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廿二年.夏.上海

生死橋 李碧華 第1頁,共2頁

雖然懷玉不相信他就此走投無路了,事實上,凌霄大舞臺仍然上戲,仍然是洪班主的一夥,人人都照舊,《立報》上卻刊了段不起眼的報道,說及武生唐懷玉一天因練功拉傷了腿,只得暫時停止演出,日後再答戲迷們的熱情。

另外的一個紅武生,來自天津的蕭慶雲,走馬上任,客串助陣。

金先生存心冷落他。但又不知冷落到什麼時候。班主既簽了合同,不能中斷了這碼頭。戲還是得演的。

懷玉百般無聊,弄堂中有人喊他聽德律風去。

整整一個月了。冠蓋滿京華,斯人獨。陳懷。不知要等到哪一天,才又重出生天。金先生又沒趕狗入窮巷,並無出事體,只是冷落懷玉,讓他乾等,終於會怎樣片日後」再酬答戲迷的熱情?令得懷玉連練功也無神無採。

李盛天千叮萬囑,不要荒廢,不要氣短,就當是修煉:「心中如滔滔江水,臉上像靜靜湖面。」——只是如魚飲水,冷暖自知。內中的難過,從九霄掉到深淵中去,不是身受,又怎會曉得?師父也無能為力。

真的,整整一個月了。

弄堂房子中只有一具德律風。與其他也住宿舍的戲班子共用。

喊他的是個評彈班子裡彈三絃的,住下來大半年,也是樂世界的臺柱。正拿著個賽潞跨肥皂盒,有點暴牙,好像合不攏嘴來,也許是在竊笑,側看似頭耗子:

「唐老闆,是小姐。」

很有點看熱鬧的表情,多半因為懷玉的作孽唱揚出去了。

懷玉背住他,道:

一喂,誰?」

那人不好意思勾留,依依不捨地回頭,只得走了。懷玉但覺十分氣惱。

「誰?」

「唐。是我。」

「是你?——」一聽這隔了好久,卻一點也不陌生的聲音,怎能認不出?而且,到底他只認得一位小姐,喊他「唐」,像外國人的名字:tom。

「段小姐,你放過我吧!我為了你,多冤,跌份兒,如今懸在半空,生不如死。」

一說到「生不如死」,懷玉迄自一震,莫非這才是自己的本命?真的意想不到,脫口說了,但覺冥冥中原來如此。

「——我才是要死。整天院神思,渾淘淘。還失眠,要吃藥才睡那幾個鐘頭。」對方說。

「我們又沒什麼。白擔了虛名。」

「你說啥?」

「你——放過我吧。」懷玉很不忍地,終於這樣’說了。

對方沉默了一會。

懷玉不知就裡,只道:

「喂,喂……」

「我也不好過。這幾天不拍戲了,明天帶你到一個地方去?」

懷玉不答。

段娉婷忽地很煩躁,意態悽然,她不過先愛上他!竟受這般的委屈。她一直都是自私的,也是自驕的,一直都在這紛經的世界中存在得超然,怎麼一不小心,便牽愁惹恨,受盡了他的氣?

「你說,你有啥好處?你甚至不是英雄,要是,也落難了。」

說著便奮力地扔了聽筒。

懷玉只聽得一陣「胡——胡——」的聲音。

像悶悶的嗚咽。

帶你到一個地方去?

什麼地方?

他的心忍不住,忍不住,忍不住。怎禁得起這般的折磨?每個人的心不外血肉所造。不見得自己的乃鐵石鑄成。

他怎不也沒想:她有沒有為此擔了風火?

往地,德律風又鈴鈴地亂響了,懷玉吃了一驚,忙抓起聽筒。

對方停了半晌,不肯作聲。

然後只問道:

「來不來?」

又停了半晌,方才掛上。

他怎禁得起這般的折磨?

在三馬路轉角的地方,有座哥德式的建築物,紅磚花窗,鐘樓高聳,是道光二十九年興工的,落成至今,也有八十多年了。這便是聖三一堂。花花世界的一隅清靜地。

「我們喚它‘紅教堂’呢。」段娉婷頓了懷玉來,坐在最角落的位子上。她先閉目低首,虔誠地禱告。不知她要說什麼。只是懷玉細細打量,她的妝扮又比前談了。口紅淡了,衣飾淡了,存心洗淨鉛華的.樣子。

「唐,你知道嗎?」她笑:「耶穌是世界上最愛我的男人!」

「耶嫵?」懷玉抬頭一看那像:「這洋人的神像可真怪里怪氣。」

「他們不喊他‘神’,是‘上帝’。」段娘停解釋。

「耶穌是上帝?」

「不,」段娉婷輕輕笑一笑:「耶穌是上帝的兒子。」

「真糊塗了。」

懷玉一想,再問她:

「那愛你的男人,是父親還是兒子?」

「——」她忖度一個好答案:「是年青的那個呀。」

「你愛他麼?」懷玉有點不安:「我是說那耶穌。世界上是沒有的。你信他才有。我倒不信,所以我心裡的煩悶也不定肯告訴一個洋人。」

這屬規矩會的紅教堂,傳來一陣輕柔而又溫馨的鐘聲,因為它,每個人都好像天真了。

「唐,你聽過一個西洋的童話嗎?」

「沒。我不懂英文。」

「哎,有人給翻譯過來的。」段娉婷白他一眼:「叫《青蛙王子》。」

她用了二十七句話,把青蛙王子的故事交待一遍。

末了,她的結論就是:

「不過,這也很難說,要吻很多的青蛙,才有一個變王子。」

懷玉還沒來得及接茬,只見眼前的女人,抿著她自嘲而又天真的嘴角,道:「都不知要花上多少冤枉的吻。」

她在這一刻,竟似一個小女孩,答應了大人諸多的條件:要聽話、要乖、要做好功課、要早點上床、要叫叔叔伯伯、要笑—…都幹了,糖果還沒到手。

懷玉瞅著她,忍不住,很同情地笑了。他問:「青蛙是如何變成王子的?是轟的一下就變了?還是褪了一層皮?」

「是——把衣服脫了,就變了。」段娉婷吃吃地笑。懷玉的心撲撲亂跳,眼神只得帶過去那花窗。他那無知的感情受到了驚嚇,起了煩惱,全身都陶然醉倒,墮入一種迷亂中。只設法抵制,道:「真不巧,外頭好像要下雨了。」

一出來,才不過下午,四下一片黑暗,天地都溶合在一起了,有如他暗淡的前景。密密的雲層包圍著世人世事,大家都掙扎木來,沉悶而又遲鈍,壯氣蒿菜,頭腦昏沉欲睡,呼吸不能暢通。

雨在暮春初夏,下得如毫毛,人人都覺得麻煩,不肯撐把傘,反正都是一陣溫溼,欲語還休。——而太陽又總是故意地躲起來,任由他們怨。

「我們到什麼地方去好?」段娉婷忽爾無助起來。前無去路。

她直視著他。他比她小一點,比她高很多。

即使他落難了,她還是受不了誘惑。她完了!心想,前功盡廢。卻道:

「金先生那兒,我是不應酬了。」

懷玉即時牽著她的手,咦,宏丹還在,一身的淡素,那指甲上還有鮮豔的宏丹,百密一疏似的。她覺察了,竟有點露出破綻的慌惶,她仰首追問:

「不信?」

他很倔強:「我現在是在窮途,對自己也不信,別說是誰。這個筋斗你又栽不起。」

只是,他的空虛一下子就給鎮滿了。

也許只是壓下來的看不見的密雲。然後在層層疊疊之中,伸出一隻塗上裝丹的手,在那兒一撩一撥,科下陣細雨。然後細雨把他的憂鬱稍微洗刷一遍。還是沒有太陽。

綿綿的。纏綿的。

他也有難宣諸口的沾沾自喜:

「我只坐得起電車。坐電車吧?」

只執意不坐她的汽車了。

她縱容地道:

「穿成這個樣子,去擠電車?我又沒把太陽眼鏡帶出來。怎麼坐?人家都認得的。」

他只緊執她的手擠電車去,完全是一員勝利在望的猛將。

坐的是無軌電車,往北行,經呂班路到霞飛路。乘車的人很擠,竟又沒把女明星給認出來。她笑:

「小時候姆媽吩咐我們勿要坐電車,怕坐了會觸電。」

進了段娉婷的屋子裡,她便打了個寒嫩:

「不是觸電,是招了涼。」

也不理懷玉,只在房裡自語:「我的浴袍呢?沒一點點影子花。」

未見,她又道:

「唐。我放沿去。來個熱水澡。你自己倒一杯酒驅富。」

當她出來的時候,見林玉半杯玻璃色的液體,猶在晃酸中。她脂粉不施地出來,更像一個嬰兒。

其是想不到,一離開了繁囂,她膽敢變回普通人,還是未成長似的。臉很白,越看越小了。

他送她酒,她不接,只把他的手一拉,酒馬上設了一身,成為一道一道妖燒的小溪——完全因為那軟閃的銷袍料子,半分水滴也不肯吸收了,只涓涓到底,她身子又一軟,乘勢把酒和人都往他身上操擦。問:

「我吻你一下。你會變王子嗎?」

懷玉掙扎,道:「對不起。」

段娉婷用她一陣輕煙似的眼神籠罩他。有點橡隴,不經意地一掃,懷玉就失魂落魄,不敢回過身來。她目送他逃走了。

逃到那浴室中,是淺粉紅色的磁磚,他開了水龍頭,要把酒和人都洗去。忍不住也揉擦一下,像她還在。

無意地瞥到浴缸的邊兒,竟有她裕後的痕跡:有一兩根輕範的短細的身上的毛髮,偷偷地附在米白的顏色中。映過眼簾,觸目驚心,他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悸動,心飛出去,眼睛溜過來,身體卻針住了。

也沒足夠的時間逃出生天,她自他結實的身軀後面,環抱著他——一隻手便放在不該放的地方。嘴角掛上詭秘的笑容,看他如何下臺?她感覺他的悸動。

她這樣地苦苦相逼,他又怎麼按捺得住?

