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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孝安是個身高一米八十、肌骨強健的男子漢,乍一看,使人彷彿覺得是鎌倉武士的後代。他年齡約五十四、五歲左右,長年從事農活,他有著魁偉的身板和浮泛著古銅色的皮膚。
清水家的住房構造頗有古代武家的風格。外形看來並不起眼,但房內的頂柱卻是二百年以上歷史的「文物」了。關東大地震時,就靠它支撐了整棟房屋,使清水家成為唯一沒有塌房的人家。
「為了深入研究《方丈記》,今特來打擾您了,嗬!這房屋真氣派啊,真值得考究一番……不過,今天我是專程來打聽宇賀神下落的。」
「那位先生一心研究《方丈記》,令人欽佩不已啊。他擔心資料不全,為了蒐集更多的材料,也來過這裡。」
「是的,他正是為此而來的。有人想阻止他研究,宇賀神先生現在的處境實在不妙啊。」
「喔,竟有這事,我一點兒也不曉得。」清水跪坐在「塌塌米」上,兩手緊貼著膝頭,十分禮貌地望著一色升。
「七月十三日,宇賀神先生離開家後就來到冰取澤。我想,他是先去了冰取澤神社,然後又上你家來的,不知是否如此。」一色升問道。
清水點點頭,「不錯,那位先生是來過小舍。」
「是一個人?」
「對,一個人。」
「大約是什麼時候?」
「嗯……可能是下午三點左右吧,也許不夠準確。」
「關鍵的是,離開你家後,他還說過要去什麼地方?」
「對,我記得當時他情緒很好,他說過要去高倉明神社。」
「高倉明神社?」
「正是。他說將軍實朝曾在那裡朝拜過。然而,這個神社至今只是徒有虛名,遺蹟一點都沒有了。」
「他說過後就離開這裡直接去了麼?」
「一定是這樣吧。」
「到了高倉明神社後,還會去哪兒呢?」
「那我就不清楚了。因為那位先生當時反覆說了幾次高倉明神社,我想他去了那裡是不會錯的。」
「……」
一色升現在雖然弄清了宇賀神的去向,但心裡還不踏實,一會兒高興,一會兒又頹喪,因為上一次就是沿著這條路線尋找的,他卻一無所獲,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看到一色升茫然若失的神情,清水又問:「嗯,宇賀神先生來到冰取澤山裡究竟想幹什麼?」
「我正是帶著這個疑問來找他的。」
「報告了警方嗎?」
「當然。太太已經報告了。」
「這可是事態嚴重啊。你想去山中找他麼?」
「是的。我現在就打算去。」
「那麼我陪你去吧。我熟悉這裡的地理環境,興許能幫助你。」
清水的熱情太難得了。一色升深深感到他和純子的態度截然不同。
「太感謝你了。你知道先生行走的路線嗎?」
「去高倉明神社的話,必須經過東海道的小岔道,從高速公路下穿過,就是大谷大道,我想他多半經過了這些地方。」
「上一次,我經過了‘馬背’那地方。」
「那可擔風險啊!如果碰上壞人,多半是這一帶。」清水說著,彷彿又想起什麼似的,又說:「對,宇賀神也說過,一個人在山裡行走,十分恐怖,通往高倉明神社的那條山路,樹林茂密,雜草叢生……。」
「他這樣說過嗎?」一色升禁不住大聲地問道。
「我記得他這麼說過,看來現在已……」
「這麼說,他很有可能是直接去高倉了。」
「總之,我們去看看再說。」清水從座墊上站起來。
「太謝謝您了。」
「要帶上什麼去嗎?」
「帶上鐵鍬什麼的不好些嗎?」
清水的話意味著什麼,一色升非常清楚。
「但願……太麻煩你啦。」
此時此刻,一色升才真正地意識到,今天才算是正式搜尋宇賀神的日子。
2
清水手持鐵鍬,披著蓑衣走在前面。他們正穿過一片潮溼的沼澤地。
從清水家走出來,站在農業改造田邊緣,可以看見塗著紅漆的高速公路鐵橋。
這一帶現在已是良田成片了,然而在古代,這裡卻是武士的住宅區,屬於官公廳地區。
一色升大踏步地跟在清水後面,走進了茂密的叢林,雜草叢中常有腹蛇出沒,襲擊行人,他們兩人格外注意足下。
「對付毒蛇,據說牛糞有獨特的功效。過去,人們常在草鞋和褲子外面塗上牛糞。」清水告訴一色升。
「現在人們怎樣預防蛇咬呢?」
「最好是不要被咬傷,萬一被咬,就趕緊注射血清……總之,只要及時搶救,就不會有生命危險。」
