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長篇,很像一件龐大工程,從開始到完工,每個階段都免不了這裡修修,那裡改改,《俠隱》每一章回,都曾一而再、再而三地這裡修修,那裡改改。整部小說完成之後,仍需一再修改。對我來說,我想其他寫作者也同意,這是任何寫作在所必需的,而且在這大局已定的最後工序,也是我在寫作過程中最後的滿足。
正午:您曾說寫作《俠隱》是了卻一個心願,完成這部小說後,您對寫作——特別是小說寫作的認識有變化嗎?
張北海:因為已經了了一個心願,也就無需去想一些對小說寫作的認識有了什麼變化。倒是對我寫非小說,卻讓我更加對文章的結構、文字、節奏以及主題的表達,有了進一步的尊重。
正午:相對於您一直堅持的散文寫作,您認為虛構寫作是否更困難,對作者是否有更高的要求?
張北海:我覺得虛構和非虛構都不容易寫,而非虛構還有一層考慮,即創作者不能憑空創作,要儘量避免任何事實上的錯誤,切記「魔鬼在細節」(thedevilisinthedetails)。
正午:《俠隱》的情節構建、人物塑造及語言都在華人寫作圈內得到了極高的評價,很難相信這是您的第一部虛構作品。在此之前,您有過虛構寫作的嘗試嗎?
張北海:在學校期間試著寫過短篇,但很快放棄。短篇形式不適合我的個性。
正午:就小說寫作而言,您有沒有受到其他作家的影響?如果有,是什麼樣的影響?
張北海:很難「就小說寫作而言」,因為我只寫了一部小說,還是通俗性武俠,而且也不想再寫了。可是「有沒有受到其他作家的影響」,那當然有。而就《俠隱》來說,基本上是傳統武俠小說前輩,主要是30、40年代幾位大師。舉一個例子:早在40年代,鄭證因就已設法把武俠人物帶進20世紀。他那部《鐵傘先生》開頭,就說在北平去天津的火車上有位老頭,身邊一個布包,窗邊立著一把鐵傘。當然,這把鐵傘是老頭那把鐵劍。寫了一輩子武俠小說,也真會武功的鄭證因,當然知道在20世紀,不可能有任何江湖人士,身背一把劍上酒樓。除他以外,張恨水的《啼笑姻緣》也有一對武俠人物——關氏父女。
正午:您在《俠隱》中塑造的俠士李天然是個歸國的海外留學生,會用槍,這跟古典主義的俠士形象大不相同,這個人物身上,有您自身的投射嗎?
張北海:即使有「自身的投射」,也是作者下意識地做一個俠客夢。
其實,小說也好,李天然也好,還是相當傳統,只不過故事和人物出現在20世紀,而非古代。不熟悉30,40年代武俠小說的讀者,比較難以體會李天然在美國這一段情節的意義。
舉例來說,鄭證因的鷹爪王,是敗給了仇家之後,遊走江湖,另拜高人,才苦練出一手「大鷹爪力」絕招。這才能克服仇敵,而李天然,儘管學的時候沒有這個自覺,但還是學會了使用現代武器手槍。至於他跟古典主義的俠士大不相同,也正是《俠隱》的主題之一。
正午:《俠隱》的「隱」不僅是您筆下描寫的「大隱隱於市」——遊走於北平的街巷,也被解讀為「俠之終結」,您怎樣看待這樣的解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