渾身醉迷迷的,而且充滿憤怒。如今他變成一頭憤怒的青蛙了。

段娉婷自然感到懷玉的剽悍和急促。

他失給她,倒像一個新郎相:

末了懷玉只是臉熱。

但是唐懷玉已經完事了。

段娉婷不准他退出去。在他耳畔喃喃:「就這樣……

就這樣……」

段娉婷用她的四肢,緊緊把他糾纏著,好像花盡畢生的力氣。——又像一個貪婪的嬰兒,死命要吮吸母親早已供應過的乳汁,不是基於飢,而是因為渴。

她撫慰著他:

「不要緊,再來。我們再來十遍、一百遍。我們還有一生!」

懷玉想不到他就範了。

他過去的歲月,他舞臺上的風光,都是一齣出的武戲,而武戲,是沒有旦角的,一直沒有,有了一個,為了情義,終於也沒有了。如今他的生命中,段娉婷,她竟然肯如此地看待他,在他最困厄無策的時候。

他不是不感動的。

這樣的窘境,又沒有任何人明白,前路茫茫,只有她明白。——然而,追究起來,還全是因為孽緣,要是那天沒在樂世界的哈哈鏡中,影影綽綽地碰上了…不知是誰的安排。哦,我唐懷玉已墮落成這模樣了。

怎麼回去面對鄉親父老?

段娉婷的手,橫在他心上,壓住他,令他呼吸困難起來,在這個飄溢著女人香味的、叫人忘卻一切憂傷的小小世界裡,他的心便伸出一隻飢渴而淫慾的利爪,扒開了胸膛血肉,乘勢抓向她的胸膛。——東山再起了。

第二回比第一回兇猛得多。

她笑:

「雙搶陸文龍?」

心裡還有點憐惜的歉意。

「把你給帶壞了。」

「我本來就是壞。」

「我要你更壞,更壞……」

他已經不可以完整地道:

「你……比我想像中淫賤!」

他的行動把這話道出來。

百感交集,都鎖在情慾中間。她是他的第一位旦角。他是她的第一號冤家。二人陷入彼此的包圍,存心使著勁,只爭朝夕。

後來。

她著他:「你喊我名字

又問:「記得我本名嗎?」

「秋萍。」

呀,她驚詫他竟然真的記得。看來,他是有心的。她又很高興,他畢竟是有心的,不是因為自己的勾引。原來擔憂著,心中一個老大的洞,便如清天恨海船被填補上了,一點一點地填補上了。

馬上變得天真而又虔誠,爾虞我詐的招式都拋諸腦後,打算此生也不再動用。

當他凝望著她時,她的心開始劇跳。柔腸千迴百轉。想到幾年來,身畔都是一些有條件的男人,給盡她想要的,名利地位,以及讚歎奉承,沒有一個像懷玉——什麼條件都沒有,卻是稀罕的。當她要他,他便稀罕。她不要耶穌了。

正色道:

「唐,我知道你將來或許不愛我。但這也是沒法的。我們各憑良心。……你勿要瞎話三千。真的,你不愛我,我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以退為進,唬得床上年少氣盛的小驕將,不知水深火熱,便急急自辯:

「不是的,我是愛的。」

「那,你留在上海。」

「——你明知道我是見一步走一步,我接不成另外的場子,也唱不了堂會。如今看來,金先生是決計不會放我一條生路的了。」

段娉婷沉吟半晌。

「我也決計不肯委屈自己來投靠一個女人。只是,我的本事光在臺上。也許回北平算了。」

段娉婷心裡開始有隻小蝴蝶在習習地飛,這樣好不好?那樣好不好?都是些美滿的計劃,紛紛啡排。一下子,她又回覆她江湖打滾的慧黠和精靈。多奇怪,一個嬰兒又匆促地長大了。她心裡有數。

「見你們洪班主去。」

懷玉不知就裡。便不肯。

她哄他:「我們聯手背叛金先生,不是麼?」一宵之後,次日,懷玉領了段娉婷到寶善街那弄堂房子下處。

他們不在,反倒見擱著一件隨身小行李。

那個彈三絃的好事之徒,又像頭耗子似的竄過來。瞅著懷玉和段娉婷:

「唐老闆,說你有親戚從北平來了呢。現在洪先生到處打聽你到哪兒去。」

親戚?

是爹?他來了?才剛有信說他在北平安好勿念,怎麼來了呢?

懷玉趕忙進去,如著雷硬地見到一根長長的辮子,他懷疑自己眼睛看花了,一摔頭,再看,她正沉迷地埋首於他的戲裝相片,聽到些微的聲響,馬上回過頭來。那些微的聲響:門輕輕地晰呀,腳淺淺地踏上,或者是眼睛巴搭一下。

她雖身在這異地,但處處無家處處不是鄉,異地成為一種蠢蠢欲動的新夢,她來了。不顧一切,衝口而出:

「懷玉哥!」

懷玉十分地驚疑,他聽不見她喚他,只覺世界變了樣,在他的意料之外。——一切原是意外,一切都不合時宜。他無措地,喃喃:「丹丹?」

如果不是真的……

丹丹墓地見到段娉婷了。她那麼的一個人,何以她倒沒有見著呢?眼中連一粒沙也容不了,如何容人?

懷玉延她進來,只好介紹;

「這是段小姐。這是丹丹。」

段娉婷笑一下。跟這小姑娘周旋:

劉小姐貴姓?」

她執意不喚她的小名。她執意不跟她親見。

丹丹?哼,懷玉這樣喚是懷玉的事。

懷玉一怔,她「貴姓」?真的,連她自己也不曉得。

當下忙解圍:

「我們都喊她丹丹的。」

「貴姓啊?」段娉婷笑靨如花堅決地問。

懷玉便似息事寧人地道:

「姓家。宋牡丹。」

「宋小姐,你好!」

丹丹張口結舌,五內翻騰。

懷玉逼她姓來?他私下把自己許配給志高了?就沒有問過她。

幸好此時,見洪聲匆匆地趕回來,一見懷玉,便資問:

「唐老闆,你昨天哪兒去了?今天丹丹姑娘一來,我就著人到處地找。」

懷玉很敏感地,聽出來班主不再稱呼「您」,如今是「你」。——可見也真是帶給他無限憂煩,何況他又提不上號了,身份不得不由「您」淪為「你」。真是勢利。自家人都這樣。

臉紅耳赤,倒不一定是為了「昨天哪兒去」,而是為了在兩女面前,他竟爾「不比從前」。他咬緊牙關,好像如今誰有段娉婷指引條生路,重振雄風,要不今後一直地被人「你你你」,他如何受得了?十二月裡吃冰棒,頓時驚了半截。難道他在過去的幾個月,沒有給班主掙過錢?沒有紅過麼?真不忍心就坍了。

好,白布落在青缸裡了,把心一橫,向洪班主道:

「我們出去談談事情。」

見丹丹卡里迢迢地來了,而他又一身無形枷鎖,乾淨極有限,苦處自家知。都不知從何說起。形勢所遺,推拉過一旁,三言兩語:

「丹丹,你呆在這兒不要亂跑,晚上回來再安頓你。」

丹丹無端地眼眶一紅。

懷玉也是心情惡劣,自身難保,如何保她?不怎麼經心便噴口:

「一來就哭!」

嚇得丹丹的眼淚不敢任意打滾。丹丹也是個習擰性子,很委屈,覺得這是一生中最不可原諒自己的餿事兒了,也直來直去:「我下火車時,腳一閃,扭傷了。」

一卷褲管,果見青腫一片,虧她還一拐一拐地尋到此處。懷玉一陣心疼,終也按捺住:「我們有事,真的,你千萬不要亂跑。」說了,又補上一句,非常體已,沒有人聽得似的:「買點心給你吃,等著我。」

丹丹目送三人走了。三個人,段小姐靠他比較近。

——她一來他就走。他竟然因為「有事」,就不理會她了。

丹丹四下一瞧,這弄堂房子是一座作藝人宿舍,於此下午時分,也許都外出了,也有整裝待發的。人人都有事可做,連她唯一要找的人,也有事可做,只有自己甚是窩囊,來投靠,反似負荷。——她估量著可以做什麼?燒飯洗衣?只為一點她也控制不了的私念和渴想,驅使此行成為一個不明不白的粘衣人。

她是下定決心了,她付得起。

只要懷玉安頓她。

只要她這番誠意,打倒了個撿現成的漂亮的女明星。哦,女明星,女明星見的人還少麼?不定就是懷玉。而且她也不怎麼介意,著真點,那段小姐也有二十來歲吧。丹丹很放心,她比自己大很多很多。看看,不像的。丹丹通令自己放下心來。

出了懷玉這房子,也在一帶送巡一下。先試踏出一腳,再上幾步,然後便東西來回地看,像一頭來到陌生下處的貓。連腳步也是輕的,生怕有踢它的頑童,不全因為傷。

這一帶有小旅館。有「包飯作」,正在準備燒晚飯派人挑擔送上門。有印刷所,也有各式的招牌,寫著「律師」、「醫師」,夾雜著「小桃紅女子蘇灘」、「朱老二魔術,專接堂會」……還有鉛皮招牌,是「上海明星影劇學校」,附近人聲喧鬧。

丹丹好奇地忙上前觀看一陣,只聽得都是牢騷。

「怎麼,關門了?」

「搬了?搬到哪裡去?」

「我們拍戲的酬金還沒到手呢?說好是一年三節支付,早知道賒一百不如現七十。」

「哦,學費收了,實習也過了,現在一走了之,怎麼辦?」

有個女孩還哭得厲害:

「我的錢都給騙了!」

哇哇地哭,絕對不是「演技」。

弄清楚,才知是一群被騙報名費、學費和臨時演員酬金的年青人——全是發明星夢的。丹丹遞給那女孩手帕,她一邊抹淚一邊扣涕道:「我就不信我沈莉芳當不了明星!」

因為感激丹丹的一塊手帕,所以二人便聊起來。方知沈莉芳比丹丹大一年,她十九歲。憤憤不平地道:

「我又會唱歌,又會跳舞,我不信自己紅不了!」」那影劇學校關門了,你下一著怎辦?」丹丹很好奇地追問。

「有人跟我提過一個‘演員練習所’。明天我去報個名。馬上就可以當臨時演員了。大明星都是從小演員當起嘛,我就不信我當不了大明星!」

口口聲聲的「不信」,非常地沒信心,非得這樣喊得震天價響不可。

當她得知丹丹是北平來的,也就同樣好奇地追問,非常親熱地在耳畔:

「找的那人,可是男朋友?」

「什麼‘男朋友’嘛。」

「你對他可好?」

丹丹在一個陌生人面前,很容易地便肯於點頭了——當然放心,馬上就各奔前程,此生也不會遇上。故,很私己地,點點頭。

「他對你可好?」

丹丹一點也不遲疑,即使懷疑,也不遲疑地,又點點頭。

「住下了?」

「——還有一個班子的人。他師父也在。」

丹丹一想,使反問:

「沈莉芳,你有男朋友麼?」

「從前有。後來見我要當明星,他罵我食慕虛榮,就跑了。臨走還打了我。」

「家裡人知道嗎?」

「他們不管我的,沒工夫,我姆媽幫傭,一個禮拜回來一趟。我爹拉黃包車,很苦呢,巡捕常來‘撬照會’,他天天地拉,得了錢買不了幾斤柴米,又要到工部局再捐一張,不然連車也拉不了。他哪管得了我?」

聊了半天,方又明白,也不是「貪慕虛榮」,只是在上海,一個姑娘家如何立足?

