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難得有機會和胡蘭成同搭電車,她路上指著一些新奇的招牌廣告給胡蘭成看,回頭卻見他神思邈邈在遠方。張愛玲沒有提起話頭,兩人就這樣坐著,各想各的,這樣的靠近,卻彷彿失去了聯絡,一眼看去又像是茫茫人世裡兩個陌生人。張愛玲突然感到害怕,她拿手去握住胡蘭成的手,她要感覺他的存在,胡蘭成這才突然回神,緊緊地握住她的手。
回到家裡,張愛玲幫胡蘭成整理箱子時,特意找出一塊布料說:「我有一塊花綢料,你說小周挺照顧你,你帶去送她吧!」
胡蘭成聽見這話有些意外,看著張愛玲說:「你不輕易出手買東西,既然買了一定是自己喜歡的,你自己留著!小周也是不輕易拿人東西的!我送過她一塊帕子,她推了又推,半天才收下!」
胡蘭成說得不知是有意抑或無心,但張愛玲聽見便心頭隱隱一陣緊縮。她沒有任何發作,只是笑著走到胡蘭成身邊,挽著他的手臂,淡淡地說:「你知道男人送女人帕子有定情的意思。」胡蘭成坦然道:「我沒多想,但我是真喜歡她!」
張愛玲還要保持平淡無心地問:「喜歡她哪裡?」
胡蘭成想了想說:「她就像我胡村的鄰家妹妹一樣,可以比肩在田埂上走!沒事搬一個板凳坐在房簷下一面摘豆子一面說話!我這趟回來才發現難怪我們老是關在屋子裡說話,上海簡直沒地方可走!我在漢口每天都去漢江邊上散步,小周有空就跟來!有時候對岸打著炮轟隆隆的,我們也一路談笑!」
張愛玲怔然地望著胡蘭成,她的手從他臂腕上滑落,淡淡一笑,輕輕地走開。胡蘭成也不知道自己說這些希望張愛玲明白什麼,他只想把他在武漢的生活一五一十都告訴她,見她沒有反應,不敢再往下說。他看不見張愛玲的眉頭鎖得更低更緊了。
漢陽醫院的人本來熱熱鬧鬧地迎接胡蘭成,看見小周來,一鬨而散,戰爭中野地鴛鴦無數,眾人也見怪不怪。胡蘭成拉小周坐下,盯著問她好不好,小周皺著眉頭,抬眼看他,摸摸自己的臉頰像做錯事一樣說:"我瘦了!"
胡蘭成也說不出一句心疼的話,他只顧認真看她黃瘦的臉,後來又見她用手比著說話,手上多了一個金戒指,就握住來看,問道:"真的趁我不在嫁人了?"
"是用你留給我的錢買的!錢還要貶,金子保值些。這還要還給你的。"小周說著要拔下來,被胡蘭成止住:"別!戴著!就是我給你的了!"他能給她的,恐怕也只有這一個戒指。張愛玲的影子立在他們中間,小周也看得到。然而她只是無思無慮地戀著胡蘭成,彷彿是她的生命之所在、之所歸。
在醫院門前,炸彈落地開花,機關槍拼命掃射,子彈從他們頭上呼嘯而過,小周驚叫著撲倒伏在胡蘭成的身上。胡蘭成在煙硝塵土瀰漫中驚魂甫定,才知道小周是這樣要奮不顧身地護他的性命,當下凝然。領受過張愛玲空闊莊嚴、花不沾身的愛,他更珍惜這亂世中,涸轍之鮒、相濡以沫的隨俗的深情。
上海的天空砰砰作響,這次不是炸彈,是煙火夾著鞭炮聲,日本投降了!對張愛玲來說,這一刻是一種俯拾殘破凋零的快樂。她想到胡蘭成的處境,替他憂慮。姑姑難得隨著收音機裡的音樂扭動她的腰,張愛玲靠在陽臺門邊,望著屋內,突然笑著對姑姑喊著:"炎櫻說,只要一宣佈勝利,她要馬上去虹口那家布店把所有買不下手的布料都廉價搜刮來!"她知道這話是為了湊姑姑的興,也讓自己沾染一點勝利的快樂,但是心裡莫名的恐懼更強烈,她恍若聽見她和胡蘭成說的話:
"我不擔心,我總能找到你,哪怕是隔著銀河,我也還是要來見你!"
"那你就改名叫張牽,或是張招!你到天涯海角都有我牽你招你!"
胡蘭成如驚弓之鳥做著逃亡前的準備。他須得先安撫住現在身邊的女子小周:"我不帶你走,是不要你陪我吃苦!"災難一來,無論如何,率先吃苦的都是婦孺。小周聽了在那裡簌簌啜泣。胡蘭成拉她的手過來握住安慰說:"我走以後,不管怎樣的汙名你都要相應不理。時局還要亂,我走避兩年,一定還能出來做事,我只要出得來,我一定到武漢來接你!"
