霏霏細雨連綿,青灰色的石板小巷被雨水浸成青黑的墨色。胡蘭成和張愛玲走在這曲曲折折的小巷弄裡,看不到晴朗的可能。兩人共撐一把傘,卻沒有心思遮蔽自己或對方,各溼了半邊。張愛玲默默地走,聽著胡蘭成的話,尋思自己在他生命中的位置。胡蘭成再心虛,也是振振有詞:"我這出逃以來一直都是別人來照顧!都不是親人,又都待我像親人,但我又不能像對青芸,對你這樣放了心去撒潑賴蠻!只覺得處處是抱歉不安。範先生總是安慰我,人是有欠有還才來相遇,但我又不喜歡世緣是這樣拖累沉重!相遇是美事,是像鳥來棲樹梢一樣,怎麼會成債務關係?"

張愛玲輕聲地應答一句,對胡蘭成都是擲地有聲的警句:"但蘇軾還有一句'撿盡寒枝不肯棲'呢!"

胡蘭成當下默然,知道張愛玲這是在反詰他對感情的態度。張愛玲既然點了題,她必須接續:"斯先生說,小周被抓了,說你要出來投案救她!"胡蘭成沉默了一下說:"但我也還沒有魄力走到這一步!"他沒有否認,這樣來回答,張愛玲惟是心頭扎一針般刺痛。

胡蘭成憤然說:"她是受我連累才被抓!她只是醫院一個看護,每天都在那裡救人命,幹漢奸個什麼事?我湊到錢還得想辦法去把她弄出來!"

一針之後還有一針,張愛玲望著漫漫細雨,真是絕望了又絕望,說道:"你這樣為她,命也要舍!我只好請你在我跟她之間做個選擇了!這樣,你不兩難,也少一個人受苦!"

胡蘭成微微感到震懾,他看著張愛玲,幾乎要被她這一逼問給困住了,但他也還鎮定,賭氣說:"我不選!我沒有可選的!我做孩子就知道,天地間只有惜忍,沒有揀選!小周被抓我心急如焚,但我也還沉住了氣,要是你被抓,我怕現在也已經跟周佛海他們蹲在一道了!"

張愛玲的態度裡流露出她的倔強與執拗,說道:"你這話寬解不了我!小周若是性命交關,你還是要去的!我在上海風裡浪裡都不擔驚我自己了,現在擔驚你不算,還可笑到要去擔驚武漢!我沒有辦法這樣!"

胡蘭成一心認定張愛玲會明白,便無所顧忌地說:"你總相信我,我頭腦還不糊塗,不會去冒無意義的險!但你要我當你面說,我舍了小周,我說不出,也做不到!君子之交,死生不貳,情愛都還在這之後!更何況,你在我這裡還有比君子知交,比情愛更深的所在,你要問,只能說是天上地下無有可比,我還怎麼挑揀?我選,我是委屈你,我也對不起小周!"

胡蘭成解釋自己的心境彷彿天寬地闊,但他的愛情卻是曲折蜿蜒的小巷,沒有盡處,沒有歸路,張愛玲茫然,胡蘭成的話爍爍動容,但她聽來全是空話,她激動地說:"我沒有你這樣大的志氣,沒有天上地下,沒有君子小人,我的心裡只有你和我!在我這裡,你是絕對的,也是惟一的,我若有一條命,是給你,就不會也不能再給第二個人!我愛你就只能是這樣!我不要'霧數',那種散亂淤塞的憂傷!昏暗,汙濁,我不要!"

胡蘭成知道自己給張愛玲的是昏暗汙濁,深感自慚地說:"能清剛簡潔自然好!但這樣修邊修幅,到底不是我這個人!人世渺遠浩瀚,是浮雲千里,光景無限!是爛漫又莊嚴!這樣斷裂切割的情愛只能是西方的!是理,不是情!情是花開,是自生自美自凋謝,無可干涉!我不為小周的事辯駁,我只要你明白,我不能選擇不是因為我不愛你,而是我不這樣來愛你!是'真'的不能選擇!世間一切最好的東西也不能選擇!我和你既是真,更是極致的好!你總會知道的!"