沈莉芳跟她頗投緣,還寫了地址給她,末了道:「你的牙齒黃,改天我送你雙妹牌特級牙粉,我也是用這的。再見,以後來看我拍戲呀!」

丹丹笑著揮手。

到了晚上,班上的人都回來了,丹丹的事,也就人人皆知了,見她這樣地豁出去,也是個沒爹沒孃無依無靠的江湖女,倒也非常地照應,招待吃過一頓。

懷玉只是尷尬,大夥給他面子,他可是長貧難顧的。而且,也許多心了,班主的臉色不大好看。

丹丹白是萬萬料不到她一心來投靠的人,是泥菩薩過江了。也萬萬料不到紅透了的武生,一個筋斗便栽了,因為女人的關係。沒有人告訴她,不過,就憑她的聰靈,隱約地,也猜測了五分。——來得真不是時候!」

懷玉收拾一下自己的房間,讓給丹丹,然後搬「到李盛天的房間裡擠一擠。

隱約地,也聽得師徒二人的對話,有一句沒一句:

「班主倒是怎麼說的?」

「他一聽是十倍給贖回合同,當下也沒什麼異議。其實是掩不住的歡喜啦。」

「你存心是脫離了?」

「我只是不要拖累。」

「難為嗎?」

「不難為。段小姐為我另鋪後路。」

「她?」

「——她說介紹我去拍電影。」

「你是唱戲的,怎麼又跟演戲的結了繫捻兒。可要仔細想一想。大不了回北平從頭再來。別意氣用事了。」

「不,我又不是架不住,要認盆兒。而且段小姐已經給聯絡好了。最近有一家公司的老闆,很積極的想弄一部‘特別’的電影,只要她一句話,我就

「那丹丹呢?」

「我根本不知道她要來的。」

「你是不跟我們再跑碼頭了?你留在上海,丹丹如何安置?」

「我正煩著呢。要不她跟你fij南下。要不,我就送她回北平去,我答應過志高的。」

到此關頭,實在也不因為答應過志高。李盛天語重心長地道;「上海是個‘海’,懷玉,你別葬身海上。」

「不,我決定了!」

懷玉變了。

這逃不過李盛天的眼睛。他已經不再是廣和樓初試啼聲的新人了。吃過葷的,也就不肯吃素。誰知他跟那上海小姐的交情?不過師父倒覺把他帶來了,沒把他帶回去,實是對不起他爹。

懷玉不待師父擔心,已道:

「我給爹寫信,錢也匯過去一點。」

又補上一句:

「師父您放心,我自己的事,也令您不痛快,不過我是一定不會忘掉您的。」他正色道:「如果我不追隨您們,也可以立個萬兒的,最後也是師父的光榮。——我是您一手提攜的。」

懷玉變了。

一個人不可能長期地守在身邊,如果沒經風險,他也不可能馬上便成長了。像每個作藝的人,一生中有多少青春煥發的日子?

讓懷玉回到北平,窩在北平,他也是不甘心的。

因為他見識過了。

丹丹不是不明白,不過她不願意她一生中唯一做的大事,結局是如此的滑稽。在這種天氣,這個地方,總像有莫名的寒風吹來,顯得自己的衣服不夠穿似的,更是伶仃了。

「玩幾天,我送你回去。」懷玉再一次地狠心道。

丹丹回想起,有一個晚上,終於,他也是陪她走沒夜路,送了回家。同樣地絕望,她得了他的魂;得不了他的人。

他又不要她了,她明明盡了氣力,花了心思,她不計較什麼,但他始終讓她一點原始的痴心,隨水成塵。

正在絕望,誰知懷玉拎出了一小包的點心來,拆開,丹丹一瞧,啊,是棗!

是一包購自雲芳齋的蜜棗。

像一個個小蛋圓,金黃色,香的,亮的,丹丹嘗一口,她原諒了一切。棗是濃甜的,咬開了,有一縷縷的金絲。

懷生笑:「我沒有忘了,不是欠你棗麼?這不是偷的,是買的。用我自己掙來的錢。」

世上有誰追究一顆蜜棗是如何地製作?每一個青棗兒,上面要挨一百三十多刀,紋路細如髮絲刀切過深,棗面便容易破碎;刀切過淺,糖汁便不易滲入。通常青棗兒加了蜜糖,火鍋煎煮,然後撈起晾乾,接成扁圓形,再裝進培寵,置於炭火上烘培兩次,需時兩晝夜。——這才成就了一顆蜜棗。

丹丹難道沒花上這一頓工夫麼?想不到火車上顛簸了兩晝夜,她終於也得到這顆蜜棗了。比起那一回,懷玉在衚衕偷摘給她的,況味不同了。把那青楞楞的棗兒一嚼一吐,懷玉便道:「現在棗兒還不紅,到了八月中秋,就紅透了,那個時候才甜脆呢。」

「甜不甜?」眼前的懷玉問。

「太甜了。」

「暖,吃過了好吃,我送你一大包,你捎回去分給志高吃。我很惦著他!這個人最饞了,可以沒有命,不可以沒得吃。」

丹丹不語。

外頭有人喊懷玉去了,懷玉索性道晚安似的:

「你睡吧。」

才一齣門,又回過頭來:

「扭傷的腿還疼不疼?」

待懷玉去後,丹丹望著那小包的蜜棗發怔,非常的悵惆無依。

不可能了。

再也沒有一種簡簡單單的親好:什麼也不管,只是她跟他在一起。她為他做任何事兒,她是肯的。不過,他不肯,因為他不簡單了。夜裡他出去,會是誰找呢?他不是去應德律風麼?他跟誰在通話?有事情?他太忙了,打天下,為自己操心。

一切都是捉弄。她實在愛他,當他在時,已經想念,他轉身就跑了,她惟有把桌上,那被他吃過一口的蜜棗拈起來,就他吃過的地方,便咬下去,輕淺的一口、一口,吃了好一陣,還沒吃得完。「

滿嘴的濃甜。縷縷金絲。

忽地丹丹一驚,呀,她的牙齒豈非更黃了些?連一個陌生的沈莉芳也察覺。對,相比之下,那段小姐的牙齒便是白。丹丹頹然,只囫圇把棗吞下了。

段娉婷之所以要見懷玉,無非要得他一句話。

想到那一天,也不過是昨天吧,倒像已經發生很久了。「姬園」開放了。姬先生是上海首屈一指的大富翁,辦洋行,廁身外商之列,便在靜安寺路跑馬廳附近給建了一個園林,一水一石,」一樹一軒,都因地勢高低制宜,光是亭子,便有八個,種蕉種柳種梅種菊,簡直是個小型大觀園。

開放那天設了酒會,還請各界遊園。

一人手中拎著一杯酒,見了啥人便講啥話,段小姐自然是電影明星被邀的第一人,這種場面,她到了,便見到新知舊雨,又湊巧——也許是心裡有數,碰上金嘯風。

金先生晃盪著一杯酒,打個招呼:

「你好嗎?」

段娉婷嫣然一笑:

「你好。上回的壽酒沒吃。就病了,怕壞了氣氛,不敢來,你沒生氣吧?」

他只翹起嘴巴冷話講:「上回?哦?呀對,我都沒在意?

