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寶刀 阿來 第1頁,共2頁

韓月又平靜下來,恢復了平常的樣子。如果有什麼變化,就是對我更關懷備至了。

她還適時表示出對我們婚姻的滿足與擔心。她做此類表示,總能找到非常恰當的時機,讓我感到擁有她,是我一生的幸運,是命運特別賜福。結婚這麼些年來,我們還沒有孩子。這在周圍人看來是非常不正常的。過去,她說我們要成就點什麼才要孩子。而我們偏偏什麼都沒有成就,而且,我們都很明白,雙方都沒有為達到某種成就而真正做過點什麼。一起參加工作的人中,有的當了官,有的發了財,想在學術上面有所成就的,至少都考上研究生,永遠地離開了這個地方。而我們還沒有探究到彼此愛情的深度。

一個火熱的中午,大概是劉晉藏離開後的第三天吧,睡午覺時,韓月突然說:「我們要一個孩子吧,我想給你生一個孩子。」這句話,讓我們兩個都受了特別的刺激,陽光透過薄薄的窗簾灑在床上,兩個人開始了繁衍後代的儀式,連平常不大流汗的她也出了一身汗水。之後,她還喋喋不休地說了許多這個孩子會如何如何的話。我也跟著陶醉了一陣,突然想起她子宮裡面有節育環,便信口把這事實說了出來。

她伏在我胸前,沉默了一陣,然後翻過身去,哭了。哭聲很有美感,像些受困的蜜蜂在飛舞。

這個女人並沒有真正愛過我,她只是沉醉在一種抽象的愛情夢境中間,始終沒有醒來。也許,永遠也醒不過來了。我心裡出奇地平靜,劉晉藏出現以來使附著在心頭的痛苦慢慢消失了。

我開始在城裡尋找劉晉藏。

我去了城裡許多過去未曾涉足的地方,因此更多地懂得了這個城市。圖書館二樓,新開的酒吧其實是一個地下賭場。是中國式的賭博:麻將。劉晉藏來過這裡,贏了些錢,就再沒有出現了。在他手裡輸了錢的對手,還在等他。文化宮的鐳射室,在放香港武打片,中間會穿插一些美國三級片。他也在這裡出現過。在體育場附近的卡拉ok廳,一個三陪小姐說起他便兩眼放光,因為他在燈光晦暗的小間沙發上許諾了,要帶漂亮小姐下深圳海南。我還去了車站旅館,生意人云集的露天茶館。但都晚到了一步兩步。這個傢伙,他在每個地方都留下了氣息。就像一個嘲笑獵人的野獸。每個地方的人們都知道他有一把寶刀。在這個藏族人,漢族人,藏漢混血混雜的城市裡,在這樣一個大多數人無所事事的小城裡,這樣的訊息傳遞得比風還快。

韓月問我這一陣神神秘秘的,在幹什麼。

我想了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幹什麼。只好說是在替她找失去的東西。

她說自己並沒有失去什麼。

我堅持認為她失去了。

最後,她很誠懇地表示:要是對她嫁給我時已不是處女很介意的話,那就給自己找一個情人,而不要出入那些名聲不好的場所。

我說自己也許更願意墮落。我還告訴她,大家都在說,那個收刀的人,又在賣一把寶刀了。劉晉藏給寶刀標了一個天價,很多人想要,卻不願出那麼高的價錢。因為那畢竟只是一把刀,再說,刀子出世的過程,聽起來更像是這塊土地上流傳很多的故事,顯得過於離奇了。那些故事都發生在過去時代,搬到現在,肯定不會讓人產生真實的感覺。

我們還到她原來的房子去看了看,不出我所料,刀子果然少了幾把。看來,劉晉藏預先配好了鑰匙。

她卻先發制人,說我要把她弄得無法抬頭才會罷手,她認為,所有這些,都是我為了離開她而設下的圈套。對這個我無話可說。她把我推出門外,宣稱再不回我們共同的家了。這套房子還保持著她嫁給我之前的樣子,過過單身日子還是非常不錯的。

又過了幾天,我到了河邊公園的酥油茶館,胖胖的女掌櫃告訴,這一向,賣寶刀的人都在這裡出現。我說:「好吧,那我天天在這裡等他,天天在這裡吃茶。」那女人問我,是不是想買寶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