一色升膽戰心驚地走著,他們的左邊是一條清澈見底的流水。
四周不見一個人影。
如果在此遭到厄運,只有鬼來救你。
清水若無其事地在前面走著。他完全是一副常年出沒于山區、從事農作的勞動者模樣。
山谷的右邊深處,高聳著日本nhk電臺的鐵塔。
「這裡的地基還是很堅實哩!」一色升說。
「是啊。正因為土地堅硬,耕作困難,古代這裡才成為貧民區啊。」
比起上次獨身來到這裡,這回與清水同行令一色升更深刻地體味到歷史的氣息,加上清水魁梧的身材,武士的風姿,越發增添了一色升懷古之幽思。
一色升正想著,清水又說了:「一色升先生,這左邊是清戶,爬上這谷戶,有一條從天園直通鎌倉白坂的大路,這就是當年實朝將軍走過的道路。」
「是嗎?可是今天,這裡變成了一片密林,真是滄海桑田,變化萬千啊。」
是啊,時光的流逝,歷史的變遷,真令人萬分感慨啊。
「我想先生是從這裡翻過右邊的雪澤的。請小心腳下。」
一色升低頭一看,他們已走到沼澤地裡來了。沼澤地上面搭著一根根的圓木,他們必須小心翼翼地踩著圓木過去,否則,就陷入淤泥之中。
「說是這裡有一片不易被人發現的鬆軟土地,到底在哪裡?」一色升問道。
清水很快意識到一色升這句話的真正意思。
「我也在想這個問題。不過,這左邊一帶,是人們傳說的有神顯靈的地方,你瞧,那裡不是有一株神樹麼?《新編風土記》裡記載有這株神樹的傳說,你知道嗎?」
一色升順著清水手指的地方看去,只見一株直徑約1.5米的參天古木巍巍挺立,看樣子很象楠樹。
「哦,好粗壯啊!」
「據說這是高倉明神的神樹。古代這樹上住著一條大蛇,誰要靠近它就會被纏得死死的,所以我至今都沒有靠近這棵樹。我們繞到別的地方去吧。」
一色升暗自思忖,幸虧和他一起來,否則不知要遇到多少的困難哩!
高倉明神社的舊跡區域十分廣闊,參天大樹繁密地生長著,雜草叢生,沒有一條現成的道路。如果不是清水領路,自己獨自盲目亂竄,只會白白浪費時間。
這時,五個青年男女組成的徒步旅行小組從一色升身旁走過,他們帶來一股象橡膠味一般的花香氣。
幾個青年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著清水和一色升兩人。清水足蹬長靴,一隻手握著鐵鍬,而一色升卻穿著普通的淺口布鞋,這般地不協調引起了他們的好奇。
「這條路好陡呀!」
「那裡寫著‘有蛇出沒’,你可要小心!」
「你看,在這種地方還有‘高壓覺險’的標誌,這是什麼啊?」
他們兩人邊嘮叨邊搜尋前進,不知不覺地經過了一個安裝變壓器的混凝土容器。
「呀,那是什麼?」突然,清水的眼睛緊盯住那棵神樹。
那樹的根部,好象被人挖過。
「這一帶常有熊出沒,也許是熊來過吧……」一色升也看到這一痕跡,他猜測說。
「旅遊者之中也許有些無心的人隨便動動而已吧。可這痕跡的範圍未免太大了點……」
來到這裡的人,都會自然地看到這一情形。
清水踏著地上的殘枝敗葉,向左邊走過去,一色升緊跟在後,泉水從岩石縫裡一滴一摘往下落著。
「獵人也會來這裡嗎?」
「這裡是市民森林,有些獵人來到。可這痕跡是人有意砍過的。」
「是什麼目的呢?」
「哎呀……」
一色升突然發現足下的一塊地方象饅頭似的鼓脹著。在旁人眼裡,也許是平平常常、沒什麼了不起,而一色升此時對這種情形卻是特別敏感的,他馬上意識到下面埋藏著什麼。
「清水先生,您看這可是最近才填起的新土!」一色升發現了新大陸。
清水停下來,仔細地注視著地面。
「啊,看來這下面埋藏有東西!」清水點著頭說。
一色升有點驚悸地看看四周,他發現這一帶的落葉有著不尋常的痕跡——在很大的範圍內,落葉都被燒黑了。
「樹葉被燒,難道是菸頭所致?」一色升喃喃說道。
「吸菸的原因?我看不可能。這裡這麼潮溼,僅靠菸頭這微弱的火種是不會燃燒的,也許是有人用汽油或別的什麼助燃物有意點火燒的。」
清水目光銳利。
「這麼說,這下面埋的東西一定是被火燒過的,是嗎?」一色升充分地聯想著。
「很有可能。」
「能挖開看看嗎?」一色升向清水請求。
「行!」
他們決定,不搞清這土下面埋的是什麼就不繼續向前走。如果冒失地報告警方,待到挖出一看只是一堆垃圾,豈不令人捧腹。
不過,一色升從這陰森森的環境和可怖的氣氛中,預感到裡面大有文章!