胡蘭成也有他的執拗與倔強,他拿高廣來對張愛玲的獨專,張愛玲幾乎被他說服,但她那因為愛情而纖細脆弱的心在吶喊求救,這是一段足以叫她滅頂的戀情,而胡蘭成卻還依然可以進退有餘。她低低地垂著眼,下最後的判決:"美國畫報上有一群孩子圍坐著吃牛奶蘋果,你要這個,你就得選擇美國!是看著叫人心裡難受,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你說最好的東西是無可選擇,我完全能懂!但這件事,還是得請你選擇!你是知道我,再喜歡,也可以不要!但我要的定歸要!就算你說我是無理也罷!"

胡蘭成在這景況下,愈是連一句哄張愛玲的話都不肯說:"是我無理!但你這只是在問我爭一個道理嗎?小周現在人還在武漢的牢裡,我在全國通緝的榜單上,你為兩個這樣的人心裡過不去,你不太傻嗎?世景荒荒,我跟她連能不能再見一面都不道"

"你要見就得見!我相信你有這本領!"張愛玲忽然抬眼望著胡蘭成,"你和我結婚的時候,婚帖上寫著現世安穩,你不給我安穩?"

張愛玲將下這最後一軍,狀況突然膠著了,胡蘭成無法應答。雨急急下著,兩人半身都快淋溼了,卻佇立在一條陌生無人的巷道里,兩面有壁來夾,更顯得進退無路。一把傘,兩人只能這樣面對彼此,彷彿天地之大也只留給兩人這方寸之地。長巷和沉默一樣無情,張愛玲未料到胡蘭成是一字不給,這樣的決絕。她眼裡有盈盈的淚。失望地說:"你到底是不肯!"

胡蘭成緊抿著嘴望向雨裡,他是被張愛玲逼進了死角,動彈不得,而她也只是問他要這一點看似這樣卑微可憐又簡單的承諾,他更難受,更不願給。

張愛玲久久聽不到回答,似是割斷結髮,摔裂瑤琴地一嘆說:"我想過,我要是不得不離開你,我也不至於尋短見!我也不能再愛別人!我就只能是萎謝了!"

胡蘭成胸口緊緊一縮,抽了一口氣,那致命的痛使他有了感覺,但是似乎晚了,張愛玲那最憂傷的一刻隨著話出口,宛如裂帛,已經成千古絕響。雨水從傘篷裂縫滴到胡蘭成臉上,竟像他的眼淚。張愛玲拿出手絹,替他擦去,臉上無限悽然慘傷,卻還能一笑。他握住她的手,驀然覺得手心裡是空的。

兩人兜轉回來,也還有家常可說,只是那背後的慘傷要張愛玲獨自咀嚼,她請求說:"我該回去了!走前總讓我去看看你住的地方吧!"胡蘭成默默引她,到了門前,他鬆開手,張愛玲又笑,嘴角上是說不盡的哀傷。

那柴門開合聲,呼喚聲,偶爾也有鄉間的狗叫聲,和斗室裡一張竹床,一切都昏昏黃黃地罩在油燈裡,張愛玲覺得自己恍恍如在另一個世界。外婆避出門,秀美跟去叮嚀,無疑是留出空讓胡蘭成對張愛玲解釋。胡蘭成試著說明,但語氣表情並不自然:"秀美為了讓我安心住她孃家,只能跟左鄰右舍說我是她丈夫!鄉下地方,我也得顧慮秀美的難處"

張愛玲倒也點頭,沒有說什麼,這間屋一角還漏雨,用木桶接著,滴滴答答。張愛玲問他夜裡冷不冷,又看房間的床,是兩個枕頭一套被褥。屋裡另有一張板床也擱著被褥,她不願意多想,胡蘭成看到她的眼光,也沒有再解釋。範秀美這時回來,見他們坐在床上,就坐到床邊凳子上。胡蘭成神情訥訥地讓她安心,勉強笑道:"我還一個勁兒催她回上海!這天又溼又冷"

秀美答得卻隨意:"也不會是天天這樣!我看張小姐住下來吧!你在,他有人說話,日子好過得多了!"張愛玲看她說話,做針線活,講到"他"時,自然又親,看得眼睛又要泛起水霧來了,既是委屈,又是羨慕,還要稱讚,她是見了別人一點好處,也不肯騙自己的,口中誇道:"我剛才看你繡的這隻狗,繡得真活!那頭就偏那一點,就不一樣!"

範秀美喜滋滋看著手裡的活說:"是嗎?我是打發時間!難怪胡先生常說,得拋一讚勝黃金萬兩!我現在也明白了!"胡蘭成看見張愛玲那眼裡的戀戀不捨,她是戀著有他的地方,對她,那是人世間最溫暖的所在。

張愛玲走時仍陰雨綿綿,胡蘭成拿傘罩著張愛玲,一路撐到碼頭船上,又把傘給她:"你拿著!這雨會一路下!"

