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6節

誘僧 李碧華 第2頁,共2頁

血洗的一天。

石彥生全身的熱血在奔騰,覺得自己坐在一個鍋爐裡,燙得頭昏腦漲。他隨父大舉起兵反隋,是因為煬帝無道;率領精銳攻打突厥,是因為他們乃侵略中原的外族。三戰三捷,血染征衣,沒有一次,像今日所見,全是自相殘殺!

石彥生的眼睛紅了,劈殺得興起。他救不回任何一個活口,但氣勢如虹……

橫來衝鋒的人被認出來了:

「他是石彥生,是太子的餘將,也是叛黨!」

人馬聲喧,援兵增至。

石彥生被重重包圍,終於敵不過,被制伏了。刀劍正架在脖子上。

「好呀!」

紅萼嬌叱一聲,已策馬趕到:

「奉秦王,亦即新太子令,把這叛黨牢牢捆起來,交給我!」

石彥生倔強地怒目瞪視,分不清來意。都是同一個鼻孔出氣的掌權者,還惺惺作態一番。看來皇室之內,飲血才可生存。

他被捆起,扔到馬背上。

紅萼冷笑:

「哼!敬酒不喝喝罰酒。」

又下令:

「把那把破劍拿來,面呈新太子,作為叛黨罪證。你們好好守衛,回頭論功行賞。」

「是,公主。」

一眾不敢拂逆這以任性妄為見著的十九公主。

紅萼策馬把石彥生押走了。

她走得那麼容易,彎曲是因為站在東宮城樓上指揮大局的霍達,有意無意地,放石彥生一條生路。

他看在眼裡。

但,沒有出來阻止。

是識英雄重英雄?抑或,作為一次「利用」的償還?

到了御園中,紅萼揮起那「夸父追日」,向石彥生砍去。

他仰首不屈,視死如歸之狀。

良久。

劍故意停在脖子上。然後,陡地發難,把他渾身上下的繩子陡砍斷了。

石彥生愕然。

劍扔向他,忙接住。紅萼有心相救。

「多謝公主——」

她不耐煩,中斷他的道謝:

「走吧。我與你出城去。」

石彥生大奇:

「你與我?」

「是呀,我與你私奔呀。」紅萼豁出去,完全不當一回事,很無辜地叫道:

「你以為我還有地方去麼?」

她橫他一眼,見他愣住:

「當所以的螃蟹都是橫走時,一隻直行的,就沒有去路了。」

「臣並無打算——」

「什麼‘臣’呀‘君’的?」紅萼嗔道:「你好不老氣。我已經這麼委屈了,你還有時間考慮嗎?」

她強調:

「這是命令!」

石彥生措手不及,立在原地:

「不行!」

追捕的人聲自遠至近了。一定東窗事發。

她急了,什麼也顧不了,把他用力一推:

「快走!有人來了,大家都逃不了!」

無奈上馬。

石彥生走在紅萼前頭,覓地而逃。

二人一先一後,急馳出宮門,往林子去。石彥生對地形非常熟悉,左穿右插,走捷徑。山林清幽,樹影婆娑,在這世上,誰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驚心動魄的大事呢?

石彥生恨這世上人人迷糊,而他是唯一知情的清醒人,但他卻為此而亡命。

只那有機會追隨一個心儀男子跳出皇宮桎梏的紅萼,興奮而刺激。——這就是「江湖」了,她和逃過殺戮戰場,開拓另一局面。

天意。

是一場兵變成全了她嗎?終於飛出她的命途。她自主了。

石彥生忽放緩了:

「為了公主的安全,我們還是分道吧。」

「不!」她忙道,「我跟定你了。這是命令!」

命令來了,石彥生大發狠勁,策馬跳過一叢矮樹,一越障礙,即抄小徑,下斜坡。他的聲音迴盪在樹林中。

「石某危在旦夕,自是難保,顧不上公主。保重!」

——馬也跑得太快了。這原是不可指責的。但,他擺脫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