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眉梢眼角惶惶然,帶著無限的委屈地問:"你願意女人就是這樣的嗎?那些事我也不是一件不會!你人在武漢,我能做什麼?你病我急得整夜整夜的不能睡!公路鐵路都在封鎖轟炸,我也去不得你身邊,你信上來說小周怎樣服侍你,我心裡是說不出的苦字!你是要我拿自己去跟一個小周來比的嗎?但你心裡也還有她的委屈,你心裡又何曾有我的委屈?"

她未說完就撲倒在枕頭上大哭。胡蘭成愣著看她,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的低聲下氣,這讓胡蘭成很難受,張愛玲似乎是不該有這種委屈!他想安慰她,卻又說不出得體的話來,只最後嘆出一句:"對不起!是我太蠻橫無理!我對你是昭昭此心,無所遁形!我又犯了天真病,我總想,我說什麼愛玲都懂!"

夜色深濃,胡蘭成未眠,靜靜地望著房頂上月光的影,張愛玲背對著他側臥。胡蘭成料想她也是無法成眠的,曾經兩人是終宵語不息,但在這生死別離的前夕,兩人的心都是這樣的幽暗死寂。

忽然張愛玲轉過身來,她流著眼淚抱住胡蘭成說:"抱我!蘭成!"

胡蘭成立刻翻過去抱住張愛玲,他和張愛玲在思想上騰雲駕霧,這卻是頭一次他豁然明白張愛玲是人非仙,愛情上她和一切女人要的是一樣的。然而她的身體他尚且不熟悉,擁抱也還夾著生分,他們從不依靠身體接近,肌膚相親對胡蘭成來說甚至有一種從高處降落到地面的失落,他知道自己和張愛玲在思想心靈上是最近的兩點,但身體卻非常遙遠。

然而張愛玲不要虛幻的言語,她要實感的人生,她要胡蘭成的靈魂更要胡蘭成這個人,她夾著眼淚,急切地去吻胡蘭成,那樣倉皇不安可憐的吻。胡蘭成把她的頭按進懷裡,他不願她是這樣。在臨別一刻,他心裡忽地對她起了如小周般的愛憐,因她的嬌弱而甘於擔當,這也許是白頭偕老的感情基礎,但窗外的電車叮叮噹噹響起來,天發亮了。

一九四五年的秋天,街道上的梧桐開始泛黃,已經有一兩片耐不住寒意先落下了。而張愛玲心裡蕭索的秋季已經更早來到。上海文化界召開座談會,大字標題"文化漢奸不容姑息",參加的人青壯資深皆有,發言者都是慷慨陳詞,口徑一致:"我們討論的不僅只是文藝作品的內容,我們對那些賣文求榮,依靠偽政權勢力寡佔文化圈的投機分子都要把他們揪出來,給社會一個交代,還知識分子一個公道!"

女作家的言辭更為鋒利不容情:"我不須指名道姓,但我身為同性,我為這些出賣靈魂,更等而下之出賣身體的女作家感到羞恥和慚愧!當她們穿著華服,走上敵偽政權為她們精心打造的舞臺,以文字技法煽惑無辜的大眾,萎靡社會人心,得意洋洋地領取高額的稿酬,她們的筆尖上沾的全是我們抗日英雄們流的鮮血!"

在全社會輿論一致的氣氛下,張愛玲已失去了辯解的場地。刊登她作品的雜誌社門上被貼了漢奸走狗的字樣,掛牌折斷拋在地上,年輕學生手臂上挽著剷除漢奸的臂章,把雜誌社內的書籍殘稿都搬出來焚燒。誕生於戰火的《傾城之戀》如今毀於怒火,塵歸塵,土歸土,殘灰在炙熱的氣流中飄飛,誰也不認為它還會有回魂的一天。

即使是張愛玲家公寓樓下,也有學生在徘徊,管理員盡忠職守地打發他們:"我們這樓沒有屋主邀請是不能上樓的,你們別在這裡找碴了!學生不去學校上課幹什麼?"學生們不肯罷休地叫嚷道:"我們就要見見張愛玲!我們有問題想當面向她討教!"

張愛玲下樓正看見這一幕,嚴峻的審判漢奸的烈火已經燒到了她的腳下,她望著,一旋身匆匆地又走上樓,避過這一事端。背後傳來管理員的喝止聲:"你們別在這裡亂貼條啊!這裡住的可不只一戶人家啊!"