她有點惱恨他這樣說。一點也不著緊,證實不了自己地位。她道:

「唉,拍戲忙得很,軋三部。」

他道:「是,各有各的忙。」

咦?他為她整治了唐懷玉,不是麼?他卻召來史仲明:

「仲明,我跟威爾士先生約了幾點鐘?」然後二人又談了幾句,沒把段娉婷放在限內。

她有點下不了臺,只好道:

「金先生,不耽擱你的時間了。」

他只眯眯笑:

「過一陣有空,約段小姐跑馬廳看跳板去。我新近買了一匹馬,是好馬,弗吃回頭革。」

段娉婷銀牙一咬。他整治了她,又不怎麼要她。可見是玩一場,誰都別想贏。一直以來他對她,決非真心,難道連假意也吝嗇了?段娉婷像被一手便掏空了。

她當然明白,只不過關乎日子的久暫,終究是摔或被摔。——抓緊另一個肯定上算。

所以她一定要聽得他親口允諾,她才肯把身心投注。

她要他,但弄得不好,與苟合的男女關係又有啥分別?她不要任何試探、測驗、爾虞我詐,沒心情也沒有時間。在這關頭,認定目標,命中它。

「唐,我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不打算追究來小姐是什麼親戚,也不理會你的從前,我只要以後。如果你不肯,一拍兩散。我們有句話:好馬弗吃回頭草。」

說這番話的同時,懷玉只沉迷於他第一個的女人,他實在太忙了,他對她的身體還不太熟悉,根本無法推拒她任何一個字。——他日漸地離不開她,熾熱而充滿希望的日子在以後。像個抽上了鴉片的嫣君子。泥足深陷。

她對他很好。

她還把橘子創皮去筋,一絲不掛地放進他的口中,然後問:「甜不甜?」

懷玉笑:「太甜了。」忘記了丹丹這樣的回答過他。

當段娉婷這樣做時,她也是一絲不掛的。

芳菲的世界,歐美各國各式的浴露香水,她最愛洗澡了。或者,用一個心愛的男人給她洗去往昔的汙垢,一天一天地,她將會回覆本來的真相。越活越回去——正是一種渴想。

她扶植他的同時,自己便退讓,終於兩個人便相襯了。

李盛天知道了懷玉的事,勃然大怒:

「這樣下作,不清不白地混在一起,這不是上海人最愛攪的‘同居’麼?」

「不,師父,」懷玉申辯:「只是好朋友。我交個朋友也不成?」

「女明星還有好人?四六不懂,還要往裡摻和,害死你也不知道。你還有勁兒上臺?」

「我不上臺了,我現在明白了,路是人走出來的,命中我有這一步:先死後生。我不回去了。」

「你不回去!你知道嗎?金寶也不回去了。你們一個一個,都各懷鬼胎了!」

「什麼?金寶也不回去了?」

魏金寶自見上海不同北平了,是一個開放的地方,男女同臺,坤旦已比乾旦吃香,自己這一見識,轉念好景不常,不知終在哪一日,再也沒他的分兒,把心一橫,也交際應酬去,周旋的是指定要他這種「男人」的男人,他自己也有話:

「到了上海,方才是真正開心。沒有官爺們來逼我,都是自願的。昨天有個男人來勾搭,還不要理睬他。呀,一問,原來是李三公子。」

心情落實了。膝上有不可言喻的媚態,比臺上《指玉銀》還要妖嬈。

隔兩三天便說要歐中覺,不肯上樂世界的日場。班子開始有潰不成軍之危機。

看來也只有李盛天把持得住了——不因為藝高,而是一切誘惑統念,沒招搖到他身邊。那些雛兒,一個一個,卻各懷鬼胎了。

李盛天叱責著懷玉:

「懷玉,我也不打算這樣子下去,像個無底潭。你及早給我回頭吧!」

勸說了半晚,懷玉也聽不進。

師父不瞭解他。真的,他決非往下墮,只抓緊另一個機會往上爬。無論如何要贏一次,鬥志昂揚。——雖然他的首本戲《火燒裴元慶》告訴他:年少氣盛的闖將裴元慶,閱世不深,缺乏謀略,即使在瓦崗寨擊敗辛文禮,不過辛預先埋好火藥於墜慶山,誘裴孤軍深入,裴自恃,被敵四面縱火,死無葬身之地……

那不過是一個戲。

現實不是如此。

現實是「騎驢看唱本,走著瞧」,你活著我活著,懷玉想:我才不過二十一。——每個人都有自恃之處,只青春,沒有就是沒有。

李盛天軟硬兼施的,半點水也撥不進。自從這回之後,懷玉銀師父有點生流了。他只聚精會神,對付一個人。

然而這位金先生,豈有工夫把他放在限內?金先生今日在風滿樓接見一個非常麻煩的外國青年威爾土。

金嘯風自那補藥「人造自來血」用上了英文做廣告後,果然生意大好,因此他嚴然成為新興的製藥公司巨臂。跟風的人雖多,但他是創新牌子,別出心裁。他在藥瓶上貼有dr.whales的字樣,還弄來一個外國人的頭像印在商標紙上,說明是美國醫藥博士的補血秘方。這記噱頭,吸引了大量顧客,而且金嘯風又把這藥廣送海上文人,每人一瓶,附了兩百元的紅包,他們明白了,一時之間,不免隔不久便有文人的稱頌,什麼「還我靈感」「補我血氣」「名人名藥」……的間接廣告,便出現在報上了。

金嘯風發了一票財。

誰知有一天,接了德律風,有個操美國口音的男人,自稱是威爾士博士之子,到了上海,要拜訪他,代「先父」收取專利費。

金嘯風聽史仲明一說,馬上明白了:「按理說,這外國癟三可以送官究辦,告發他訛騙。只是如此一來,等於公開自己在賣‘野人頭’。」

史仲明也很為難:

「要真承認了他,便名正言順地敲我們竹槓了。」

「有了,仲明,你替我約見他。」

待這外國青年小威爾士一到,金嘯風便先發制人:

「令尊生前是好友,他在上海多年,我這秘方是他堅要送我的。我不肯白要,便送他一萬美金。」

史仲明馬上把收據拿出來了,除了簽名,下款還有「此款一次收清,別無枝節」。金髮的小威爾士還沒說半句話,已涼了半截,進退兩難,金嘯風見狀,忙關切道:「上海地方不錯,我會關照手下照應你到處玩去。這裡區區五百元,小意思,只供零花。」

他無奈只得接過支票。也好。

金嘯風得勢不饒人,又補充:

「你何時準備回國?請告訴我一聲,回程的船票當命人送上,不過是此番來了,正好給我做個證明。」

史仲明出示一篇訪問記,是關於小威爾士拜訪金先生,並證實了秘方確由金先生依法購得製造特許權。稿子早已寫就,只待他籤個名。小威爾士既收了五百元,也就用自來水筆簽上名字。史仲明「喀」地打了框子,有人捧個照相機進來,對準金先生和小威爾士先生拍了三張相片。

未見,報上又出現了這訪問稿,威爾士牌更加名噪一時了。

只是他自己從來也不喝這東西。當他又收做了一個人時,真快樂,兩眼都會得光芒四射,滿足了征服欲。但下回來的是什麼,面臨的挑戰有多少?他已經擁有太多,在萬籟俱寂的夜晚,只有自己一個人,他就顯老了。他總跟自己保證:要活到一百歲。

沒有人知道他有一套奇怪的長壽秘訣,在公館中,他養了一頭蜥蜴、一條響尾蛇、一隻據說來自雲南的毒蜘蛛——他在晚上便跟它們交談,告訴它們自己白天的手段和心得,心裡好不舒暢。沒有女人的時候,他的寵物聆聽他一切。段娉婷?他跟它們說:

「她一點都比不上小滿,但她也不是沒好處的。」

當他想念這騷貨時,她那雪白的凝脂般的肌膚便在眼前掩映了。——怎麼可以這樣白?幾乎看透了底下細網似的血管。

他無端地,有點激動,一個一個小女孩,讓他玩了,他卻不是她們的男人。

她們全都另外找一個「自己」的男人。——他金嘯風哪有立足之處?她們用他的錢,去扶植一個自己的男人,心愛的。自小滿開始。

唐懷玉,這小子不知憑了啥能耐?

才過了幾天,報上就有這段訊息了。《立報》自是抽起的,不過市面沸沸揚揚地:

「中國第一部有聲電影——《人面桃花》即將開拍。無聲片邁向有聲片的新紀元。」

報上的宣傳用語是:

一個是載譽於南洋,蜚聲於關外的首席女星段娉婷;一個是轟動了平津,顛倒了京滬的當紅武生唐林玉。

一個百忙之中抽出空檔;一個輕傷之後養精蓄銳,破天荒的電影與國粹大結合,戲中戲,請中情,蠟盤發音,有聲有色。

戲還沒開拍,先聲已奪人。

大夥都奇怪了,無聲片轉為有聲片?中國人自己攪?

自幾年前在百新大戲院首次上映美國特福萊那有聲短片,引起了轟動後,很多國產電影公司也想急起直追,不過蠟盤發育實際上和灌唱片差不多,但聲音要與動作同步,製作過程遠較複雜,一個不好,要雙方從頭再來。

段娉婷是如何地當上了這戲的女主角,自不必細表了,反而是那投資十二萬元的大老闆,對唐懷玉並沒投信任的一票。

只是段小姐道:

「我要這個男主角。我要這個戲是一個歌女跟一個武生的戀愛。我要中間加插幾齣京戲的片段。——如果演出失敗了,願意包賠經濟上的損失!」

她這樣地包庇,黃老闆著在她票房份上,也就好好地捧他了。而且見了唐懷玉,也覺得他跟一貫油頭粉面的小生不同,俊朗據做不群,便也大膽地起用了。

懷玉只覺這才是他的「新紀元」。

在見報的同時,洪班主的班子散了。

唐懷玉留上海,魏金寶留上海,李盛天回北平,來這一趟,經了風浪,真相大白,各奔前程。

懷玉一早送丹丹。

他道:

「你不要留上海。——上海不是好地方。」說這話時,不是不真心的。

「為什麼?」丹丹問。明知狂瀾已倒。「你會學壞的。我不許你學壞。我是為你好,你回頭,還有志高。」

懷玉一頓,又道:「志高給你路費,實在是想你回頭。」

「你呢?」

懷玉搖頭。

丹丹很堅決地道:

「你抱我一下吧。」

懷玉不動。丹丹又道:

「你親我一下。」

懷玉像一根黑纓銀槍,豎在兵器架上,屹然不動分毫,即使微風過處,那纓須也是隱忍自持,他不肯。—一他實在是不忍。最好什麼都別做,要鐵石心腸。

他已經冰鎮在那兒了,他心裡頭盡是些悲悽但又激昂的往事,發酵了填滿了,令他容不得任何人或物。——何況他已這樣地壞。

「不。」他平淡地道:「我是為你好。——而且,我有人了。」

他不是為我好,他是有人!丹丹最後一點願望也硬化了,心腸也鐵石起來,比死還要冷硬:「算了。我走了。」

然後她攜愁帶恨頭也不回,上了火車。李盛天到了,還有一夥班上的,預備照應著。李師父跟懷玉沒什麼好說了,只道:

「上海是個‘海’一

懷玉忙接:「我不會葬身海上。三年之後就回來,我跟志高有個約。」

李盛天只覺自己蒼老了很多,完全是意想不到的,他很萎靡,如果不來這一趟,他仍是一個德高望重的師父。一下子,就老了十年了!原來已是年青人的世界。攙不上一手。火車要開了。

先是整裝待發,發出嗚咽的聲音,良久,也還沒打算動身,好像等待乘客們做個決定,雖有心地拖延著,但回頭是岸。

這列車,滬京兩邊走,來得千萬遍了,久歷風塵,早已參透世情,火車哪有不捨?總是倚老賣老,要繼騖不馴的年青人來忍讓,等它開動,等它前進,由它帶著,無法自主。

心事重重。開不開?走不走?

