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廿二年·冬·杭州

生死橋 李碧華 第2頁,共2頁

唐懷玉在她手上,在她身邊,誰也奪不去。今不如昔,今當勝昔,相依過盡這茫茫的一生。

「唐,你記得麼?我說過沒有孩子的,不過也許很快便有了。你要幾個?」

她開始過她嚮往的生涯了。——最好的,便是他永遠無法得知她是如何地老去,他永遠記得她的美麗她的雍容她的笑靨。水洗不清。

音容宛在。

萬一她也腐敗淪落了,他的回憶中她總是一個永恆不變的紅顏知己。知己知彼,所以她勝了。

真是吃力的長途賽,不是跳沒,是馬拉松。成王敗寇,看誰到很終點?

有些蛹,過份自信,終也化不成蝶,要不是被寒天凍僵了,要不遭了橫禍,要不被頑童誤撞跌倒,踐成肉醬。任何準備都不保險。

——她之所以化成彩蝶,倘祥在杭州西湖,一隻寒蝶。當然,一山還有一山高,強中自有強中手,她的靈魂裡頭,硬是有著比其他女子毒辣而聰敏的成分。這是她江湖打滾的最後一遭了。誰知她有沒有促成一場橫禍,不過一場橫禍卻造就了她。

懷玉輕嘆了一聲,便不言不語。

他的不幸倒是大幸。從此身陷溫香軟玉的囹圄,心如止水,無限蒼涼。不過一年他就老了,他醒了他睡了,自己都不知道,只道一睡如死。好死不加賴著活,他又活著了。

北平廣和樓第一武生。

上海凌霄大舞臺第一武生。

中國第一部有聲電影《人面桃花》的第一男主角。他的妻,段娉婷,是默片第一女明星。

他又目睹了上海灘第一號聞人金嘯風坍臺了。

這幾個的「第一」。

短短二十二歲,他就過完一生了。

在懷玉「生不如死」的日子當中,他看不見雪融,只覺天漸暖,相思如扣。

每當他沉默下來時,心頭總有一隻手,一筆一筆的,四下上落,寫就一個一個字,字都是一樣。

丹丹一定恨他失約,恨他遺棄。終生的恨。連番的失約,連番的遺棄,最後都叫她苦楚。要是她終生不原諒自己,那還好一點,要是她知道了,她又可以怎麼辦?

——哦她曾經有一頭濃密放任的黑的長髮。滿目是黑,當真應了,像他今天。

荷花是什麼顏色的?黑的。一歲枯榮,荷塘藏了藕,費也是黑的。西湖餘杭三家村挖藕榨汁去渣曬粉,便成就了段姆伸手中一碗藕粉。在懷玉感覺中,那麼清甜的,漾著掛花荷香的藕粉,也是黑的。

能菜是黑的,虎跑水是黑的,醋魚是黑的,蜜汁火方、龍井蝦仁、東坡肉、脆炸響鈴、冰糖甲魚……,他在慌亂中,一手便把那盤子炒鱔糊橫掃,跌得一地震動,滿心悽酸。一生太長了。——

還有什麼指望?他不是空白,他是一個無底的深潭。

桃花潭水還只是三千尺,他卻無底,無窮無盡,無晨無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