"就是要讓大家知道這是她跟那漢奸同居的地方!"那聲音轟隆隆傳到張愛玲的耳裡,劈得她的頭昏沉沉,她拉直背脊頂住這一句沉重的話,一步步攀上樓去。這一剎那,她尤為念著胡蘭成,間接者身受的威脅已如此慘烈,幾乎要被化骨揚灰,流落鄉野的他,又該是何等倉皇,寢不安枕。

此刻胡蘭成坐在溫州小碼頭的烏篷船內,帶點病弱的樣子,仍顧得上仰視黃昏的霞光。船身晃盪,他的心卻已在數月的顛沛流離後鎮靜下來。船家蹲在船頭吸菸,偶爾也看他一眼,他的眼神與船家遇上,竟還能微笑一下。朋友的親戚範秀美願意收留他,她舉止寧靜,眉目端莊,眼神卻機敏,年紀約在四十,但收拾得素淨淡雅,看起來只有三十。兩人神情舉止彷彿姐弟,相當親暱。山色接著水色,天色昏暗將冥,村野的炊煙遠近可見,不遠處有燈火聚集的小村落。範秀美利落地領著胡蘭成踏在黃泥的鄉間路上,顯然對要去的地方很熟。他們一前一後,並不比肩,秀美不時要回頭看看胡蘭成,像照顧弟弟一樣。走進村子要先經過祠堂。胡蘭成突然停下腳步,那灰色的水泥牆上,漆著四個紅漆大字"肅清漢奸"。逃亡的肅殺之氣,並沒有因為到了鄉下停止,他不知是否應該繼續流浪下去。

張愛玲寫作的強烈企圖並沒有被輿論沖垮,但是此刻她的舞臺已經消失,上海曙光出版社十一月出版了一本《文化漢奸罪惡史》,張愛玲和蘇青同時列名其中,其中一位委員在審議研討會上為張愛玲定了性:"關於張愛玲的散文和小說,有她的讀者市場,真要計較文字裡的政治問題,算是毛病少的!但她是給《雜誌》捧紅的作家,她的小說也交給《雜誌》出版,《雜誌》是汪偽主力的宣傳刊物。何況,聽說她又跟胡蘭成同居!這是特別值得注意的。雖然她文字上沒有替他們做宣傳,但是從政治立場上看,是個問題!抗日時多少藝術家韜光養晦,閉門謝客!國家多難,是非要明,忠奸要分!"

街上已是蕭瑟的寒冬,行人裹著棉衣,這個城市的移動似乎隨著那臃腫也變得緩慢起來。張愛玲已經被上海文化界放逐了。好在還有柯靈勉強安慰她:"大家都願意登你的文章,但是立場上實在難為!這是一時的現象,等過去就好了!"灰色寒冬的早晨,沉睡的上海,張愛玲裹著棉衣站在樓頂上,風很刺骨,但這正好對比她此刻的心情。她的頭髮長了,沒有卷燙,披在肩上,隨風鞭笞著臉頰。她臉上沒有憂愁,只是淡淡地看著天色,她為這一場劫毀早有準備,事前悽悽惶惶,但真實站在大浪的頂端也只是一陣刺骨的寒,但骨還在,她的思想情感還在,她對這世界的依戀也還在。

她就帶著這無限的依戀,渡水來看胡蘭成。那是一個冷冽的二月天,張愛玲立在小渡輪上遠眺,船的兩岸是江南典型的風光,水是水,天是天,有橋有路有人家,山在更遠處,蒼蒼兩筆。張愛玲望著那恬靜的風光,想起胡蘭成嘴裡天天說的我鄉下,我胡村兀自開心著,她身邊有位乾瘦的年輕人,是胡蘭成多年的朋友斯君,特地陪張愛玲到胡蘭成匿名隱居的溫州鄉下。張愛玲心裡喜悅,忍不住要說給斯君聽:"這是蘭成的家!"

斯君聽不懂,以為是張愛玲地理太差,客氣地解釋:"蘭成兄家在嵊縣,往金華還要北,在諸暨西南角,再偏北一點吧!這裡麗水都過了,溫州還在南!"