一大團烏煙待要進發,煤屑也蓄勢飛閃,就在火車要開的當兒,丹丹一彈而起,長辮子有種炫耀的放恣的以身相殉的隱動,車不動,人動了。一扭身,她便也留在上海不走了!

留在上海,其實又能怎麼樣?丹丹只憑一時意氣,哀莫大於心死,就不肯回頭了。

「死不如生?當真應了。」她想。

對,既是心死,不若另闖一番局面,也比面目無光地回北平強。須知自己也是無處紮根的了,說不定在上海……

然而女子在上海所謀職位,報上連連刊登的聘請啟事,不外是「女教員,須師範程度。教上海話、英語。每月二十元。麥特赫司脫路。」或「飲冰室招待員,中西文通順,招待顧客,調理冰食。」再是「書記」、「家庭教師」……—一非丹丹所能耐。

要租個小房子,住下謀生,金神父路或莫利愛路的斗室,租金也很貴。身邊的錢,未免坐食山崩。

在外灘呆坐了半天,唯一的朋友只有沈莉芳了,她還沒來。不知家裡人有告訴沒有。也許她又到別處考明星去了。

黃浦江兩岸,往來擺渡,大都仗著舢胺,這種小船,尾梢翹起,在浪潮中出沒,看去似乎有隨時翻覆的可能,不過因搖舢般的,技巧熟練,才沒出亂子,從來也沒出過亂子。有它立足之處,就有它的路向。

不要緊。丹丹麻木地把懷玉送她的戲裝相片給掏出來,一下一下地撕,一角一角地上了彩色的相片,啞然飄忽落在黃浦上,初在江面,不聚也不散,硬是不去。丹丹終於把一個荷包也扔掉了。針步細密緊湊。到底也是縫不住她要的。荷包一沾了水,隨機應變,變得又溼又重,顏色赫然地深沉了,未幾即往下迷失,即便如今她後悔了,卻是再也撈不上來的。由它去。魂的離別。心中也一片空白,彷彿連自己也給扔進滔滔江水去。失去一切。這已是一個漫長途程的終站。今後非得靠自己。本要凋謝不要凋謝。只有這樣地堅持,險險凋謝的花兒反而開得更好。

沈莉芳匆匆趕至。丹丹和盤托出,只是懷玉的名字,便冤沉江底,絕口不提了。難道像戲中棄婦的可憐麼?不。

沈莉芳是個直性子,一拍心口:「我考上了麗麗女校,帶你去,看成不成。那不收學費,又有住宿的。」

麗麗女校其實不是學校。

——不過它也像一般的學校,設了校務主任,有教師。每天上六節課,四節「藝術」、兩節「文化」,教師會教這群小女孩一些時事概要、外語會話、練練字。

不過主要的,便是歌舞訓練了。

它不收學費,提供膳宿。

丹丹如同十五個十多二十歲的女孩,她們來自不同的家庭,倒是為了一個相同的原因:要找一個立足之處。彼時,誰也沒想過什麼前途、什麼人生道路。只因此處有吃有住,生活快樂寫意便了。青春是付得起的。

也許最深謀遠慮的,只丹丹一個。——她是置諸死地而後生。

這麗麗,在中國地界小東門,是一幢三層樓的老式房子,樓梯又狹又陡,兩個人同時上下樓,便得側著身子了。

樓下是辦公室,二樓是排練教室,三樓擠滿了床,一張挨一張,夜裡躺著的,盡是無家可歸的少艾,沒有一個女孩說得出自己的明天——會是一個紅星,抑或一生只當紅星背後的歌舞女郎陪襯品。誰會排眾而出,脫穎而出?一切言之過早。

每個女孩上了半天的課,領了飯菜,便窩到宿舍」中吃了。今天吃的是米飯,外加一個紅燒獅。子頭,小獅子。外加很多褐色的汁。沈莉芳一邊吃,al邊憧憬:

「排練得差不多,我們就可以演出了。我要改個名字,叫沈莉莉,好不好?女明星喚作‘莉莉’的,準紅!」

日後,她便老以「沈莉莉」自居了。

她們學習排練的是什麼?

是「蝴蝶舞」,紅、黃、白三隻蝴蝶飛進菊花叢中避雨,而紅、黃、白三種菊花又只肯接納同色的蝴蝶,三隻蝴蝶不忍分離,和狂風暴雨做頑強鬥爭……

「遊花園」,七個女子穿了新衣到花園中賞花、唱歌……。「桃李爭春」、「神仙姐妹」、「牧羊姑娘」、「桃花江」…

當然,怎麼可以漏掉最具代表性的「毛毛雨」?丹丹還是「毛毛雨」的女主角呢。

丹丹之所以在麗麗女校中被凌劍飛看中了,當然因為她的神秘——她是無家的,她是無姓的,她為了某個說不出來的目的,隻身在異鄉闖蕩。沒有什麼人知悉這個大眼睛小姑娘的心事,她永遠表現得不甘示弱。

最大的能耐是身手不凡。即使是難度最高的後彎腰、劈叉……,那些女孩,能把頭後仰到腰,能把腿劈成一字,已算是佼佼者,不過丹丹,她的四肢全憑己意,柔若無骨,彈跳力和膽色都比其他人突出。至於她的吊辮子高藝,卻是無人可及了。

辮子在正式登臺演出的兩天前,她把心一橫,便去鉸掉。

鉸掉。隆重而又悲壯地。

她也曾說過:「永遠也不剪,就更長了,不知會長到什麼地步。」

從來也沒曾動過刀剪的,不知應為誰而留了,一下子便給鉸斷。

還燙了發。

在理髮廳裡,他們把鐵錯在火上烤熱,火熱如地獄,然後往她發上一鉗,一撮一撮的,給燙成波浪,剛燙好的短髮,是冒著白煙的,因為焦了,本來又黑又濃,不免變了色,變得黃了。像一張藥水上不足的黑白相片,一張緩緩褪色的相片。

凌劍飛這「麗麗少女歌舞團」在訓練三個月之後,正式成立,謀得樂世界一個場子、登臺演出。他是一個三十多歲的音樂家,這個年紀,已是半頭白髮,原本打算在音樂界出人頭地,然而十里洋場,誰來聽他把西洋樂器如喇叭、小提琴等引進,譜以新曲?

他也是把心一橫,靈機一觸,便把西樂伴奏歌舞,另闢蹊徑,成為始創先驅,手底下最受樣的牡丹,宋牡丹,第一次上場。——能在樂世界,定必開啟名聲了。

毛毛雨,下個不停,

微微風,吹個不停,

微微細雨柳青青,

哎喲喲!柳青青。

然而丹丹拎著一柄鮮黃的雨傘,在臺邊,窘得要死。

平素排練,全是女孩子,也不覺得怎麼樣。短農短裙,無拘無束,小鳥一般又唱又跳。——不過今天,他們給她穿上正式的舞衣,每個女孩,不管演出哪個專案,一律是肉色的絲襪,穿了等於沒穿。然後是不同顏色的緊身衣,綴滿了閃亮的珠片和金銀絲線,一雙手臂,也就課程人前,化上濃妝的少女們,亮著大腿,面面相覷。真要在滿池座的男人眼前賣大腿,也就怵陣了。

小親親!不要你的金,

小宗親!不要你的銀。

奴奴呀!只要你的心。

哎喲喲!你的心!

你的心,你的心,你的心……

丹丹挺身而出,終也上場。

手中一柄鮮黃的雨傘,旋呀旋,身體若隱若現,她明白了,這些日常的舞蹈動作,上了臺,是這樣的。頸項涼悄悄,保護著自己的一頭長髮早已灰飛煙滅,她也就整個地暴露了。

她是個一無所有的新人。心也沒有了。

毛毛雨在心中下著:

毛毛雨,打得我淚滿腮。

微微風,吹得我不敢把頭抬。

猛抬頭,走進我的好人來。

哎喲喲,好人哪!

在這些思春難熬的靡靡之音唱和伴奏下,丹丹只覺世上的男人盡往她的大腿瞪,而她又毫無廉恥地賣著,其委屈。

腳上的舞鞋,原很簡單,是白色橡皮底方圓口布鞋,再釘上兩根白絲帶,纏繞在足踝上,防止蹦跳轉動時脫落。這冒牌的芭蕾舞鞋,非常不爭氣,也十分羞赧,蝴蝶結一鬆,白絲帶便魄散魂離心不在焉地往下墜,一墜到底,屍橫臺上如一條小白蛇。

丹丹一壁跳舞,原已忙於遮身蔽體,此刻顧得雨傘顧不了舞鞋,看到臺下黑鴉鴉的觀眾,心頭髮慌,把歌詞都忘了,直咽口涎,臺下鬨然大笑,帶點縱容,丹丹羞得伸伸舌頭,滿臉通紅。

臺下偏走進一個人來。

金嘯風。

金先生聞傅麗麗少女歌舞團的預告一齣,馬上吸引了大批的觀眾,早早滿了,一看,原來賣的是「妙齡少女,粉腿酥胸,千年玉貌,萬種風流」,還有行大字,寫著:「小妹妹的戀愛故事」。

就是這樣,大夥都彈眼落睛地瞧他用啥來繃場面。果然是一批十多二十歲的「小妹妹」。

衣服少得不能再少,傷風敗俗地演出,看的人,一壁驚異,一壁不肯轉睛。

甫踏進場裡,馬上有識相的人,安排他坐到前排。史仲明也陪著。二人恰恰見到臺上丹丹的憨態,無地自容地,不敢哭,不敢笑。

金嘯風一驚,如著雷便。

——她回來了,她回來了。

毫無心理準備,他倉皇失措,竟發生這樁事兒?

