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心術 六六 第2頁,共2頁

我們科是被全國點名批評的看病難。病人投訴開一個刀長則等半年,短則等兩三個月,任何時候來,都是沒床位,等排隊。我不知道曾經有多少病人在無望的等待中死去。我也覺得很hopeless。可是我無能為力。每個人都在等趙教授、李教授,而這兩個活寶可以說是全國的惟一。

醫生是一個很奇怪的職業。幾乎所有的職業都有相容性和選擇性,獨獨醫生這個行業是排他的。學生考學校,考不上北大,清華也好,兩者皆不取,南大也行。張老師是最好的班主任,進不了那個班,王老師也行。沒人認為王老師帶出來的學生全都是垃圾,大家都相信,老師只佔人一生的成功因素中很小的一部分。

看病就完全不是這樣。你得了疑難雜症得了絕症,但凡有條件,你一定會選這個行業裡最最頂尖的好醫生。醫生沒有好醫生、次好醫生、普通醫生的差別,醫生只有好和壞兩類。我們只以效果論成敗。能看好病的就是好醫生,看不好病的就是壞醫生。因為人的一生,職業也好,前途也好,你都有嘗試和轉變的可能,而生命,只有一次,不可逆轉。

所以看趙教授的病號已經排到半年之後。他們願意等。

他們寧可等著死,也要留一線希望給最好的醫生。他們有一種神秘的迷信:這個病,如果連趙教授都開不好,那我也是死而無憾了,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如果不是趙教授開的,是其他什麼教授開的,有一點點遺憾,他們都會想:要是當初找趙教授開……

而"最"這個字,只有一個。

第3節:心術(3)

我們大多數人,工作了十多年之後,依舊不可能成為"最"。

所以在中國看病很難。

我也很傷感。

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成為被掛在櫥窗裡展示的大拿,哪怕在我再混十五年以後。這是我當主治的第四年,還沒有機會看門診,依舊在手術室和急診間裡混跡,甘當無名英雄。老闆說的是正確的:醫生這行業,就是論資排輩。我們絕沒有壓制年輕人的意思,我們巴不得你們個個都行。你隨時可以去坐檯門診,問題是,得有病人點你的名兒。

他每次說這話的時候,我們都啞然失笑。形象得很——坐檯。

我們就像坐檯小姐一樣,頭牌紅姐兒才有可能被追捧。

不同的是,小姐吃的是青春飯,我們吃的是老資格,這一點是惟一可以讓我們聊以欣慰的。

2月23日

今天是週二,是我們科"法定"的談判日。所有的糾紛都留在不開刀的這一天解決。

那個家屬,看起來很老實,話不多,但就是咬死四個字:"我不接受。"然後就是壓抑地抽泣。

我們對她真是一籌莫展。我也很同情她,壯年喪夫,兩個孩子嗷嗷待哺,但我們不知道怎樣才能讓她接受這個現實。

她說:"我不接受。"

她不接受的是"意外"這兩個字。

其實,所有的病患都不能接受意外這兩個字。他們分不清楚意外與事故的關係。人可以病死,那不是我們的責任,但人不能死在手術檯上,因為那是我們弄死的。

我有時候真想憤懣地大喊一句:我與你家先生前世無冤,今生無仇,我為什麼要害死你的丈夫!

我那天和一個外行朋友爭論這個事情,他居然是同樣的反應:"是我,我也不能接受。"

"一個人來的時候好好的,也就眼睛視力有點模糊。那麼年輕力壯的漢子,沒兩天就死在手術檯上了。你讓人家家屬怎麼接受?"

我不得不跟他說,我是人,不是神。我永遠不可能跑在死神前面。以前古話就有:閻王爺要你十點走,你就活不過十點零一分。如果世界上所有的病醫生都能看好,那麼你到現在都能看見柏拉圖和梁山伯在你眼前晃悠,你覺得地球能承載這麼多的生命嗎?

他說,什麼是意外?意外就是純粹找不到債主,只能自認倒霉的事兒。比方說我走路上突然被天上掉下的冰雹砸死了。這就叫意外。

"我出門如果被車撞了,對我叫意外,對車主,那叫事故,他得賠錢。我被樓上的玻璃砸了,玻璃的主人得賠錢。我被電線打了,電力公司得賠錢。我在醫院看病,錢付了,我就是你們的上帝,你們的米飯班主,你收了我的一大筆票子,到最後跟我說,意外了,沒了。憑什麼我人財兩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