小周淚眼望著他,彷彿勉力要相信還有這一天,他拂去她的眼淚說:"我走了,你要當心身體,不可以哭壞了!我喜歡看你笑,你這笑要為我留著,將來見面還要還給我的!我所有的錢跟衣物也都留給你"
小周拼命搖頭,急切之下只懂回答最瑣屑的問題:"我不要這些……"
胡蘭成把小周的臉轉過來要她看著他,叮囑說:"聽我說,我走以後也顧不了你,錢不值錢,東西更是,你有急用,衣服還可以典當變賣。"
小周伏在膝上哭,又轉過身來抱住胡蘭成說:"你的東西我絕不變賣!"
胡蘭成即使在情急迷亂的時刻,也要做文人的功課:"情分在,其他都不重要!我和你沒有儀式,但名分已經定了!有這漢水為憑!想想,三年五年的別離在戰亂裡也是很平常的事,你要想著我們以後還有長長的日子要過,想想我這一轉身離開,也不過像是去報館,我這一時見不到你,也不過好像是你下廚去給我燒菜!"
小周淚眼朦朧地望著他哀哀地說:"我但願你要我忘了你,我這樣懸著一顆心,是比要命還可怕的折磨啊!"
胡蘭成心思靜靜,卻又如向天地盟誓般說:"你忘不忘我在你!我是一定不忘你的!"
第二天清早,胡蘭成在報社同事的安排下,搭上漢江上的一艘小舟。船撐離岸邊,小周躲在江邊的夾巷裡,望著水面掩臉痛哭。江上泛著薄薄的晨霧,胡蘭成也沒有刻意地尋她,他不要自己有一點悲傷的別意。趁船伕沒有注意,他把防身用的手槍丟進江裡,咚的一聲,彷彿胡蘭成這個人連名字連性命都一併沉入了江心。他要拋下一切才能出逃,但小周清亮的歌聲,卻彷彿還在江心霧裡迴盪,。
他打扮成受傷的日本軍人,軍帽和紗布遮著他半邊的頭和臉。此刻全國已經開始通令緝拿漢奸,他必須靠日本人的協助才能逃亡。混在運送日本傷兵的火車裡,他逃到上海,躲進虹口區一戶日本人家衣櫃後的一個壁穴裡。
池田深夜來探看他,告知他可以搭大使的飛機一起離開中國。胡蘭成卻謝絕說:"我逃亡也要在中國!"池田焦急地勸說:"通緝南京政府官員的名單已經出來了,重慶政府馬上就會開始搜查逮捕!請你不要這樣驕傲!日本就是失敗在驕傲!"
胡蘭成愣住,看著悲憤的池田,他臉上是國家戰敗的屈辱,他想了想說:"我沒有半點資格驕傲!我只是不想做一個被放逐的人!我們雖然能夠彼此瞭解,但是道路畢竟不同!日本戰敗,但日本沒有滅亡,中國戰勝,但新中國還不知在何方,我但願能活著看見它!日本與我的關係只不過是一場春日爛漫的糊塗桃花!究竟不是我的根!"
話說到這個地步,他和池田都知道決定已不可更變。一個即將黯然歸國,一個卻要亡命天涯。因戰爭結下的友誼,要因和平各奔東西。
張愛玲公寓的信箱門上被人用毛筆寫了"漢奸"、"下流"這樣的字。管理員提著一桶水拿著抹布出來擦,正好遇見張愛玲回來,彼此都有些尷尬。管理員彷彿很抱歉自己管理失職,說道:"不知是哪家孩子惡作劇,我送個奶回來就這樣!"張愛玲平平靜靜地接過抹布,從水桶裡汲水,自己把「漢奸」的字樣抹去。
胡蘭成回上海後,執意要去看張愛玲,青芸憂心忡忡地說:"萬一有人在她那裡等著你呢?誰都知道你們來往。"
胡蘭成搖頭說:"我想我沒那麼重要,南京那班人我怎麼排也都還在後頭!愛玲我是一定要見的!"青芸知道自己或任何人,完全不能攔阻他。
張愛玲聽見門鈴聲,提心吊膽地開啟門,看見胡蘭成,手便伸去攔身抱住他。胡蘭成心情異常複雜,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張愛玲此刻就像一個訓練有素的溫順妻子,為他脫大衣,置座,倒茶,去廚房拿鍋子裡剛蒸好的饅頭。姑姑正急得在廚房裡踱步,劈面警告張愛玲:"他現在不能留在這裡!"
張愛玲聲音裡有低低的懇求:"他明天一早就走!"她的眼眶微紅,姑姑也不再說話。她們姑侄倆,嘴上再強,終究都不是無情的人。
張愛玲想幫胡蘭成準備出逃的衣裳,胡蘭成看一眼她收拾出來的,覺得多餘,不肯帶。張愛玲愣在那裡,她是他的妻子,竟然沒有一件事能為他做。胡蘭成召喚她說:"來,我們講講話!"張愛玲彷彿已經知道他要跟她說什麼,她心裡一點也不想聽,但他就要出逃了,一走便是天涯海角,生死未卜。她寧願此刻順著他些兒。
胡蘭成開口還要先顧張愛玲,他心底是對她有一份歉疚的,問道:"情勢要變得更艱難了!你心裡有沒有準備?"
