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胭脂扣 李碧華 第2頁,共2頁

「或者失散了?」阿楚又恢復活潑。

「沒理由失散。我在黃泉路上,苦苦守候。」

「或者一時失覺,碰不上。連鬼也要講緣分吧?硬是碰不上,也沒奈何。」我說。

「所以我上來找他,假如他再世為人,我一定要找到他,叫他等一等,我馬上再來。」

「他怎麼可能認得你呢?他已經是另一個人了。」

「不,」如花胸有成竹,「去的時候,我倆為怕他日重認有困難,便許下一個暗號。」

「什麼暗號?」

「三八七七。」

「這是什麼意思?」

「因為我們尋死那天,是三月八日晚上七時七分。我們相約,今生不能如意,來生一定續緣,又怕大家樣子變更或記憶模糊,不易相認,所以定個暗號。是惟一的默契和線索。」

「呀,三八——」阿楚忽省得一事。

「什麼?」如花急問。

「三月八日是一個節日。」我告訴她,「婦女節。」

如花皺眉:「我沒聽過,這是外國的節日吧?紀念什麼的?」

一切只是巧合。一個妓女,怎曉得慶祝婦女節?何況還是為情而死,才二十二歲的妓女。婦解?開玩笑。

三八七七,三八七七。

我和阿楚在猜這個謎。

三月八日早已過去。七月七日還沒有來。

要憑這幾個數字作為線索,於五六百萬人中把十二少找出來?

「只有一個最簡單的方法,」我沒好氣地說,「在每一個男人跟前念:三八七七。如果他有反應——」

「永定,你再開玩笑我們不讓你參加!」阿楚這壞女孩,竟想把我踢出局?這事誰惹上身的?豈有此理。

不過我們也在動腦筋。我們都是這都市中有點小聰明的人吧,何以忽然間那麼笨?

三八七七,也許是地址,也許是車牌,也許是年月日,也許是突如其來的靈感,小小的蛛絲馬跡,一切水落石出。——我不斷地敲打額角,企圖敲出一點靈感。

我沒有靈感,我只有奇怪的信念:一定找到他!

在這苦惱的當兒,惟有隨緣吧,焦急都沒有用。折騰了一夜,真疲倦。我又不是鬼,只有鬼,在夜裡方精神奕奕。

終於我們決定分頭找資料,明天星期日,我到大會堂去。

「那我先走了。」如花識趣地、委婉地抽身而退。

「你到哪兒去?」我急問。

「到處逛逛。」

「別走了,你認不得路,很危險。」

阿楚見我竟如此關懷,抬眼望著我。

「不要緊,」如花說,「我認得怎樣來你家,請放心。」

末了她還說:「也許,於路上遇到一個男人,陌路相逢,他便是十二少,就不必麻煩你了。如果遇不上,明晚會再來。」

「喂,你沒有身份證——」話還未了,她在我們眼前,冉冉隱去。我悵然若失。她到哪兒去了?我答應幫忙,一定會幫到底,明晚別不出現才好。

如花,她是多麼地曉得觀察眉眼,一切不言而喻,心思細密。她是不希望橫亙於我與女友之間,引起不必要誤會,所以她游離浪蕩去了。她是一個多麼可憐的鬼,我們竟不能令她安定度過一宵。她的前生,已經在徵歌買醉煙花場所裡,無立錐之地,如今,連錐也無。我很歉疚。

「喂,」阿楚拍我一下,「你呆想什麼?」

「沒什麼。」我怎能告訴她我掛念如花。我忽地記起一直沒機會發問的事,「剛才你們跑到廁所去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