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故事主角的原型叫菅廣順,六十多歲,年輕時在工地上砸傷了頭,成了盲人,只好去太原學按摩,一干就是四十年。但眼盲的菅廣順卻是村裡少有見到了大世界的人。早年,菅浩棟還小,每到春節,總喜歡去找回家的菅廣順聊幾句,從他口裡,想象從未見過的遠方城市。前幾年,菅廣順從太原回了坪山鄉。

這個故事在菅浩棟的腦子裡盤旋幾年了。自從去大同讀書,每次回家,他見到的故鄉日漸凋零,好像一切都被煤車挖走了。離家的時間越久,回家時,就越像個闖入者。菅浩棟擔心,故鄉終將消失,他能做的只有把一切拍下來。

劇組一共13個人,除了舊友常標等幾個喜歡拍電影的朋友,還有幾個編導專業的學生,聽說有人自費在山村拍電影,坐上火車就趕過來了。十多個人在河曲縣城匯合,坐大巴進了村。為了節約成本,菅浩棟把家裡三間房子收拾出來,找出所有被子,十幾個人擠在三個大炕上。劇組伙食由母親菅採連負責,每天早晨6點不到,她就煮飯做菜,一天三頓。

2015年3月,《光盲》正式開機。第一天開拍,菅浩棟在家門口舉行開機儀式。菅採連搬出結婚時的嫁妝,上了香,一邊鞠躬一邊祈禱,祝兒子一切順利,夢想成真。

離開潞安煤礦,菅浩棟形如自己是「從監獄裡逃出來的囚犯」,一年多的計劃付諸實施,他沉浸在緊張和興奮裡。每次試聽背景音樂,剛把耳機戴上,他就手舞足蹈搖頭晃腦,像進入另一個世界。拍攝之初,他舉起酒杯帶著整個劇組喊加油,但心裡滿是忐忑。開機前一夜,他根本睡不著,擔心電影會因各種原因失敗——菅廣順是臨時演員,又是盲人,如果中途不能堅持,劇情就全黃了;劇組都是年輕人,大學生為主,熱情地參與可能只是一時興奮,第一次合作,如果中間鬧了矛盾,可能分崩離析;村裡條件差,如果拍攝太久,城裡來的人能不能一直堅持,也令人擔憂。

電影的絕大部分情節都真實存在。除了菅廣順的本色出演,其他角色都是村民臨時客串。大部分村民聽說要演維權的情節,擺擺手就不接話了。菅浩棟不敢把真實劇情告訴村民,拍到哪兒,臨時演員就找到哪兒。電影拍到一半,因為沒有合適人選,他和父母也上陣了。幾個場景都是在自己家裡。有人勸誡菅採連,兒子瞎折騰,最後可能是一場空。菅採連嘴上笑呵呵應付,卻並不理會他們:「我兒子不賭博不吸毒,想走自己的路,怎麼就是一場空了?」

無論劇情設定還是鏡頭、音樂的使用,菅浩棟只按自己的方式來,劇組人員常有意見,但沒人能說服他。「我不是固執。導演有自己的風格,我只是嚴格按照我的風格來。他們說的如果有道理,我自然會聽。」但在片場以外,菅浩棟盡力地照顧劇組感受。他本來不怎麼喝茶,這次為了緩解劇組壓力,從北京特意買了茶葉,每晚泡上,整個劇組圍著喝。

拍攝原計劃二十天,但實際速度快得多,只用了十天,電影就拍到了結局。和主要情節基本寫實不同,菅浩棟虛構了電影的結尾——盲人生病,到城裡醫院住了一段時間。當他病癒再回到村口時,卻發現故鄉已經搬遷,整個村子不知所蹤,取而代之的,只有一片黑壓壓的煤礦。