張愛玲似乎從未想過來日的艱難,單純地說:"我還是寫我的小說!再紛亂的局勢,也應該容得下一張書桌。」
胡蘭成有政客的思路,叮囑道:"淪陷的時候還能發聲的幾家雜誌報紙,此後一定會封鎖改組,你要留心這些變化!必要的時候先沉寂一段時間,看清楚形勢再出手。"
張愛玲轉過頭安慰他說:"你不用為我操心,你只要答應我平安!"
胡蘭成握住張愛玲的手,他一句句說,覺得張愛玲的手一點點冷下去:"我把命託給天,我把兒女託給青芸,我把一切身外物都給了小周,只有你,我無一物可託!我們之間好像俗事俗念都是多餘!但我想過,要是真有萬一,我想到這輩子我遇見了愛玲,還是要開懷一笑的!"
張愛玲哽咽著,低著頭許久才開口說:"到這一刻,你也還要跟我提小周?你到底要我怎麼想?"她抬眼望著胡蘭成,頭一次為了小周的事她在胡蘭成面前掉眼淚。她不知道是怎麼去忍耐,但這一刻無論如何是再也無法忍了,她癟著嘴角不願意哭出聲來的樣子像個孩子,但眼淚卻是答答落在手背上。胡蘭成愣著,他並不想惹她傷心,伸手去撫慰她,張愛玲卻把他撥開。
張愛玲把眼淚拭去,靜靜坐著,茫茫地等他開口。胡蘭成言語艱澀地在喉間徘徊:"小周已經是我的人了!也許我是太糊塗,但這也只能交給你來定罪!"
張愛玲緊緊攥著拳,身體微微地顫動,她也許想過,但並沒有預備要親耳聽到,聽到後心裡這樣的巨痛,也是始料未及,她被忌妒與憤怒驚傻了。但胡蘭成並不察覺,他只是滔滔不絕地想把這一段時日來一切的感受都告訴她:"小周只是個單純的孩子,她真心對我,我也一樣真心待她,在漢陽這大半年裡,我天天只跟她說話,感情是自然來的!我甚至無話能對你解釋或交代!但我又不覺得我是負了心!我蹲在傷兵火車上,我躲在日本人家裡的壁穴裡,我一呼一吸還都是愛玲,青芸怕我被捕勸我不要來,但我想冒死見你也是值得的!"
張愛玲又是委屈又是憤然地質問道:"你既然心裡有我,卻還能去愛另外一個女人?"
胡蘭成對著牆上的燈影想,他自己是個怎樣的人他也是走一步一個發現,並非定死了格律照章來行,所以對自己的行為也必須要思慮許久,他自覺真摯地說:"是真事,常常是無理可說的!漢江水是這樣的流,我挽它也不回頭!但我沒有隱藏!我幾次要和你談小周,你總把話題轉走,我知道你是不願聽的。我和小周是時時刻刻要說到你,她知道你和我之間的一切,我沒有瞞她!她也是個亮烈明理的人,她這樣糊塗來跟我,也沒有訴過委屈!只是我走那天她哭得肝腸寸斷,連送我到江邊都不能!她是當做訣別,不信這一輩子我們還能再見!連我三月回上海那一趟,她也不信我會再回武漢!她不信,但她還是盼!"
胡蘭成痴痴遠望,想著漢水畔的小周,張愛玲聽著一字一句,如同凌遲一般,眼淚簌簌落下,最震驚的是胡蘭成的又一句:"我現在亡命出逃,沒有能力顧及她,但我答應她,只要我能過得了這一劫,出得頭來,一定回去接她!"
張愛玲吃驚,她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想什麼,她只覺得自己的腦門轟然一片暈脹,問道:"你對她這樣說,是置我於何地?"
胡蘭成沉默片刻說:"我當下只一句真心話對她,心裡再沒有別的!戰爭可以把一切都毀了,但人還能靠這一點真心活下來!我總要給她一線希望!我和小周之間又不單是一份情,還有一份親!因為是親,所以心裡沒有了顧忌!而且我總想,於我是親的,必然於你也親!我甚至想過,有一天你見了小周,你會喜歡她!"
胡蘭成一廂情願到張愛玲忍無可忍,她發作道:"我為什麼要喜歡她?她不過是一個手腳麻利,會洗衣燒飯伺候人的小僕傭!我從小每天睜開眼,繞著床邊的有十來個!"胡蘭成驚訝她的反應,她的貴族氣使她說這樣的話一點也不誇張,但是她從不拿這點來炫耀或傷人,今天是被逼到了崩潰的邊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