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二人奏

出租 約翰·高爾斯華綏 第2頁,共2頁

「到了雷丁之後,喬恩,你先出站,到凱弗山姆水閘那邊等我。我把車子打發回家,然後我們沿著拉縴的小路走回去。」

喬恩感激地抓著她的手,兩人默默坐著,完全忘掉世界,只用一隻眼睛瞄著過道里。可是火車現在象是加倍快了起來,車子的聲音簡直完全浸沒在喬恩的嘆息裡。

「我們快到了,」芙蕾說;「那條拉縴的小路非常顯眼。再來一個吧!唉!喬恩,不要忘記我。」

喬恩用接吻回答她。不多一會,一個(如果有人在場看見的話)滿臉通紅、神色倉皇的青年——據人說——從火車上跳下來,急急忙忙沿著月臺走去,一面向口袋裡去摸車票。

等到她在凱弗山姆水閘走過去一點的地方和他重又會面時,他已經經過一番努力,相當顯得自如了。如果非要分手不可的話,他決不作出兒女態!明媚的河上吹來了一陣清風,把柳樹葉的背面翻起向著太陽,帶著輕微的蕭蕭聲隨在兩人後面。

「我告訴我們的車伕,說我暈車,」芙蕾說。「你出站時神情很自然嗎?」

「我不知道。怎麼叫自然?」

「你要裝得極端快活,這在你就叫做自然,我第一次看見你時,覺得你跟別人完全不一樣。」

「我看見你時,也完全是這樣想法。我立刻知道我決不會愛上第二個人了。」

芙蕾大笑。

「我們的年紀太輕了,有點不象話。兩小無猜的愛情現在已經過時了,喬恩。而且,這種愛情非常浪費。你想,如果不這樣的話,你會過得多有意思。你還沒有自立呢;真是可惜得很。現在又有了我。怎麼辦!」

喬恩弄得莫名其妙。在他們就要分手的當兒,她怎麼能講出這種話來?

「你假如是這樣想法,」他說,「我還是不去的好。我去告訴媽,說我應當努力工作。世界上是這種情形!」

「世界上是這種情形!」

喬恩雙手插進褲袋裡。

「可是的確如此,」他說;「你想想那些餓得快死的人!」

芙蕾搖搖頭。「不來,不來,我從不,從不讓自己白白的吃苦頭。」

「白白的!可是情形實在太糟了,一個人當然應當出點力。」

「哦!對了,我全知道。不過你救不了那些人,喬恩,他們全沒出息。東邊扶起來,西邊又倒。你看看他們,一直都大批大批地死掉,可是仍舊你爭我奪,爾虞我詐的。全是白痴!」

「你替他們難受嗎?」

「唉!難受是有的,不過我不打算替他們擔憂。這沒有好處。」

兩個人都默然無語,這是第一次相互看出對方的性情來,所以都有點徬徨不安。

「我覺得人都是畜生和白痴,」芙蕾執拗地說。

「我覺得他們是不幸的,」喬恩說。這情形就象兩個人吵過嘴似的——而且是在這樣一個嚴重關頭,因為眼看著走到這條柳岸最後的一個口子時,他們就要分手了。

「好吧,你去幫助你那些不幸的人去,不要再想我。」

喬恩站著不動。前額上冒出汗珠,手足都在抖。芙蕾也站著不走,皺著眉頭看河。

「我一定要有個信仰,」喬恩說,人有一點難受;「上天生我們全指望我們過得幸福。」

芙蕾大笑。「是啊;而且你如果不當心的話,恰恰就不會過得幸福。不過也許你對幸福的看法就是使你不幸。當然,有不少人都是這樣。」

她臉色蒼白,眼睛裡顯出憂鬱,嘴唇閉得很緊。這樣望著河流的難道就是芙蕾嗎?喬恩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好象自己正經歷著小說裡的一幕情景,男主角得在愛情和責任之間作出抉擇。可是就在這時候,她轉過頭來望著他。更沒有比這種生動的神情令人心醉的了。他的感覺完全象狗頸上的鏈子被人拉了一下那樣——使他搖頭擺尾、舐嘴咧唇地來就她。

「我們不要鬧了,」她說,「時間就到了。你看,喬恩,你正好望得見我要過河的地方。就在那裡,河水轉彎的地方,樹林邊上。」

喬恩望見一面三角牆,一兩處煙囪,掩映在樹林中的一片白牆——覺得心往下一沉。

「我再不能閒聊了。前面那道籬笆再不能過去,太引人注目。我們走到那邊就分手吧。」

兩人並排向那邊籬笆走去,手攙著手,一聲不響;籬笆上的野棠花有紅有白,正在盛開。

「我的俱樂部叫符咒俱樂部,在畢卡第裡的斯曹登街。信寄到那裡不會丟掉,我差不多每星期都要去一趟。」

喬恩點點頭,一張臉變得非常嚴肅,眼睛瞪得筆直。

「今天是五月二十三,」芙蕾說;「七月九號那天我將在《巴卡司和阿里亞丁》前面等你,下午三點鐘。你來嗎?」

「來。」

「你假如和我一樣,就行了。世界上的那些人由他們去!」

一對攜帶兒女出來透空氣的夫婦走了過去,按照星期天的習慣走成長長的一串。

他們裡面最後的一個穿過柴門。

「天倫之樂!」芙蕾說,一頭鑽到棠籬下面去。野棠花紛紛落在她頭上,一簇粉紅的花掃上她的粉頰。喬恩妒忌地抬起一隻手來把花擋著。

「再見,喬恩。」有這麼一秒鐘,兩人緊緊握著手站著。接著兩個人的嘴唇第三次接上;分開時,芙蕾掙開身子從柴門穿了出去。喬恩站在原來的地方,前額抵著那簇粉紅花。走了!要等過六個星期零五天!等於永恆!而他卻待在這裡,放過最後的一眼!他趕到柴門邊上。她正隨在那些掉隊的孩子後面,走得很快。頭回過來了。他望見她作了一個飛快的手勢,就向前趕去,那走在後面的一家人遮得他望不見了。

他腦子裡想出了一隻滑稽歌曲,歌詞是這樣:

巴丁登呻吟——從沒有那樣難聽——

他發出一聲悽愴的巴丁登呻吟——

他立刻快步走回雷丁車站。從雷丁到倫敦,倫敦到旺斯頓,一路上他都把那本《荒徑之心》攤在膝上,腦子裡謅著一首詩,但是由於感情太充沛了,簡直押不了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