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隨著社會的變遷,包括教育對階層的篩選,我們新生產出來的準中產階級的這些知識分子,完全是精英主義的價值觀,更多關心個人利益、自我實現,而不關心傳統的家國天下和社會不公。他們的知識來源也是他們熟悉的城市中產階級環境,在情感上也完全缺失了對另類文化的認同,沒有同情心,要麼是忽視,要麼是獵奇、居高臨下。

另外,他們的生活經驗已經完全脫離了草根,上一代人多少是有底層經驗的,這種切身的經驗非常重要,對他的情感、語言體系都是很重要的塑造。現在的孩子生活在城市裡,接受這種教育,接受全球流行文化的薰陶,閱讀商業小說,四體不勤,五穀不分,被消費文化所建構。

我記得美國一位已經過世的教授曾經提到過,以前的記者很多是工人階級出身,他可以深入社會,和三教九流打交道,有這種情感和表達能力。現在新一代的記者依靠網際網路蒐集資料,坐在家裡、辦公室裡,通過現代的通訊裝置獲取所有的資訊,他是靠著已有的東西來生產新聞。

正午:在《中國語境中的技術變革與「網際網路+」》那篇文章裡,您提到了網際網路技術在80年代進入中國實際上面對的是一個真空環境,一方面跨國企業進入中國,另一方面激進主義在退潮。現在看來,那時候衝擊才剛剛開始,現在似乎是全面失守的時刻。

吳靖:這就是悖論所在。我們通常認為80年代文化和理念爭論的活躍,實際上背後依託的是那套公共服務的媒體制度,如果沒有這個制度,那幾年的爭論就無法生存。那時在爭論中勝出的一派後來積極推進媒體市場化,現在自身的生存出現了問題,資本化和市場化把他們施展理想主義的平臺擠壓殆盡。

90年代初,還短暫地出現了一次關於人文精神的討論,以《讀書》為中心,因為知識分子發現自己從社會觀念生產、推動社會變革的中心被邊緣化了,但是在那個討論中,還是沒有發現導致知識分子被邊緣化最重要的力量就是資本,還繼續擁抱新自由主義市場化政策。結果到了90年代後期,他們無力發起這樣的討論,因為可以發起討論的平臺已經淪陷了。

正午:後期的討論把矛頭更直接地指向制度,公共輿論也是這樣被動員起來的。

吳靖:實際上他們指向的制度和資本是一體的,但他們用一種符號層面的區隔來維繫道義的高度。作為媒體,或者知識分子,在社會話語中如果不表現出一種批判的姿態,就會失去光環,因為媒體的合法性就是建立在抵抗強權的基礎之上。但實際上媒體是在和資本合作,它所批判的強權也在和資本合作,它們之間沒有實質的差別。

正午:所以網際網路思維並沒有改變這種必然的後果?

吳靖:你很難說新技術是決定性的,它一定是在社會思潮中,以某種方式被發現被強化了。網際網路在西方最初的設計中是軍事性的,從軍事發展到大學,成為一個發起討論的平臺,包括後來中國的網路發展也是這樣,從大學的bbs開始,那是一個文化的空間,是非商業化的,逐漸輻射社會。網際網路的文化基因應該是公開的、公共的分享,實際上是社群化的。網際網路商業化是從90年代開始,和80年代的新自由主義轉向相關,技術的小型化、消費化,不再提供公共服務,而是為個體消費者提供娛樂和消遣。這個趨勢在個人電腦普及時已經出現了,矽谷新經濟隨後又強化了它。

正午:所以與其說是話語權的釋放,不如說是消費能力的解放?現在所有的創業點子都是在尋找商業模式。

吳靖:是的,網際網路越發達,實際上言論越少,消費行為越多,更多的慾望被髮明。以前前所未聞的需求被包裝成是生活裡很核心的事情。

最典型的例子是,前陣子很多媒體人辭職去網際網路或者金融公司創業,他們都發表過一些言論,但張泉靈有一段話讓我不能釋懷。她提到她接觸網際網路之後,「開始慢慢理解一些全新的邏輯和想法」,認為計程車司機的電臺節目收聽率下降,完全不是因為有更好的節目出現了,而是司機都在用滴滴接單就不聽廣播了。對她來說,司機不聽廣播這件事不是悲劇也不是喜劇,而只是社會發展的大趨勢,或者說市場的變化,聰明人要去抓住它,因為司機不聽廣播了,所以我不在這個行業了,我要到司機聽的那個行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