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寂寞的少年

愛神的黑白羽翼3 風千櫻 第1頁,共2頁

你當然無所謂了,因為你本來就是外星人。

深藍的水被海風吹皺,發出一聲又一聲勻稱的呼吸。鶩草隨風擺動,風中有潮溼的泥土味。

然美沉默著打量眼前的景物,這裡的一切還和離開時一樣,沒有改變,改變的只是離開的人,和人的心情。

母親被寂寂無聲的墓群包圍著,很安詳。

她伸手撫摩那塊小小的方碑,彷徨的心寧靜下來,隨著起伏的海水,平穩地呼吸。

「謝謝你陪我過來。」蹲在墓碑前,抬頭望身旁的蓮華,她感激地笑。當她告訴他想要回家,他便毫不猶豫地陪她來了這麼遠的地方。

蓮華走到不遠處,摘來開花的鶩草,蹲下,輕輕放到墓碑前:「抱歉,伯母,這次來得太倉促,沒能帶見面禮。不過,我會照顧好您的女兒,請您在天上好好看著我們。」

還是略略含笑的語氣,然而那柔和的神態,誠摯的眼神,彷彿真的正在向誰許下諾言。然美怔怔地側頭望著他,原來玩世不恭的他,也會有如此一本正經的時候。

陽光灑在蓮華微弓的背上,就連影子,也溫暖無比。纖細樸素的白花在風中簌簌地搖晃。

然美深鎖著眉頭:「現在雖然和父親一起生活,卻沒有一點家的感覺,真的很奇怪。媽媽是為了父親的幸福和前途才離開他的,可是現在的父親看上去卻並不幸福。」這個世上有太多複雜的東西,遲鈍的她怎麼也想不明白。不想讓媽媽的犧牲毫無價值,她想盡一切可能讓父親倖福,可是,看來她的存在卻恰恰起了反作用,「不知道沒有我的時候,獵是不是會比較快樂……」昨晚聽到的一切,仍讓她耿耿於懷。

「陸然獵?他就是個笨蛋。」蓮華皺皺鼻子起身,口氣不好卻很有條理地為然美一一道來,「有父親,也有母親,還有姐姐,家世又好,身體也健全,他還一臉不知足,不是笨蛋是什麼?」

然美撲哧笑出來,要都像蓮華這麼無憂無慮該多好。仰頭看他在夕陽底下站立的身姿,真是令人羨慕的挺拔帥氣、隨心所欲。她望著他,驀然想起什麼,遲疑著開口:「蓮華,我還從來沒見過你的家人呢?」

「他們啊,在情報部門工作。」蓮華看了她一眼,不正經地笑道。

「情報部門?」特工?然美有點傻眼。

「意思是連我都沒見過。」輕鬆的口氣化為沉吟,「……挽救一隻小狗的生命,上帝就會實現你一個願望。我的媽媽從來沒對我說過這樣的話。」黃昏下,他的表情有一絲孩子般的茫然。

「你的母親,是什麼樣的人?」然美小心地問,他不像是在開玩笑,似乎真的一直是孤身一人。

「不知道。我那時才剛出生。」蓮華無所謂地聳聳肩,見然美表情困惑,才又補充說明,「她死的時候,我那時才剛出生。」

然美驚愕,不久驚愕變成了恍惚,蓮華的口氣輕鬆得過了頭,她不禁麻木地喃道:「……對不起。」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又沒有人做錯什麼?」蓮華好笑地低頭看著她。

「那麼……你的父親呢?」她問得一顆心七上八下。

「我也沒有父親。」蓮華回答,聲音波瀾不驚,「不過你不要跟我說對不起,那樣會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可憐蟲。」

然美緘默著,心裡卻不住地說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因為這些她居然都不曾知道。她想她該一早就發現的。蓮華還沒有叛逆到會毫無道理地離家一個人生活。他的生活中壓根沒有父母親人的影子,好像從石頭裡蹦出來,天生就孑然一身。

「是阿姨把我帶大的,她四年前過世了,所以現在我是一個人。」見然美失神,蓮華忍不住要安慰她,「我早就習慣了,也不會覺得難過。」

「……關於你的親生父母,你一點也不知道嗎?」

「知道一點,母親是女的,父親是男的。」他半開玩笑地說,翹了翹一邊嘴角,很帥氣卻也很不屑,「反正知道得再多也沒什麼用。只是偶爾,覺得有點遺憾罷了。」

遺憾嗎?那是自然的吧。看著這樣奇怪的蓮華,然美不覺有些難受。

蓮華望著不大的灰色方碑,一副玩味的樣子:「我從來沒有叫過誰爸爸或媽媽,所以一直很好奇那會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然美的心口隱隱作痛。希望能聽到獵叫自己一聲姐姐,她曾自怨自艾地覺得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如願以償,可是蓮華的心願,卻真的是無論他怎麼努力,都註定永遠無法實現,一輩子無法彌補的遺憾。