斯君像是為張愛玲上地理課,張愛玲一生之中總是遇上聽不懂她說話的人,興致稍減,但只片刻,想到胡蘭成,還是忍不住要跟這位領路來的斯君說話。斯君三言兩語說了他與胡蘭成的淵源:"他是我二哥的同學,以前常到我家來住,跟我家裡都熟,我二哥故去了,我們也拿他當自己家裡的兄弟看。"

張愛玲這一聽心裡又充滿感激地對他一笑,也不嫌斯君不聰明了:"幸虧有您這樣為他奔走!"她愛胡蘭成,便覺得天下愛護他的人都熟悉可親,掉頭看去,那一片蒼蒼茫茫的水面,恍若是架好鵲橋的銀河。

他們要去的實際是範秀美外婆家。斯君先獨自登門,老太太顯然跟他很熟,高興地說:"秀美跟她新姑爺剛回來呢!"範秀美的輩分在斯家算是二房,斯君對她還有幾分敬重,叫她孃姨,凡事也避忌些,他把胡蘭成拉到一邊說話:"張小姐來看你!你別怪我!是她堅持要來探探你!我先把她安頓在公園邊上那家小旅館。"

範秀美跟外婆正在扯線團,她聽著,知道張愛玲來了,也沒有明顯的反應,只用眼角帶住胡蘭成。胡蘭成初聽很驚訝,但並沒有表示任何心情,只是略略一靜,便去拿衣服說:"我去看她!"忍不住又看了範秀美一眼。

範秀美跟外婆解釋說:"蘭成有親戚來了,他去看看親戚!"她必須這樣說,是顧著胡蘭成,也是默默地暗示他。範秀美拿出最大方的一面,她知道張愛玲,張愛玲卻不知道她這個人的存在,她已經勝了一仗,須得有贏者的氣度。

看到胡蘭成站在旅館房間門口,張愛玲綻出無限欣慰的笑容,彷彿是找到了自己失蹤已久的寶貝,她緊緊抱著他。胡蘭成的態度卻是出乎意料地帶著隱隱的怒,他先關上旅館的門,處處顯出逃亡的小心謹慎,並且帶著幾分責問的語氣說:"你來做什麼?還不快回去!"

張愛玲興致勃勃,對胡蘭成的粗暴不以為意地答道:"我來看你呀!"

胡蘭成話裡還有沒消的氣,質問道:"我不是都託人給你帶話了嗎?你何必要跑這一趟?"

"我要眼見為憑的!"張愛玲有些錯愕,這絕不是她所想象的會面場景。

胡蘭成看著她,心思又轉到另一個方面問:"旅店有沒有問你要證件登記?"

張愛玲被問得有點手足無措,努力回想著說:"我沒有掏!是斯先生去講的房價。"

"你的名字,總是有人知道的!現在旅店夜晚常要盤查住客!"

張愛玲想到胡蘭成在逃亡中,時時刻刻有生死憂患,連他的無名火也一併心疼進去,她撫著他的頰,只顧殷殷望著他。胡蘭成看著張愛玲,心也鬆軟了,從報紙都能得知上海的一切訊息,他知道張愛玲也正遭受另一種磨難,他對她也有掛記。

現在張愛玲什麼也不想多說,她只想實實地抱著他。胡蘭成感到她溫軟的身子,那疏遠許久的貼近。摟在懷裡的是妻子,是知己,還是患難裡的同命鳥。胡蘭成對張愛玲的惡口,毋寧說是對自己的不容,所以先發制人。張愛玲只是江河滔滔的感情,對他無半點心機,這使胡蘭成不安,愧欠也更深:"我但願我自己一個清爽的面目來見你!你這樣叫我覺得自己好委屈!小時候有一回先生來家裡坐,我剛睡醒午覺來,被父親叫去堂前見先生!真是百般狼狽!"張愛玲笑著,耙順他的頭髮,就只是親愛而已。她願意他的火向她發,這是妻子的專利的委屈。

夜裡,家中範秀美的耳朵是豎著聽,終於有院門開的聲音,是胡蘭成回來,她起身來迎他,壓低了嗓音說:"你這麼晚,我又擔心了,又不好去找你!張小姐還好嗎?旅館裡東西齊備不齊備?我剛從箱子裡拿一床被出來,旅館裡多半被子都不乾淨,你明天拿了去給張小姐用吧!"

胡蘭成也沒覺得有尷尬或不安,說道:"你想這麼周到!明天一起去吧!她也想見見你!我沒有跟她提我們的事!"

範秀美當即坦然看著胡蘭成,點點頭說:"應當的!要不是為了打發外婆,搪塞鄰里我也不會跟你做成夫妻的樣子!這都是為了讓你在這裡住下來方便,安心!"她嘴裡說著,卻轉身去鋪被子,兩人睡的是外婆讓出來的一張大床。胡蘭成望著範秀美的背影,走去拉她的手說:"這一路亡命,很多事只有我們自己心裡清楚!你要是覺得委屈,不見也行!"