張愛玲聲調突然轉為急促:"不拿傘!"

胡蘭成明白她那苦而矛盾的心情,她是不要散啊!他笑著安慰她:"拿布傘!拿著!"他拿給她的是一把油布傘,這一轉是不散,就海闊天空了。

張愛玲痴望著他,眼裡有無限的倉皇。船開動,離岸漸遠,船上的人聲嘈雜推擠,她無動於衷,緊緊靠在船舷邊望著,他還站在那裡,還站在雨裡送她。她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滔滔而下,她哭她的愛,哭她心裡的委屈,哭她的絕望但又不能心死,她愛胡蘭成這樣深,他的感情卻像這千古的濁濁黃滔,不能清澈見底,而她無能為力。這一路回去也無風景可賞了,只是灰灰的天,濛濛的雨,山也遠了,人也遠了,惟有一把油布傘,是她千辛萬苦得來的情感歸宿。

張愛玲回到擁擠的上海,重上擁擠的電車,她的命運正如在車裡一樣,退了又退,避了又避,蜷縮一角,只求能有一方立足之地。然而終究還得下車去,另尋安身立命的天地。

張愛玲仍繼續給胡蘭成寫信,這是她循例的傾訴方式:"船要開了,你回岸上去了,我一個人雨中撐傘站在船舷邊,對著滔滔黃浪,佇立涕泣久之!隨信附上匯票一張,想你沒有錢用,我怎麼樣都要節省的。現在知道你在那裡生活的程度,我也有個打算,你不要為我憂心!"

溫州外婆家附近,平日安靜的巷道也突然出現了士兵,胡蘭成與範秀美兩人猶如驚弓之鳥,避到諸暨斯家。範秀美一路伴著胡蘭成逃下來,他滿心的抱歉,卻還貪戀她的溫存呵護。欠債欠得還不勝還,惟有不還。

一九四六年夏初,局勢稍稍和緩,有人請蘇青去編副刊,條件只有一個,就是要她改名。張愛玲老老實實勸慰她說:"現實也得考慮!你去當主編,我也有條出路可走!我是不介意改名的,我這名字是一直都嫌它俗氣,趁機改了也好!"

蘇青顯得很沮喪,她辦刊物那意氣風發的神采已經不見了,悲苦地說:"你算好的!有個姑姑給你擋一擋,靠一靠,我這一轉身,老的老小的小,誰讓我靠?現在又這樣惡名在外,再嫁也沒有人敢沽問斤兩,我預備把自己掛在繩上,就這麼風乾了算了!"

煩心事既解決不了,索性不再去想,蘇青轉而關心張愛玲,問道:"有他的訊息嗎?"

蘇青謹慎地問,張愛玲微微搖頭,她現在不能相信任何人,蘇青的話如雪上加霜:"真是天羅地網要捉南京那幫人,聽說周佛海在押解的囚車上,哭得一塌糊塗!他太太也被抓了!"

憂患是這樣深,張愛玲還得強自鎮定。只有單獨和炎櫻在一起,她的臉才能不掩飾地沉下來,即使炎櫻說"昨天晚上蚊子在我耳朵邊上嗡嗡!我就說,討厭!蘭你!走開。"也不能逗笑她。炎櫻坐上張愛玲公寓屋頂最高的一點,拿著照相機拍這城市的景象,問道:"如果離開上海,我最想念的……你猜是什麼?"

張愛玲平直地回答,沒有逗趣的力氣:"飛達咖啡館的香腸卷!"

"那是你最想念的!我最想念你家陽臺,我這麼矮,難得可以站得這麼高!"炎櫻突然站起來,跳下這一高層,變成張愛玲站在高處。她誇張地叫:"天呀!這真是不能再高的高了!"

