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寶刀 阿來 第1頁,共2頁

我很高興劉晉藏在我面前露出了一回窘迫的樣子。

鐵匠打出了寶刀,因上天對一個匠人的譴責再不能開口說話了。但劉晉藏卻一文不名,付不出一筆豐厚的報酬。還是我早有準備,給了鐵匠兩千塊錢。鐵匠便把刀子遞到了我的手上。這下,劉晉藏的臉一下就變青了。

我跟鐵匠碰碰額頭,然後戴上頭盔,發動了摩托。

劉晉藏立即跳上來,緊緊地抱住了我的腰,我感到他渾身都在顫抖。那當然是為了寶刀還懸掛在我腰間的緣故。

一鬆離合器,摩托便在大路上飛奔起來,再一換擋,就不像是摩托車在飛奔,而是大路,是道路兩旁的美麗風景撲面而來了。這種駕馭了局面的感覺真使人舒服。

劉晉藏大聲喊道:「我以前的收藏都是你的!」我把油門開大,用機器的轟鳴壓住他的聲音。

他再喊,我再把油門加大。

在城裡韓月那套房子裡,他指著這幾個月收集起來的刀子叫道:「都是你的了!」「你不心疼嗎?」「我要得到一把真正的寶刀!」「怎麼見得你就該得到?」我並沒有準備留下這把刀子給自己,只不過想開個玩笑。

我的朋友臉上卻露出近乎瘋狂的表情,他幾乎是喊了起來:「我這輩子總該得到點什麼,要是該的話,就是這把刀子,你給我!」不等我給他,他就把刀子奪過去了。

而且,他臉上那種有點瘋狂的表情讓我害怕。我還不知道一個人的臉會被一種不可見的力量扭曲成這個樣子。之後好多天,他都沒有露面,沒有來蹭飯。平常,他總是上我家來蹭飯的。

有一天,我用開玩笑的口吻對韓月說,自從劉晉藏來後,我們家的伙食大有改善。於是,我們就一連吃了三天食堂。連碗都是各洗各的。第四天晚上,她哭了。我承認了我的錯誤。其實,我心裡知道自己並沒有什麼錯。第五天,家裡照常開伙,劉晉藏又出現了。我們喝了些酒,韓月對舊情人說,她的丈夫有兩個缺點,使其不能成為一個男子漢。

我說,第一,她的丈夫要把什麼事情都搞得很沉重;第二,不懂得女人的感情,弄不懂在女人那裡愛情與友誼之間細微的分別。

她為我的自知之明而表揚了我。其實,這兩條都是她平常指責我的。

這天晚上,她一反常態,在床上表現得相當陶醉和瘋狂,說是喜歡丈夫身上新增了一種神秘感。

她想知道我怎麼會有如此變化。

但我想,這麼幾天時間,一個人身心會不會產生如此的變化。

星期六,照例改善生活,不但加菜,而且有酒。劉晉藏自然準時出席。在我看來,韓月和她的男友碰杯有些意味深長。當大家喝得有點暈暈乎乎時,韓月對劉晉藏提起她所感到的丈夫近來的變化。劉晉藏說:「那是非常自然的,因為我們互相配合,算是都相當富有了。」韓月這才知道了那幾千塊錢的去向,知道我擁有了相當的收藏。

劉晉藏醉了,說了一陣胡話便歪倒在沙發上。

韓月拉著我出門,去看如今已轉到我名下的收藏。

那一牆壁的藏刀,使那間有些昏暗的屋子閃著一種特別的光亮。要是以一個專家的眼光去看,肯定可以看到一個文字歷史並不十分發達的民族上千年的歷史。要是個別的什麼家,也許會看出更多的什麼。

她悄聲問我:「這些都算得上是文物吧?」我點點頭。

她又悄聲說:「這些刀,它們就像正在做夢一樣。」「是在回憶過去。」我說,並且吃驚自己對她說話時有了一種冷峻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