜,而且好象不想我的樣子,你很容易六個星期就回來了。」
喬恩抽了口氣。
「要叫他們相信,喬恩,這是最最要緊的事,你懂嗎?如果你回來時,我們還是和從前一樣要好,他們就會真正著急起來。可惜你去的不是西班牙;爹說,馬德里有一張戈雅的畫,裡面一個女孩子就象我。不過並不是我——我們有一張摹本呢。」
喬恩覺得象一道陽光透過雲霧。「我就改上西班牙去,」他說,「媽不會反對的;她從沒有去過西班牙。而且爹認為戈雅很不錯。」
「哦!對了,他是個畫家——是嗎?」
「只畫水彩畫,」喬恩說,老老實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