張愛玲笑著,一手叉腰,蒼蒼望著天際。炎櫻按下快門,她發現張愛玲瘦到只剩兩條細長的腿,裙子鬆鬆地掛在腰際飄飛在風中。炎櫻知道她為情所傷,卻沒有話可安慰她。

胡蘭成反鎖在斯家閣樓上埋首寫書,範秀美每天攀到閣樓開鎖送飯。張愛玲託經過上海的斯家人帶給他煙和進口的安全刀片,還有信:"你說你在閣樓上,房門反鎖,只有秀美早晚送飯,你還能自娛是仙人樓居,樓下人寰,我想著只是萬般疼惜!你也像是王寶釧,即是破窯裡的日子也如寶石的川流"

東西件件都是張愛玲的心意,胡蘭成卻只能端坐默然,無以為報,縱使回信上萬般深情也終是個空:"我在閣樓,不知人間歲月悠悠,我寫《武漢記》,逐日三千字地寫去,竟像是重新學習文字,儘管寫時誠心誠意,卻發現寫的東西往往對自己亦不知心。但有時寫來覺得好,又恨不得立刻拿給你讀,想得你誇讚!今晚窗前月華無聲,只覺浩浩陰陽移,無有歲序甲子,真好比是炎櫻妙年!又想起了你說的李義山詩句'星沉海底當窗見,雨過河原隔座看',我在憂患中也還幸得有你為我開來一扇窗,使我得以對窗冥思,亦或張望。煙我抽了,刀片捨不得用,連封紙也不拆動小心放在箱底,如同放在我心底。"

窗外再光華的月色,再溫暖的日輝,也與張愛玲無關,手下沒了她愛的文字,身邊沒了她愛的人,她一顆心悽悽惶惶,無著落處,只是過客一樣地倦倦沒有神思。

這日,柯靈很興奮地來找她,開口便道:"有人想請你寫電影劇本!"張愛玲如驚弓鳥,她為漢奸的罪名已經擱筆保持緘默一年了,不免狐疑地問:"怎麼可能?"

暑熱天,也因激動,柯靈頭上還冒著汗珠,他解釋說:"是導演桑弧想跟你合作,他跟吳性栽合辦了一家文華電影公司,需要開業力作,龔之方和唐大郎也加入,負責宣傳。他們一提你,我馬上拍胸脯把這件事承包了,你說怎麼樣?"

張愛玲還在躊躇地說:"我沒有寫過電影劇本!我不會寫劇本!"

"可你寫影評,你看了不少電影呀!寫作這件事一通百通!我拿本劇本樣子,你研究研究,馬上就開幹!人家還想先請你吃飯,當面邀請你,大家也認識認識。"

張愛玲不參加應酬,愛惜文名的秉性一如既往,斷然說:"吃飯就不要了!這件事我回去想想!我不願意做沒有把握的事!"

柯靈看她這樣猶豫不決,禁不住要著急鼓勵她道:"現在風聲沒有那麼緊了,這是你東山再起的大好機會!不說別的,解決現實問題也很需要,劇本的稿酬不比小說的稿費要低。"他是真心為張愛玲打算。一說到飯碗問題,凡人不免低下頭去,尤其是張愛玲,公寓還是姑姑付的房租,她又有什麼資格珍惜羽毛。

一九四六年冬,胡蘭成心裡還是放不下張愛玲,在斯君的陪同下悄悄回到上海。張愛玲已燃盡了所有的情感,雖然表面上她還是那個她,可誰都知道那只是一個虛殼而已。屋裡裝飾的顏色與擺設沒變,變的是人的心。胡蘭成坐在桌前,張愛玲坐在床上,這樣久別的兩人卻只是枯坐無言,各有心事。

張愛玲隨口問,胡蘭成無心答,他們之間的隔閡放得下一條遙遙相望的銀河。胡蘭成悶著頭話不多,張愛玲也不再發問。畢竟張愛玲是妻子,她想起從進門到眼下,還沒有遞上一杯熱茶,就起身說:「我去沏茶!」胡蘭成像是被針紮了一下,從麻木靜默中激靈醒來,生氣地質問道:「剛才斯君在,你怎麼不沏?」

張愛玲不防備胡蘭成用這樣的語氣說話,一時竟呆愣住。既然開了口,那氣惱是一定得發洩的,胡蘭成索性直說:「人家迢迢路遠伴我來上海,一路也夠辛苦。你茶水不問一聲,連午飯也不留人家一下!我實在尷尬!」

張愛玲委屈又理所應當地說:「沒打招呼不留飯本來就是我跟姑姑的習慣,我自己弟弟來也是一樣!」

胡蘭成對此早就看不慣,便想借這事一澆胸中塊壘,責備道:「自己人克己一點也就算了,你不留青芸,我一句話沒有!但是斯是朋友,又這樣為我們帶信帶東西往返奔走,你不能連這一點待客的道理都不懂!還要青芸來圓,把客人領回她那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