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上門,走到外面,亮晃晃的陽光刺得人有點睜不開眼睛,她又感嘆道:「這個人,不知道從哪裡蒐羅來這些東西。」劉晉藏曾經說,這些刀子的數量正好是他有過的女人的數量。我把這話轉告了她。
很長一段路,她都沒有再說什麼,我為自己這句話有點殺傷力而感到得意。到了樓下,韓月都上了兩級樓梯,突然回過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裡慢慢沁出溼溼的光芒,說:「是你跟他攪在了一起,而不是我把他找來的,你可以趕他走,也可以跟我分開,但不要那麼耿耿於懷。」一句話,弄得本來覺得佔著上風的我,從下面仰望著她。
劉晉藏醉眼矇矓,看看收拾碗筷的女主人,又看看我,把平常那種遊戲人生的表情換過了。他臉上居然也會出現那麼傷感的表情,是我沒有料到的。他把住我的肩頭,叫他的前女友好好愛現在的丈夫,他說:「我們倆沒有走到一起,我和許多女人都沒有走到一起,那是好事,老頭子一死,我就什麼都不是了。你看現在我還有什麼,我就剩下這一把刀了。」他把刀從鞘裡抽出來,刀子的光亮使刀身上的彩虹顯得那麼清晰耀眼,像是遇風就會從刀身上飛上天空一樣。
真是一把寶刀!
把個不懂刀的女人也看呆了。
劉晉藏收刀的動作相當誇張,好像要把刀刺向自己的胸膛。
韓月尖叫一聲,一摞碗摔出了一串清脆的聲音。
劉晉藏手腕一翻,刀便奔向自己的鞘子,他的手又讓這把刀拉出了一道口子。他手掌上的皮肉向外翻開,好一陣子,才慢慢沁出大顆大顆的血珠子。
韓月叫道:「刀子傷著他了!」劉晉藏也說:「刀子把我傷著了!」舅舅說過,那些現在已歸我所有的刀已經了了塵劫,那也就是說,刀子一類的東西來到世間都有宿債要償還,都會把鋒刃奔向不同的生命,柴刀對樹木,鐮刀對青草,屠刀對牛羊,而寶刀,肯定會奔向人的生命。這把刀第一次出鞘就奔向了一隻手。這隻手伸出去抓住過許多東西,卻已都失去了。這把來歷不凡的刀既然來到了塵世,肯定要了卻點什麼。現在這樣,可能只是一個小小的警告。
一把不平凡的刀,出現在一個極其平凡無聊的世界上,落在我們這樣一些極其平凡,而又充滿各種慾念的人手裡,不會有什麼好結果。而過去的寶刀都握在英雄們手裡。英雄和寶刀互相造就。我的心頭又一次掠過了一道被鋒利刀鋒所傷的清晰的痛楚。
我問劉晉藏有沒有覺得過自己是個英雄。
劉晉藏臉色蒼白,為了手上的傷口噝噝地從齒縫裡倒吸著冷氣,沒有說話。
這就等於承認自己是個凡夫俗子。
所以,我對韓月說:「你看,世上出現了一把寶刀,但你眼前這兩個男人都配不上它。」韓月把她生活中先後出現的兩個男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然後才堅定地說:「至少,我還沒有遇見過比你們更優秀的男人。」劉晉藏受了鼓舞:「是這個世界配不上寶刀了,而不是我!」這話也對,我想,這個世界上,即使真有可能成為英雄的男人,也淪入滾滾紅塵而顯得平庸瑣屑了。
在這種景況下,韓月面對舊情人,又復活了過去的熾烈情懷。這種新生的情愛使她臉孔緋紅,雙眼閃閃發光。我已經有好久沒有看到她如此神采飛揚,如此漂亮了。
我的心隱隱作痛,但要是她馬上投入劉晉藏的懷抱,親吻他手上的傷口,我也不會有什麼激烈的表示。我有些事不關己地想,這是寶刀出世的結果。
韓月卻轉身進了臥室,嚶嚶地哭了。
劉晉藏用受傷的手握著腰間的刀,看著我,我也看著他。
最後,還是劉晉藏說:「進去看看韓月。」我進去,站在床前,卻覺得什麼也說不出來。還是韓月自己投進了我的懷裡,抽泣著說:「我這是怎麼了?我怎麼會這樣?」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
她說:「讓我離開你吧。」我說:「你可以跟他走。」「不。」「至少這會兒,比起我來你更愛他。」她說:「再找,我就找個不愛的男人。」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說,她還是愛我的。
當韓月不再哭,劉晉藏卻不辭而別,走了。他把借住房子的鑰匙也留下了。當然,他不會把來歷不凡的寶刀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