菅浩棟用一個長鏡頭注視著這片土地:菅廣順下了麵包車,拄著柺杖,一個人在電影字幕裡落寞地走向遠方。

「你相信命運嗎?」講算命故事前,菅浩棟先問了我這麼一句。他直視著我,等待答案。我們當時坐在公交車裡,前排乘客聽見這個發問,扭過頭來,瞥了我們一眼。菅浩棟不理睬這些。

這時,距離他的電影殺青已經三個月。雖然積蓄所剩無幾,劇組解散時,菅浩棟仍給每個人發了兩百塊錢,作為象徵性的酬勞。隨後他帶著素材,先去北京待了一個月,找朋友協助做後期剪輯。他住進北京褡褳坡的一間地下室,一個月租金600塊。外面春光明媚,地下室裡卻冷得打哆嗦。後期初步做完,剪出的片子124分鐘。朋友大都覺得太長,提議剪到90分鐘左右,菅浩棟拒絕了,他認為許多緩慢的長鏡頭是必要的,「如果是畫面來回切換,那麼觀眾只是旁觀者,只有我這樣的長鏡頭,才能有代入感。」

菅浩棟對這部電影充滿期待。依循著賈樟柯的模式,他決定把《光盲》送往電影節。他一口氣報了九個國內外的電影節,光報名費就花了三千多塊。其中,國外的電影節有五個:威尼斯、洛迦諾、溫哥華、多倫多和釜山。他覺得,自己的優勢是題材獨特:「我拍的是農村紀實題材,通過農村盲人的眼睛看農村的變化,這個題材,此前我知道的,只有婁燁的《推拿》。」

如果真在國外的電影節上拿了獎,他可能得出國,但他還從沒有辦過護照。2015年6月,半年沒上班的菅浩棟回到煤礦,為出國的這個「可能」做準備。

我見到他這天是週末。菅浩棟在煤礦已經待了四五天,辦護照需要的戶口手續差最後一個章沒蓋,但因為煤礦領導不在,手續卡住了。在微信朋友圈裡,菅浩棟很鬱悶:「想像《天註定》裡大海那般拿著獵槍也來一場暴力。」躺在賓館床上,他刷著微博,等待一個國內電影節公佈初選名單。

在菅浩棟報名的九個電影節裡,最早公佈名單的是中國的「first青年電影節」,官方微博上,主辦方貼出的公佈時間是6月14日。當天凌晨12點剛過,菅浩棟正和我說著話,突然抓起手機,看了一眼微博,隨後自嘲:「還沒出來。他們說是14號,我還以為過了零點就有。」放下手機他又說,因為風格不合適,評選規則也不太合理,他對國內獎項不抱希望。但第二天上午,他仍不時看著微博。過了中午,我們去吃飯,一直話多的他沉默著,不再看手機。我問他結果如何,他說,名單一個小時前就出來了,沒入選。「他們側重的確實不是我的型別,」他一邊說一邊習慣性地抖腿,「還是等國外的吧。」

吃完飯,我們坐上公交車,去他的宿舍收拾行李。公交車上,菅浩棟半天不說話,但一開口就跟我分析落選原因:「我的題材有批判性,反映的是農村現狀,對政府不好看,所以沒戲。」分析到最後,他又重複了幾句對國外獎項的期待:「看看國外的吧。」

宿舍裡剩下的東西不多了,菅浩棟開啟鎖住的衣櫃,把一臺相機拿出來,拆開檢查一下,又裝好,塞進書包。陽臺上還曬著晾了很久的兩件衣物,他從晾衣架摘下來,在手上拍打著。迎著陽光,衣物上落下灰塵,他在手上團幾下,也塞進了書包。陽臺的角落裡堆著下井的工作服,全被染成黑色。旁邊放著一個軍用水壺,包著塑膠袋,也是通體黑色。菅浩棟拿起水壺,演示了一下自己在井下喝水的動作,告訴我,喝的時候越快越好,不然,嘴裡全是煤塵。

臨走時,樓層的管理員阿姨特意守在樓梯口,欲言又止,等我們下了半層樓梯,才朝菅浩棟喊了一句:「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