他見到她!她一定是輪迴而來。就在那迎春戲園,五馬路最出名的一個戲園子,他也是個一等的案目了,啊,說來是多久之前的事—………

日間,每一場說四檔書,藝人來演出的,都響檔,有說叱吒英雄的大書,有唱纏綿兒女的小書,醒木驚堂,絃索悅耳。

聽評彈的都愛喝茶,那些風雨無阻,聽書不脫勤的老撐頭,」入座還不必開口,殷勤的案目如金嘯風自會意會。屈食指作鉤形,表示紅茶。食指伸直是綠茶;五指齊伸,略凹作花瓣狀是菊花;握手作拳是聯米花……

然而今日他有點失魂落魄的。有吃了點燻田雞燻蛋,想來談的,伸出小指,示意加添白開水。金嘯風在空檔,身畔走過那些巡迴出售小食如甘草梅子、金花葉、茨布片、糯米片、粽子—…等,走馬燈一般,他就是那馬燈的燈心,誰在走,誰在招,他的心只朝臺上亮。常來的撐頭也奇怪了。

就是因為滿意。

滿意姑娘來自蘇州,她跟她姆媽搭檔,盲母彈,她唱。名曰說小書,實在她也不怎麼樣。

然而她最動人的地方,是她的年紀,跟說唱完全不吻合。

滿意像一朵含苞兒半放的花,迎風微展,不管什麼時刻,臉上葷起一層薄紅,常常垂首,睫毛幾乎把眼珠子淹沒了。

她唱得不大好,然而她嬌軟的嗓子分外嫋嫋糯糯,誰料到可以含媚帶怨?就比她的年紀大得多。然而她也只是中場的「插邊花」。

男聽客中,很有一些志不在聽書,不過捧捧貌美女子的場吧。他們一面喝清茶、嗑瓜子、吃零食,沒有鑼鼓鬧場,單憑琵琶也難使場面安定下來,不過滿意一齣,因為她的姿色,倒令一眾目不暇給了。

其實她賴以全場的不是開篇,不過開篇還是實說的。

香蓮碧水動風涼,

水動風涼夏日長。

長日夏,

碧蓮香,

有那鴛鴦小姐她喚紅娘。

悶坐蘭房總嫌寂寞,

何不消愁解悶進園坊,

不知彎彎會遇上誰,不知會亂了誰的心。她只是一個把前人情事,細唱從頭的小姑娘。稚氣未除,求好心切,吉定得高了,勁道不足,高攀不起,所以唱詞也不易聽清,竟爾斷嗓。臺下有個促狹的,嚷嚷:

「絞手巾,下臺啦!」

其他的聽客便發出細碎而諒解的笑聲,他們不轟她,她的臉先自轟地紅了。

唱錯、拔高、接不上。她羞得伸伸舌頭,怯怯地繼續下去:……

紅娘是推動綠紗窗,

香幾擺中央,

爐內焚了香,

瑤琴脫了囊,

鴛鴦坐下按宮商。

越唱越快,琵琶跟不上她了。迫不及待地要下臺過關。金嘯風笑著,十分地著迷,他實在過不了這一關……

金嘯風在風滿樓中等丹丹來。

因為主人長久思念一個女人的緣故,就連那辦公的小樓,也習慣地思念著,所以一直被喚作這個名兒,聊以自慰。

丹丹為史仲明領著,十分地不樂意,但又不敢過分張揚。她下場後,驚魂甫定,下了一半的妝,就來了這個經理級的史先生,道金先生要見過。

頭一回上場就出盆子,還要見老闆,糟了,怕是不行了,正盤算著,不幹就不平反正餓不死,也許明天再去想辦法,大不了,往薦人館掛個號。當下因人到無求,連老闆也不怕了。一坐下,小臉沉沉的,努著嘴。

「你就是宋牡丹?」

「是。金先生。」

「幹嘛,」金先生有點好笑:「誰欺負你來了?」

「是我不好,跳歪了,坍臺了,向你道歉,不過我沒有欺場。這史先生一

「仲明,你怎的得罪個不更事小姑娘?沒分寸。」

史仲明被他這樣當著外人面前一說,吊消眼睛眨一眨,他一看,已經瞭然。不過有點抹不開,到底只是小姑娘家罷。遂談道:

「只是催她快一點。」又笑著補上:「她直間:‘誰?金先生又怎樣?」

哦,真不知天高地厚。

丹丹驚覺地,眼珠子溜溜眼前這金先生,不巧他也在看她,還看著她濃墨般眼睛,附近又有一個痞,像一大團的墨,給濺了一小點出來,不偏不倚,飛在角落,冤魂不息。

他揮揮手,史仲明出去了,瀕行,瞅了丹丹一眼。他跟金先生這些年了,也見過不少美人,像金先生的雄才偉略不擇手段,天下盡多驕矜自恃的,都落到他手上了,照說,怎的看上這純樸而又兇蠻的小姑娘?

——雖然她也長得美。完全是那一個淚症,添她不自覺的悲哀。

金先生問她:「有男朋友麼?」

丹丹一愕:

「不告訴你。」

淡漠也掩不住不安:「沒有。從來沒有。金先生,這又不礙你。——你是以為出錯了,因為不專心?對不起,要是真把我辭退了——」

金嘯風不動聲色。

「你為什麼逗留在上海?」

「留什麼地方都一樣。我不吃飯不成?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說來說去倒迫我辭退你似的,我可沒工夫管這種小事。」

「那你管什麼大事?」丹丹問。真奇怪,她不怕他。一開始就不怕的人,從此就不怕了。——也許見他表現得很從容,膽子因而大了。不知天高地厚,便有這好處。金先生得不到奉承,反過來,他奉承她去了:

「看誰夠條件,就提拔他。」

「你如何提拔我?我懂的不很多,不過有機會,我肯學。學學一定會。」

「曖,我有說過提拔你麼?」

丹丹臉一紅,她掉進這個語言的陷阱中,有點負氣:

「那你讓我回去。」

金嘯風一直凝視著她,她一點機心都沒流露,不過像他這樣觀人於微的,他知道她有,她懷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可以從緊抿的嘴角看得出,她是不妥協的,她將與誰為敵?說不定他拗不過她。

「他們喊你什麼?小丹?」

「不是小丹,是丹丹。」

「我就喊你小丹吧,你比我小很多很多。」

小滿、小滿、小滿。他想。

「對,你多大?」

「我太老了,不方便告訴你。」

丹丹忍不住,笑了:

「是不肯?那有什麼關係?不說就別說好了。我十八。」

金嘯風覺得有意思極了,才丁點大,自己那麼厲害人物,她被玩弄於股掌之上也是不會曉得。

不過,不知基於何種因由,他一意由她:

「你要啥?」

「你們上海最紅的女明星是誰?」

「段娉婷。」

「好!」丹丹奮勇地道出心事:「我要比她紅!」

「那當然,一捧你出來,就沒有段娉婷了。」

真的?丹丹的眼睛也閃亮了。

在這世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她最記得了,懷玉道:「——而且,我有人了。」

像自己的手無寸鐵,憑什麼力爭上游?一定是個吹捧的人。她不是不明白,如果沒有權勢的支撐,她永遠是人海中一個小泡泡。

金嘯風一直凝視著她,他盤算著,然後故意道:

「不過,你不是我的人,投資重了,怎麼翻本?」

「我拜你作乾爹好不好?」

「哈哈!」金嘯風大笑:

「我不收。收了你作乾女兒,以後連一句打繃的話都不能說,那多煞風景!真是沒賺頭。」

丹丹一聽,臉色一變,青紅難辨,手足無措,什麼叫「賺頭」。

她如一頭被觸怒的小貓,於風平浪靜時,使使小性子無妨。一旦怒髮衝冠了,尾巴的毛都給豎起來,目中流露一點兇光,呶牙脈齒,自保地:

「我是不肯的!你別仗勢欺負人!不要你棒了,大不了我走,你跟天橋的流氓有什麼不同?……」

說著便悲從中來,哇哇地哭,一來便著了道兒,被迫良為娼:「放我走放我走!我不肯!」

「別哭,」金嘯風笑:「肯什麼不肯什麼?真傻。」

「你們都是這樣!上海淨是壞蛋!」

金嘯風由她鬧了好一陣,無動於衷地欣賞著,待她稍好,便覷難時機,道:

「咦?你也十八歲,不是八歲。我要費勁捧紅一個人,當然有目的。——你儘可以不答應,難按你脖子硬要你點頭?噴噴,啥事件篤子念三的?」

丹丹抽噎:「對不起金先生。」

「小丹,這樣的跳幾個舞,也是鞋內跑馬,沒多大發展。在上海,差不多有一萬個,跳跳就到三十歲。賣大腿還賣不到三十歲呢。女孩子也只是幾年的光景。」金嘯風很有興趣把她給栽植出來,看是一朵什麼樣的花兒,她有潛質——也許後來會原形畢露。就憑這豁出去的膽色。一個有膽色的美女,總比沒膽色的美女更要好看點。

「我就賠一記吧,小丹。你當我是墊腳石。我鈔票太多,花不了。」

「我是不肯的。」

「以後再說,」金嘯風一笑:「只一個條件;你跟定了不會跳槽?」

「不會!」

「好,一言為定。」

滿腹疑團的丹丹走後,金嘯風也有點迷糊,他捧紅她幹啥?他要她一步一步的,自動肯了?一個費時頗長的遊戲,前世今生。

愛一個人,無論如何都是一種冒險。當然,買就輕鬆點。——不過並非誰都可以買。

丹丹一夜都睡不著。

麗麗女校的宿舍,擠滿了床的三樓,一張挨一張,無窮無盡。一萬個能歌善舞的少女中,只一個明星。難道她不知道,她是開始步入泥沼中麼?