「對了,蓮華,我還不知道你的生日呢?」她突然笑著問。

「那個呀,隨便。」

「隨便?」

「你喜歡什麼日子就什麼日子好了。」蓮華雙手插進褲袋裡,滿不在乎地說。反正他對生日壓根沒什麼概念。想要人家送禮慶祝的時候就隨便謅個生日,所以時常一年能過好幾個生日。

夕陽下,一陣傷感的安靜,浪潮聲在遠方滾滾。

「……蘇蘭學姐知道嗎?你的生日?」身後的然美大緘其口,終於還是悠悠地問道。

蓮華詫異地回過頭來,一直注視她良久。她眼睛裡晃動的光讓他心甘情願地動搖了:「這個星期天,我的生日。」

落寞的口吻,忐忑的期待,然美怔住,頭一次看見蓮華露出這樣矛盾複雜的神情。她努力綻開一個開心的笑:「到時我們一起慶祝吧!」

蓮華望望她,忽然撩起一邊眉毛:「那是當然。」

「哎?」怎麼說變就變,突然又這麼強勢了?

「既然話我都說出來了,你就要做好奉陪到底的準備。」

然美沒聽進他的威脅,而是自顧自地琢磨起來:「蓮華,按照生日來算的話,你好像應該叫我姐姐……」她的模樣好像發現了什麼天大的秘密。

蓮華愕然,眸子裡火星直冒:「誰要叫你姐姐?!」她就這麼喜歡別人叫她姐姐?!

「不……不叫就算了,不用這麼兇啊……」然美怯怯地退後兩步。她也沒什麼別的意思,不過陳訴一個事實罷了。

「見鬼!你一直把我當弟弟看的嗎?!」蓮華伸手箍住她的腦袋,凶神惡煞。

這架勢很明顯,如果回答是的話,她就不要指望今天能完璧歸趙了:「沒,從來沒把你當弟弟看過!」

「不是弟弟嗎?」這傢伙剛下了火氣,語調又忽而微妙起來,「那是什麼?」

「我,覺得你更像哥哥……」

「陸然美——」

天哪!好厲害的獅子吼!然美頭暈目眩地捂上耳朵,打算接下來任由他發落了。

夜晚,人和醫院。

服務檯的護士小姐剛掛下一個詢問電話,打了個呵欠。醫院的自動門左右開啟,她納悶地抬起頭來,這麼晚了還有人探望病人?

高大挺拔的身影從夜色裡滲出,走進醫院大堂明亮的光線下時,有種讓人眼前一亮的驚電般的帥氣,稜角分明冷酷的五官,桀驁的淡褐色鬈髮,一身黑得發藍的機車服襯得本來就高大的身材更加英挺逼人。

瞌睡忽地消失了,護士小姐清醒地瞪大眼,目視這個氣質冷鬱的帥哥,或者說帥弟弟,猶豫著朝她走來。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她迎著表情略生硬的少年,綻放最燦爛的職業微笑,也順便聞到少年身上淡淡的酒味。

獵尋思著蹙眉,沉沉地開口:「我找沈流光。」

雙倍的美少年啊!護士小姐壓住同人女意淫的念頭,忙低頭檢視起來:「啊,沈流光在505.」

獵略點了下頭,轉身朝樓上走去。

呵呵,長得帥是有特權不說謝謝的。護士小姐在後頭支著下巴,笑眯眯地目送難得一見的美男。

黑暗安靜的房間裡,簡訊聲突然響起,流光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手機上是然美髮來的簡訊:抱歉,流光,今天去給媽媽上墳了,所以沒時間過來,明天下午我會帶芒果來的^_^他笑著讀完簡訊:沒關係我等你^_^然後按下傳送。

已經很晚了,今天一天什麼地方都沒去,被關在病房裡,讓他覺得有點無聊。倒回病床上,高高地舉著手機,一遍一遍百無聊賴地讀著然美髮來的簡訊。

上一條,上一條,再上一條……

流光放下手機,肺裡吸足了氣,大喊:「彪悍姐——快來給我開燈啊!我要小解!」

不屈不饒地喊了幾聲,直到整層樓的病房都傳來不耐煩的抱怨聲。

啪嚓,燈亮了。流光早已舒服地窩在被子裡,很欠扁地扔下一句:「現在又不想尿了,請把燈關了吧。」

他等著聽彪悍姐的咆哮,可是隨之而來的卻只是一片安靜。

有人邁著沉沉的腳步朝他靠近。

他疑惑地半撐起身子,轉頭的剎那,一隻手迅雷不及掩耳地捏住他的下巴。

陸然獵!

