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有數不清的橋。
單以蘇堤、白堤、孤山、葛嶺一帶而言,就有十來二十座了。
不過大夥都記不清它們的名兒,唯有斷橋,卻是家喻戶曉,每個來杭州一趟的旅人過客,都踏足這原來喚作「段家橋」的斷橋。
段娉婷不過是頭一回踏足,偏生一種親熱,這是「段家」,是她的家。——她驟覺驚心動魄,好似冥冥中,數千年前,真的安排了她一則因緣了。
斷橋既不是建築奇古,也沒金雕玉砌,說來說去,甚至沒斷過。這座十分平凡的橋,不及蘇堤六橋漂亮。
它只是獨孔、拱形,兩側為青石欄杆,它的勉力,段娉婷想,是因為於此白蛇終也得不到許仙吧?
聖誕過了,元旦也過了,又是新的一年。
冬天過了,銀妝素裹的橋頭只餘殘雪,雪睹了,他也好起來。
段娉婷實在太窩心了。今天是她大婚的好日子。懷玉看不見她一身鮮妍的打扮,那不要緊,他摸得到,他還摸得到一張大紅的結婚證書,可以在適當的位置上,簽上他肯定的名字。
沒有證婚人,但那也不要緊,整整的一座段家橋便是明證,還有雪睹了的西湖——一也許還有被鎮在雷峰塔底的白素貞。
她指引他。
「這裡,是……」
為他蘸滿了墨,淋漓地揮筆。
「唐,我們來了,誰也不知道。真的,很荒謬,兩個最當紅的明星退出影壇了,誰也不知道。」
「——也許日後的歷史會記載吧?」
「怎麼會?我也不要了。」
唐懷玉唸到韶華盛極,不過剎那風光。電影進入有聲新紀元,卻從此沒他的分。他想說些什麼,但段一手捂住他的嘴:
「不讓你說任何話。說不出來的那句,才是真話。」
然後輪到她簽名了,簽到「停」字,狠狠地往上一鉤。一鉤,意猶未盡,又加了括號,括上「秋萍」。
鐵案如山。
段娉婷實在太窩心了。
一般的愛戀都不得善終,所以民間流傳下來,女人的愛戀情史都是不團圓的,不過她滿意了。獲致最後勝利。得不到善終的因緣,是因為愛得不足夠吧——她做得真好,忍不住要稱頌自己一番。
西湖上也有些過路的,見到一個女子,依傍著一個戴了墨鏡的男子,有點面善,不過到底因遠著呢,又隔了銀幕,又隔了個二人世界,也認不出來了,今後誰也認不出誰來了。
段娉婷的腦袋空空洞洞,心卻填得滿滿,真的,地老天荒。
她如釋重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