不過,她也開始傾慕無比的權威了,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捧紅,也踩黑。為什麼得蒙垂青?自己也有點迷茫的自得。如果要往上攀,非得狐假虎威不可,英雄或是美人立萬兒,說穿了,也沒多少個是正道,自小聽回來的書詞唱段,都告訴過她了。

上海是個影城。——全國再沒有哪個地方,電影發展比這裡更繁華了。

大勢所趨,無聲片要過渡到有聲片,「第一部」斥重資所拍的有聲電影,在拍攝的當兒,能把聲音也收入蠟盤唱片,大家都覺得了不起。

《人面桃花》開拍已有半個月,還沒拍到重頭戲,這故事是講一個受封建禮教毒害的歌女,段娉婷演,遭受重重的折磨和壓逼;仍不屈服,愛上了一個唱戲的,唐懷玉演。利用有聲的條件,穿插了京戲的片段,全是他的拿手好戲:《火燒裴元慶》、《雙槍陸文龍》、《界牌關》、《殺四門》。

今天拍攝的是《殺四門》戲場,懷玉為了配合電影,上的妝不能像舞臺濃。段娉婷陪伴他,一直往鏡子裡瞧,她問:

「你記得我們的對白嗎?」

懷玉專心地上紅,便道:

「我分你半個梨子,你見了有點傷心,低聲道:哦不要,我不想跟你分梨!’對吧?」

段娉婷笑:

「你知道麼?從前要是忘了對白,就可以道:‘一二三,一二三四五六七!’——現在不行,要躲懶也不容易。」

攝影棚的佈景是後臺,懷玉的角色是一身孝,黑與白。段娉婷替他整整那塊不規則的下襬,白他一眼:

「有句話:男人悄,一身皂;女人悄,一身孝。哦,啥風光都由你獨佔了?」

到了排戲的時候了,段娉婷把那句話,儘量說得深情款款:

「我不要。我不想跟你分梨!」

聲音太低了,錄音不清楚,導演喊:「咳!把釣魚竿移近一點。」

再來,話還沒完,導演又喊:「咳!進畫面了進畫面了!」

那用長竹竿繫住的、帶線的話筒,便在游移著,晃高晃低。試了七遍,感情都乾涸了。段娉婷與唐懷玉掛著疲倦的微笑,不得已,提高聲浪,幾乎沒嚷嚷:

「我不要!我!不想,跟你分梨!」

真受罪。

好不容易,拍完了一天力竭聲嘶的戲分,明星可以走了,導演還得向那來自美國的,驕橫跋扈的錄音師請教效果。不得不低聲下氣,因為雖有出錢的老闆,卻沒可用的技師,只得依靠外國人力量。

誰知他又擺架子,看準了中國人非求他們不可,老把錄音機器房視為保密重地,等閒不讓導演進去。

就在這中外人士的瓜葛以外,段娉婷一俟懷玉下了妝,便著瑪麗拎來一個紙箱子,寫著「上麥脈’,原來是一套米白色的三件頭的西裝,還有白襪子,還有一雙白色通花鑲了黑齒花的皮鞋。

誰知懷玉也較黠一笑,拎出另一個紙箱來,是送她的。

夜幕低垂了,江中飯店的舞會也開始了,這裡按倒原是不準中國人參加的,不過重新開張之後,也歡迎衣冠楚楚的「高等華人」內進。摧康的燈火歡

280迎著漂亮人物。三個樂師努力地吹奏著荒淫的樂曲,一眼看去,大廳裡只見摟在一起的男女陶醉在酣歌妙舞中。、他挑釁道j

「你不敢公開地摟抱我麼?不敢?」

大廳上吊著一盞精緻而又輝煌的燈,玻璃碎鑽似的微微顫動,發放媚眼似的風華。地板是閃光的,好像直把每個人的秘密自足下反映到地面,無所遁形。低低垂下藍色的天鵝絨帷慢。天鵝絨,看上去涼,摸上去暖,總給人恍惚迷離身不由己的感覺,不相信自己竟隨著音樂做出一些細碎而又難受的舞步,她倒在他懷中,漸漸由微動而不動了,二人只在一個小小的方寸地晃盪著。他公開俘虜她,她公開投靠他。

唐懷玉只覺自己不知何時開始,十分適應地擔演著上海灘一個出眾的人物,每個人都看著他那得意非凡的身世。

即使在匯中,這高等華人出沒之所,人人都高等,不過名字為大眾熟悉的,就更高人一等。

曲終人散,人也朦朧地入睡了。

懷玉睡不著,順窗望出去,滿天的星繁密忙亂,雖然全無聲息,然而又覺一天熱鬧意。整個上海,陌生的城市,開始安靜地入睡了。空氣是透明的,隔著空氣,只見她如嬰兒地沉沉蠟伏。

臉色是銀白的。她常說道:年來也沒幾覺好睡,如今陡地放下心來,芳魂可以自主地進遊,完全因為放心。帶著一點微微的笑意。

懷玉捻亮了燈,一看鬧鐘,是三點半。鬧鐘——這以前,在北平喚「醒子鍾」,倒是稀罕的。

玻璃下壓著懷玉的照片,壓得密不透風,鐵案如山,他又記得她這樣說道:這下可好,從此逃不了。

在他夜半點燈殷殷窺探之際,段婢妹乍醒,好似仍被一個好夢糾纏著,硬要掙扎,不肯出來,折磨一陣,有點悲涼:「我要做夢,我不要醒!我不要醒!」

暮見身畔的懷玉,恐慌地緊擁他,道:

「給我講句好話——」

說著童稚地淚花轉亂。懷玉細語:

「我在,我在。」

「《聖經》上說,」段婢妓笑:「一句好話,就像金蘋果落在報網子中。」

懷玉如同呵護一個孩子似的呵護著她。真是夫妻情分。踏足於此,銀網子?他便搖身變為金蘋果了。他們再也不寂寞。

——只有一個人是寂寞的。

宋牡丹。丹丹也住霞飛路,她被安頓在這高階住宅區的另一所房子裡頭。她有傭人、司機,也有一個安排得妥善的女秘書,應有的派頭,提早給預備了。她接受全新的改造,本性卻沒有消失,最痛苦便是這樣,到底她沒有自然流露的豔光。不是這路人。

她比不上任何一個金先生的新歡。——她不是新歡,她是「舊愛」。

金嘯風眷顧丹丹的自由,只是隔幾天來看進度。

丹丹天天試新裝試髮型,實在有點不耐煩,只道:

「這樣的改造,沒完沒了,又不讓我拍電影去,我不幹了!」

還沒走到廚房,伸出半個頭:

「我下面去,金先生你要不要吃?」

「自己下?」

「她們調弄得不對胃口。」

他由她自個兒在廚房裡調弄。自來水,自來火,她也曉得了。

末了端來兩大碗的麵條,尋常百姓家的小吃,丹丹很得意:

「看,這是‘一窩絲’,有面絲、肉絲、蛋絲,還有海米、木耳、青瓜絲,吃來有滋有味。」

一邊吃,一邊還在誇:

「我還會貼餅子、包餃子,還會蒸螃蟹。——不過,要當了明星,就沒工夫幹了。」

金嘯風饒有趣味地看著她。

「金先生……,你說我不像明星,對吧?」

「對。不夠壞。」他笑。

「我當然會壞,善良的女人都是笨的——為了壞男人,半死不活。」

她停了著,隔著氛紅的蒸汽,追問:

「我什麼時候可以當明星?」

他靈機一觸:

「她不是‘花瓶’,何必做市面?得順水推舟才是上路。」

上海南市區這天可熱鬧了。

蓬萊市場在這天落成,舉行了一個典禮。年來,既有「九一八」事變,又有——二八」事變,全國都展開抗日救亡運動。不過上海的經濟有畸形發展,日貨洋貨仍充斥,國貨在市場上就一落千丈,沒有出路了。

有人背地裡傳說,金先生的資金,部分來自日方,如此一來,不免背上「漢奸」之罪名。——不過此刻大家奇怪地指著市場上高懸的橫布條,原來上面書了「土布運動」四個血紅的大字。一未幾,鎂光亂閃,引出了一個標緻的小姐,身穿一襲上布旗袍來剪綵,那是淡淡的胭脂紅,長至足背,衣權開在腿彎下,領袖和下襬都紹了雙邊。小姐成了萬眾矚目焦點,也有捺不住的緊張興奮。只聽得宣佈:「宋牡丹小姐。」

金嘯風順水推舟,連消帶打,便贊助了這個「土布運動」。旗袍的衣料由布店奉送,並由服裝店連夜趕製,目的是招徐顧客,推銷國貨。不過金先生的意思,還要宣傳上布為「自由布」或「愛國布」,因為這種意義,再也沒有人懷疑他的「愛國」心態了。

還有,今天他們選出了一位「土布皇后」,便是眼前這美得天然的宋牡丹。金先生輕輕往她背上一拍,示意她金剪一揮,市場歡聲雷動,大家馬上便接受了一個如此「端正」的皇后了。他們鼓掌,還在喊:

「宋小姐!宋小姐!」

還有人湧來請她簽名——只消買下幾個臨時演員來帶頭起鬨,一切水到渠成。丹丹瞥到人群中有人在揮手,她微微一笑。——是沈莉芳。

眾沸沸揚揚傳頌,不消幾天,金先生的地位,宋小姐的聲譽,便被肯定。

市場還點燃了一串爆竹,劈劈啪啪地響了半天。

丹丹很快樂。每個人心頭都有一團火,她點燃了——他那麼地照拂。

雖然她的皇后當過了,爆竹也燃過了。紅彤彤的殘屑,到了夜晚便被竹帚一下給掃掉,露出發白的泥地。遊戲已經完畢,但名銜到底是亙存的。

她還被繞上彩帶呢。

晚上,丹丹擁著綵帶,睡得不好。青春的活力令她的一團火沿著血液渾身跑。她一步一步的,贏給他倆看。頃刻之間,她已發覺自己身上有一種煥發的自保的說不上來的力量,那是可貴而又可憐的。

她很憐惜地,撫摸自己隆起的胸脯,有點羞澀。她擺脫不了命運的操縱,她又「生」了。如握著一頭待飛的小鳥,她的身體。也許真的如傳說中一般——一個女人,捧她的人多了,她的命就薄了。