清水操起鐵鍬,開始鏟動那表面鬆軟的土層。
3
清水長年從事勞作,使起鐵鍬來得心應手。泥土被鐵鍬一塊塊地鏟開了。
一色升屏住呼吸,緊盯著清水的鐵鍬。突然,他發現在枯草之間有一張發黃的紙。他飛快地拾起那張紙,開啟一看——被雨水沖刷過的紙皺得很厲害,但還算完整,這是一冰取澤地區示意圖。
一色升一眼從地圖上看到宇賀神的筆跡。
「啊!這不是宇賀神的東西嗎?」
意想不到的呼叫,清水停住了手中的鐵鍬。
「真是他的嗎?」
「是的,絕對不會錯。宇賀神先生在這張圖上寫滿了各種符號,他是按這些符號走到這裡來的。這圖一定是拿在他手裡的,當他被人襲擊時,這張圖從手中失落下來。」一色升有點激動地說。
「如此說來……這裡可就是宇賀神的……?」
清水心裡一緊,他出神地看著這埋著人體的泥土。
「也許發生了最可怕的事情,這……請您慢慢地繼續往下挖吧。」
「那麼,只要稍再往下一點就……」
清水極其小心地繼續掀動著鐵鍬。
不一會,從土層中散發出一股令人難以忍受的惡臭,一色升喉嚨一陣陣抽搐,直想嘔吐。
更使一色升吃驚的是,隨著這股臭味的漫延,不知從那裡飛出幾隻蒼蠅,它們圍著這堆泥土嗡嗡作響。
「屍臭!」一色升已經意識到了。
清水的鐵鍬更加小心地挖著。土中埋的物體慢慢地顯露出來了,看來埋得比人們想像的要淺得多。
這是一個男人的屍體,已顯出了四分之三。
清水昂頭看著一色升說,「這是被人殺害的啊!」
「真可怕,真的發生了這種事……」
一色升看到自己所尊敬的老師慘遭毒手的景象,他怒不可遏。
不幸的預感終於成為現實。
屍體從頭部開始被兇手淋上煤油,然後焚燒,所以上半身焦黑,頭髮鬍子蕩然無存,象和尚的光頭一樣。
而且,由於酷暑和溫度,屍體面部已高度腐爛,僅只有衣服的一部分還可辨認。
「他是在此地被人暗算的嗎?」清水呻吟似地問道。
「是的。他離家後就徑直到這裡來了……」一色升答道。
「是遭到攔路搶劫的強盜吧?」
「不,是被人謀殺的。殺死後還要用火焚燒,如果不是有人清楚先生的行動方案而事先在此等待,是能對幹不出來的。」
「怎麼辦?」
「當然報告警方。清水先生,我在這裡守候,勞駕您去報警察,您熟悉這裡情況,在附近借用電話比我容易些。」一色升毫不猶豫地說。
「那好,我馬上就去。」
清水轉身向谷戶方向跑去。他算是個沉著鎮定的人了。
現在只剩下一色升一人在此,他害怕起來,屍體呈彎屈的姿勢,右手上裹著一塊白布,僵直地伸著。
被燒後的肌肉收縮成一團,令人毛骨悚然。
眼下最重要的工作是驗明死者正身。燒焦成這種難看的模樣,即便是夫人來,從相貌衣著上也難辨認,只有通過驗血型,查對指紋的方法來確定身份了。
一色升腦海裡浮現出各種各樣的方案。
一陣青年人的談笑聲傳來,隨著說笑聲,一對青年男女出現在一色升的面前。
他們大概壓根兒沒想到這裡還有人,便停下腳步,不解其妙地看著呆呆佇立的一色升,隨即又很快離開了。那個男青年只瞟了一眼一色升身旁的一堆土,或許以為他在挖山芋哩。倘若他知道這坑裡埋的是死人,他們會不會魂飛魄散地抱頭鼠竄呢?
4
發現宇賀神亮二的屍體的這起爆炸性新聞很快傳到了警察署,今西股長和增井刑警飛快地趕到了現場。
警察們很快把現場戒嚴,嚴禁旅遊者們靠近。
報案者清水孝安是這一帶的「防暴力協會」會員,他與今西股長熟悉,是個值得信賴的人。所以,今西股長對清水所提供的有關發現屍體的前後情形深信不疑。
今西問一色升:「你觸動過屍體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