秀美定定地對胡蘭成說:"我要見的!我不委屈!"她忽又搖頭笑著,掀了被子上床接著說:"小時候鄉間看戲,戲文裡就講了。說從前的人,打出了天下或中了狀元,當初落難的時候,是到處結姻緣,好個油頭小光棍,後來團圓,花燭拜堂,都是新娘子來起來,來一班!"

胡蘭成面無表情,實在是無話可答,秀美又把被子攤過來,示意他上床,解他的窘,完全是姐姐的樣子。

兩人並肩躺著,各有所思。範秀美一句句都是為著胡蘭成著想:"你這筆,算是我上輩子欠的,你現在落難,我還你是理所當然!張小姐一個名門閨秀,願意這樣為你,還迢迢千里來看你,你要有良心!"

胡蘭成突做激憤語:"小周為我被捕了!我的良心又在哪裡?"一口怒氣到下半句,仍是不可避免地轉做哀怨自苦。

秀美也嘆氣:"你這下輩子也得還的!人就是苦不完!一輩子又一輩子的!不是你欠,就是我欠。哪有平整舒齊的?但咱倆是不欠了!"

翌日,胡蘭成帶張愛玲四下在田間閒走,處處順娘子的意思。在他,也便是還債了。張愛玲只顧得開心,她和胡蘭成在鄉間走路,這是生平頭一遭,胡蘭成老要擔心她踩泥坑,或是絆倒,不時要拉拉她,扶扶她,擔心滿地鴨屎鵝屎把她的鞋弄髒了。張愛玲竟毫不介意地說:「我還更愛牛糞的味道呢!我從諸暨麗水來,路上想著這裡是你走過的!在船上望得見溫州城了,想你人就在那兒,這溫州城就像是含了寶珠在放光。"

張愛玲把自己濃密的情思化作語言文字,落到胡蘭成心頭是千斤錘,是報不盡的佳人恩,他只能沉默。張愛玲聽見牛叫也歡喜,一派孩子氣地指著叫道:"牛啊!"胡蘭成也湊來看,兩人都發傻笑著。張愛玲像大發現般說:"牛叫好聽!馬叫也好聽,馬叫像風!"胡蘭成品嚐著張愛玲這些俯首可拾的玲瓏剔透,此後這一生聽到馬叫便像是風聲了。

範秀美提著食盒來旅館給他們送吃的,張愛玲謝她"這樣一路幫著蘭成"!範秀美被張愛玲一謝,成了外人,也只能微笑答應。正是元宵節前後,鄉鎮小街上到處是燈籠黃色的暖暖的光點。三個人漫無目地在街上走,家家戶戶門口插著香,張愛玲皺著鼻尖湊近去聞,胡蘭成看著她,心神都不肯稍微移開,滿臉的讚歎,範秀美也能安然自在。

夜深了回小旅館,張愛玲和胡蘭成臉臉相對,在床上側臥相望。兩人也無話,張愛玲總是不時開出一朵笑靨。胡蘭成望著望著,就迸出一句:"我不能留!我得走!萬一夜裡查房"張愛玲點頭,但兩人還是這樣躺著,捨不得動。胡蘭成央求張愛玲說:"你再說一個故事!我聽完就走!"張愛玲笑著點點頭,但她緊抿著嘴,哪裡肯說?所以兩人還是這樣靜靜躺著。

胡蘭成再想見到範秀美,心頭臉上都多一層愧色。他探張愛玲的口風,問她幾時回上海。張愛玲深怕他希望她走,然而他終究沒有這樣說,只是向範秀美抱怨肚子疼。範秀美問他怎麼疼法,叮囑他吃過午飯要喝杯熱茶。只是簡單幾句話,聽在旁邊的張愛玲心裡,卻別有一種滋味。胡蘭成也很敏感,知道自己說話造次,反將張愛玲生生隔絕在外了。

窗外簌簌下著雨,三個人窩在小旅館出不去。張愛玲一枝筆在紙上勾著,與範秀美、胡蘭成講話,她見了範秀美的樣子,忍不住要畫,眼睛朝範秀美望著望著,又望向胡蘭成,竟生出惆悵。手也停停走走,一張臉只畫了一半,就彷彿無以為繼了。胡蘭成送走範秀美,過來看著那半張臉問:"剛才怎麼又不畫了?"

張愛玲起初沉默,終於忍不住委屈說:"我畫著畫著只覺得她的眉眼神情,她的嘴,越來越像你,我好驚訝,心裡一陣難受,再也畫不下去了!但你還只管問我怎麼不畫啦!"她悽怨的眼色,胡蘭成明明看到,然而無力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