「那不要緊。」她對自己說,也對金先生說,同樣的話,「我只要幾年。我才不要長命百歲。」

有一句話卻在心頭打轉:「我要報仇!」忽地只覺背上一暖,憶起金先生輕輕一拍。

那司蒂倍克轎車把金嘯風和丹丹送至靜安寺路畔的跑馬廳去。還沒來得及下車,已經有記者來拍照了。

金先生很自然,順勢摟一摟她。

丹丹沒有抗拒,一切都像循序漸進,他往她背上一拍,他把她肩膊一摟,如同慢火煎魚,到了後來,她便在他手上給燒好了。

也許這是男人的好狡——他在製造一個表面的事實,人人以為她是他的人,目下還不是,不過,誰知道呢?他們都若無其事地讓人家拍照,這一回,丹丹勢將有名有姓地,以她「土布皇后」的身份來示眾。賽馬在下午舉行,尤其是星期六的下午,場地中間,掘了溝渠,障著土阜,馬匹到了這裡,必須超越而過,稱為「跳換」。很多銀行、洋行,往往按例停止辦公半天,讓人看跑馬去,這天真是人山人海。丹丹下了車,只見跑馬廳四周,有短柵沒牆垣,有些人便備了長凳,專供小市民站在上面看,隔岸遠觀,每人收幾枚銅圓,作為租費。也有年紀相若的姑娘,滿臉好奇地朝裡頭引頸翹首的。

丹丹傲然地隨著金先生做人慕之賓去了。高昂的票價,嚴格的規例,都不在眼內。——如果她不是宋牡丹,她便只好被摒諸門外。

老實說,她之所以有今天,完全因為被看中,她不會不明白,生平第一遭來看跑馬,分外地專注,馳道分外檔和內檔,騎師穿著各種顏色的服裝作為標識,繞場若干匝,直至靠東南角的石碑坊為止,以定勝負。還沒開跑呢,所以勝負未見。

正遊目四盼,忽見不遠處也圍上了記者。看真點,不是他是誰?他高大了一點,也英俊了一點——因為隔了一段日子不見了,有一點姑息和企盼,覺得他實在很好,只是他改穿了西裝,而她呢,今天不穿旗袍了,身披一件荷葉袖連衣裙,領口翻飛著一層又一層的輕紗,腰間繫了蝴蝶結,一雙白手套,這時裝真摩登,怪道「人人都學上海樣,學來學去難學像。等到學了三分像,上海早已翻花樣。」

丹丹恨自己落伍而且尷尬。

與此同時,金先生也見到了。

他握住丹丹的小手,拍拍她的手背。

丹丹放心,天塌下來,也有人頂住。

他明白她的自卑,笑道:

「咦?啥事體做事沒長性?」

她咬唇一笑,有點慚愧。

史仲明遞來一疊香按票,給她玩兒。她_看,什麼a字香按、b字香核、大香按、小香按……跳洪、賽馬之後,還來個搖彩。金先生問:

「那邊廂是啥閒帳?」

史仲明回話:

「那有聲電影《人面桃花》快拍完了,要上了。趁此白相白相。」

「哪間電影院放?」

「片子沒完,還未有排定。」

「老黃一向銀中央打交道。」

丹丹不知就裡,對他們的話題一點也不明白,只一瞼納悶地呆聽。

金先生很照顧,安慰她:「讓他們熱火熱火吧。好不好?」

「不好!」

「那怎麼辦?我可沒有能力不許人家拍照的呀。」他逗她。

丹丹剛剛出的一陣風頭,馬上又波平浪靜了,她二陣失意,真難為啊,到底還是歐在她手上。

「小丹。」他喊她。她不應。他又笑道:「宋牡丹小姐,看你多小器。我就是要來個‘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丹丹狠旅道:

「我要比她紅!」

金先生無意地問:「她身旁的是男主角,喚唐懷玉——」

丹丹馬上接話碴兒;

「我不認識他!」

「好好,吃飯去。」

說著說著,丹丹忽聽得四周鬧鬧嚷嚷喊:「六號!六號!」

六號也是他們買下的號碼,它跑出了。丹丹一時忘我,抓住金先生的雙臂,大喜:「我們贏了!我們贏了!」——我們?丹丹縮縮脖子縮回手。

《人面桃花》在種種困難的情況下完成了,也超出了預算。原來黃老闆打算投資十二萬的,到結帳時,已花了十八萬五千多。

一般的戲拍完了,便要請戲院老闆喝幾盅,紅紅臉孔,然後提出上片的要求,希望老朋友幫個忙,給一個映期,要是對方口氣不熱,還得趕著把複製給送過去審定審定。上海是全國最大的電影市場,映期好,對本對利也說不定,映期不好,三天兩頭的,便要陪戲院老闆吃飯孵溫堂喝咖啡上跳舞場…。不過《人面桃花》忒新鮮,不必怎麼軋朋友,中央、金城等大戲院已來接頭。萬眾矚目,要看演戲的片上發聲。好吃香。段婢伸和唐懷玉經了一番宣傳,也吃香起來了。銀壇新配搭,戲還沒上,黃先生先約了在紅房子吃大菜。

紅房子經營的是法式西菜,價錢很貴,他們點了烙蛤例、乳酪出骨雞、海立克豬排—…,末了還來一客白俄忌思酥和奶油泡夫。

懷玉已然十分地習慣他手中一杯滾燙的咖啡了。也開始有派頭了。

黃先生開門見山,掏出一份檔案:

「我想跟二位籤個合同。」

他要棒他,也要留她,籤個合同自是上算。而且因著互惠的情況,條件訂得高。段娘嬪比較老手,一向不肯受束縛,這回眼看形勢很好,且有聲片一齣,誰再去拍無聲片了?

對面的黃老闆肥頭胖耳,相處下了,也不算什麼月果利害胚子。

自己是個明星,明星這行業不保險,一不小心,就過氣了,過氣也就完蛋了。不知自己在哪一天走下坡呢?總不成到走下坡那一日,才發覺危險。故此,聽了價錢,便提出加倍,進進退退,終於給加五十巴仙,她就當場簽了。懷玉也簽了。

三年。

合同規定在一年內拍三部電影,如果拍不了既定之數,不用補戲。不得外借給其他電影公司……

待二人簽好這份合同,電影就擾攘地預備在中央大戲院上了。

首映禮,真是一時之盛。

在中央戲院二樓的大堂設了酒會。可以請來的行內人,都來了。

男女主角沒有一道,分開一先一後地到。西裝筆挺的唐懷玉,由電影公司的人員陪同亮相了,大家驚詫他的氣色很好,天時地利人和都應了,神采飛揚,眉梢眼角之間,有股明霞掃盡的英氣。——他又出人頭地了,終於等到今天了。

想想,多月之前,還是一頭一臉的灰,簡直不敢抬起頭來做人,空有一身好本領,六面沒出路。如今嘴角掛上笑意,竭力掩藏傲慢,與各界周旋。

周旋,便是:「謝謝大家來,都是黃老闆的面子大,請多指教!」哼,誰要誰來指教!生死有命,富貴由天,也全憑個人造化。未見,段娉婷由瑪麗陪同著,也來了。一來,記者們起鬨,要男女主角親熱點合照。

段小姐總愛笑著解釋;「哎,不是啦,我跟唐先生根本不熟,拍戲的時候才見得多點兒,拍完了大家研究一下演技,希望演得更好。——別亂說了,那是宣傳伎倆,不信問問唐先生。」唐先生又道:「我當然希望追求段小姐,不過她裙下不二之臣可多著,也許我得施展十八般武藝來較量。不排除這可能性。」

記者們諸多要求,一時要她繞著他臂彎,一時要他接著她香肩,做出十八種姿態來滿足照相機和」鎂光燈。拍完又煞有介事地分開了。

而,金先生也來了。黃老闆親迎,他很高興自己有這個面子,金先生道:「我有興趣看看片上發聲多新鮮!」

方轉身,唐懷玉神清氣朗脫胎換骨地迎上來,他把握這個良機,正正地看著他的對手,一字一字地道:「金先生,上海真是個好地方,一個筋斗,也就翻過來了!你肯來,真是我的光榮!」

金先生頷首微笑,道:

「聽說你筋斗翻得不錯。」

懷玉也笑:「是麼?我自己倒也不在意。反正有就是有。哈哈!」

金嘯風臉色一沉,馬上便回覆常態:

「這,才是第一部電影吧?」

「是的金先生。不過已經訂了三年合同了。眼看快要忙不過來。」

「恭喜,跟咱上海攀上關係了啦?」

懷玉一笑,仗著年輕,說:

「才三年。我有的是三年又三年。」

好不容易才有今天,還不看風駛盡幄?

段婢好走過來,也是舉杯敬酒,一臉笑意,嬌豔欲滴:

「金先生,難得啊。小戲院小片子。今兒晚上沒約人吧?我們陪你看。」

「約了。來了。」

回頭一看。誰?

是她!

是她!

懷玉一直都不相信這個事實。丹丹也脫胎換骨地自門外嫋嫋而來。史仲明伴在身後。

他猜想一切可能發生的事,一個最大的疑團。他還不能確定這是不是他的敵人,有些膽戰惶惑。她?

她是誰?懷玉從來都沒發覺丹丹汪汪的眼睛不經意地如此媚人。莊重地,又洩漏了一點風聲,——一定經過不得已的變遷。

人叢中有人喊:

「土布皇后!土布皇后!」

啊丹丹也是鎂光的焦點呢。

如今各領風騷了。只見她一頭短髮,貼著精緻的頭臉,額前一排稀疏劉海,若有若無。

細模細相,油光油滑,襯托一襲一點也不肯炫人的旗袍,貼合著身份。

金先生笑:「我的皇后來了。」

懷玉萬分迷惑,她留下了?她來了?他認不得她。多少話想說,擔沉下去,重壓在心頭。他的嘴唇不爭氣地喃喃:

「丹——」

丹丹慮著臉過來,伸著手,先發制人地報復:

「來小姐。」

他只好這樣地跟她見過:

「宋小姐。」

段娉婷一瞥,只維持著微笑,寒暄:

「哦,宋小姐當了‘上布皇后’呢,很好。先上市,下一回一定可當綢緞、織錦什麼的。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