極其粗暴的動作,獵施加在手指上的力量讓流光不由一陣吃痛,骨骼似乎在咔咔作響。他本能地攥起拳頭,一拳掃向獵。

獵沒來得及躲閃,硬捱了這一擊,踉蹌地退後。

「你來這裡幹什麼?!」流光暴怒地掀開被子跳下床來。

獵順勢背靠在牆上,眼神迷離,宿醉讓他的動作和感官都有些遲鈍,他沒覺得痛,也沒聽清流光在說什麼,只是倨傲地昂著下巴,冷冷地瞥了一眼流光纏著繃帶的腳,語帶諷刺:「真是會裝啊!你乾脆裝到棺材裡好了,她說不定還會以身相許。」

「你到底想幹什麼?」褪去天真,這一刻的流光,連聲音都低啞起來,他戒備地睨著神情古怪的對手。

「出了什麼事?」聽到異樣的聲響,彪悍的護士小姐趕來房門口,困惑地打量著對峙的兩人。

「沒什麼,」流光平靜地勾了勾嘴角,貓樣的乖順被一種狼的危險覆蓋,「你先出去好嗎?」

彪悍護士驚訝於流光身上巨大的變化,怔在原地差點忘了動彈,直到氣氛越加古怪,才覺得自己有迴避的必要,她帶上門,臨走時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有事記得叫我。」

門關上,房間裡一下子劍拔弩張。

「有什麼話快點說,我洗耳恭聽,沒話就把瓶子裡的水喝光了快點滾!」流光冷冷地坐上床,不想正眼看獵。

被如此惡言相向,獵卻難得地沒有動怒:「我是有很重要的話要跟你說。」他說得很慢很慢,鷹一樣的眼微虛著,深黑的瞳人裡映著流光不耐煩的身影。

流光依舊沒有動靜,冷漠地望向窗外,只當是在聽人發酒瘋。窗玻璃上獵的身影一步步走到病床前,高大的影子將他籠罩:「你喜歡她?」

流光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呵呵,被我說中了吧,」獵自顧自地笑著,手按在牆上,「老實說你們兩個真的蠻般配的,都那麼蠢……」

流光實在受不了地抬起頭來:「陸然獵!你有病嗎?!」

「不過你不該喜歡她,沈流光。」獵居高臨下、依然故我地說著,口吻帶著極度的鄙夷和敵意,「你知不知道她因為和你在一起而被全校的學生排斥?」

流光怔住。

「……有人在她的書桌裡放垃圾,清潔丟給她一個人做……你當然無所謂了,因為你本來就是外星人,你被人討厭慣了,但是她和你不一樣,被最好的朋友疏遠,被班上的同學視為透明人,還被那些根本不認識的傢伙針對,像她這樣的乖乖女,你根本沒辦法想象她的煩惱!這一切,都是因為你明知道自己是個災星還硬要和她在一起,是你害她每天都神情恍惚……」獵沉了口氣,俯身睨著看似無辜的罪魁禍首,聲音裡滾動著駭人的憎惡,「只要你多一天和她在一起,她就多一天活在地獄裡。」

獵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流光卻一點反應也沒有。他完全呆住了,呆愣在床上,如斷線的木偶。

獵鄙夷地瞧了他一眼,直起高大的身子:「快點離開她,你這個掃把星。」

臨走時的一句話,伴隨著冰冷厭惡的關門聲。流光訥訥地握住胸口,抗拒著那裡強烈的窒悶。

等蓮華從鶩島回來再送然美回家完畢,已經是晚上十點多,離打工的時間還剩不到半小時,趕回去也是遲到,反正都要被扣工錢,還不如索性不回去了。這麼想著,他在原地掉了個頭,開始百無聊賴地午夜漫遊起來。

夜晚的街道上有成群結隊的年輕人和三三兩兩的情侶,有時溫馨有時糜爛。稍微一抬頭,就可以看見這座城市最高大的兩座標誌建築,68層和72層的摩天大樓並肩坐落在背風處,它們之間那不到100米的距離便是個人工風洞,山那邊吹來的風穿過那道門,會發出類似長鳴的聲響,長久地迴盪在城市上空。有人曾戲謔地稱之為龍的叫聲。依他看,那更像是惡魔的呼喚。他曾一度迷戀於那誘人神秘的音色。

一陣晚風拂過,他隱約又聽到那道悠長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很尖銳,很沉重,漸漸地愈加確鑿,愈加淒厲,變得全然陌生又再度變回一種久違的熟悉……他的心臟猛地抽搐,不是什麼龍的長鳴,也不是惡魔的呼聲,他記不得那是什麼,只知道是非常恐懼的東西。

夜色盡頭急速傳來的尖利聲音,像把尖刀捅破脆弱的夜,他驀地想起來,驚恐地回頭,巨大的消防車從他眼前呼嘯而過,閃亮的紅色警笛宛如灼人的火焰,笛聲淒厲,震耳欲聾。

循著龐然大物飛速而去的方向,他望見夜空的一隅被火光染成腥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