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歧途

勒索公司 白天 第1頁,共2頁

華燈初上,不夜城又開始活躍了。

莊德成今晚穿得西裝筆挺,雪白的小方領襯衫,脖子上打了個深藍花領結,看上去氣派不凡,倒真像位大經理的派頭呢!

夜總會是八點鐘才正式營業,但今晚大門外掛出的巨幅海報,確實俱有巨大的號召和吸引力,招來了不少好奇的紳士淑女。

海報何以有如此的誘力呢?

原來那高達兩丈四尺的巨大廣告牌上,貼了張巨幅海報,畫的是幾乎一絲不掛的露娜,作半臥狀,僅僅只在最神秘處以幾顆珍珠點綴。

這並不稀奇,有的夜總會為了招來生意,甚至於連幾顆小小的珍珠都捨不得浪費油彩。

銀星夜總會門口的這幅海報,能以吸引人的,並非全靠露娜那豐富誘人的胴體,而且由她的大腿一直盤繞至腰部以上,一條畫得栩栩如生的巨蛇。

蛇的全身金光閃閃,頭被她抓在手裡,兩條猩紅的信吐出嘴外,正與她作接吻狀。而蛇尾則似幾節銅珠相連,使人一目瞭然,它是熱帶最毒的響尾蛇!

旁邊更有醒目的紅色大字:

「今晚特別情商露娜小姐演出:‘金色響尾蛇’豔舞!」

這是多麼夠刺激的節目,難怪才七點多鐘,好奇的紳士淑女已趨之如驚,而全部座位早已被搶訂一空了。

在不久以前,金色響尾蛇曾鬧得滿城風雨,使人談「蛇」色變,今晚居然又轟動了港九,難道是捲土重來?

當然,這不過是個別出心裁,吸引顧客的新奇節目罷了,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

但,這幅巨大海報,如果出現在別家,或是任何一家夜總會門口,確實算不了一回事。可是它偏偏是出現在銀星夜總會大門口外,那就有點令人刮目相看了。

黑社會圈子裡,誰不知道莊德成是林廣泰的磕頭弟兄,誰又不知道在「金色響尾蛇」事件中,他們個個都扮演了重要角色,今晚居然把「金色響尾蛇」當作娛樂佳賓的節目,尚非事出有偶,豈不是別有居心!

然而,是誰出的這個點子呢?

如果真有人問起莊德成,他一定是來個笑而不答,天機絕不可輕易洩漏!

八點鐘不到,銀星夜總會已經是座無虛設,很多沒有訂座而又來遲了的,只好望門興嘆,被婉拒在大門外。

這時來了兩位大鬍子的印度客,他們早已訂了座位,由侍者領到進門角落上的一張空桌去。

莊德成一時進,一時出忙得團團轉,幾乎連坐下休息一下的工夫都沒有。

但他發現兩個印度客光臨後,卻很快溜進了經理室,在抽屜裡拿出個袖珍無線對講電話,按下了開關,輕聲說:「還沒動靜,不過在你們的附近,有人訂下了四張桌子,到現在還沒有人來,你們要密切注意!」

說完,他急急放藏起來,又到外面去張羅。

而在夜總會的角落上,那個戴著「助聽器」的印度客,眼光向附近一掃,果然發現四張空桌,上面放置著某某先生訂的三角形紙標。

於是向同來的印度客使了個眼色,輕聲說:「注意那四張桌子!」

那印客客微微點了下頭,便保持緘默,兩個人一言不發地端坐在那裡,耐心地等著。

一個小時很快過去了,那四張桌子仍然是空著的。

這真有點不公平,外面向隅的大有人在,而這裡卻有空著四張桌子沒人坐,豈不是佔著毛坑不拉屎!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那邊四張桌子仍是虛席以待,而第一場節目卻已開始表演。

首先出場的,是幾個「康康舞」、「衝浪舞」以及並不出色的「脫衣舞」,等於是平劇的「跳加官」之類,過過場而已,壓軸好戲自然是「金色響尾蛇豔舞」。

今晚可把露娜整慘了,她哪一天會跳什麼「金色響尾蛇豔舞」,突然硬要她跳,只好臨時抱佛腳,請來了一位曾經與「蛇」共舞過的脫衣舞娘,來個速成急授,使她能現炒現賣,應付過今晚的難關。

其實呢,醉翁之意不在酒,誰又會研究蛇不蛇的,主要的還是看她的舞藝和姿色,只要脫得精彩徹底,叫人看了能心癢癢的,那就達到了觀眾花錢的目的。真拿根繩子出場當蛇,人家也覺得過癮呢。

一陣雨點般的急鼓之後,報幕的司儀走近麥克風報告了:「今晚我們為了酬謝各位來賓的光臨,特別商請譽滿港九的青春舞后,露娜小姐表演最精彩的‘金色響尾蛇豔舞’……露娜小姐,請!」

全場爆出如雷般的掌聲,燈光突然齊滅!

音樂臺上奏起了似笛為主的阿拉伯舞曲,節奏緩慢,音調柔美,如同一泓溪水潺潺而流!……

等兩隻強烈聚光燈,由兩個不同的角度,照射至舞池中央時,露娜已盤坐在拼花打蠟的地板上。

全場頓時鴉雀無聲,只見她身上穿了一件薄如蟬翼,幾乎是透明的阿拉伯舞衣,滿身和頭上均綴以珍珠,而在她的面前,則橫著一條丈許長的巨蛇!

蛇的周身漆以金色,看上去金光奪目,非常的美觀。

這條蛇倒是真蛇,但不是響尾蛇,經過一番化裝,就算它是金色的響尾蛇吧!

好在觀眾不會因此而抗議,有那麼個意思就成了。

當然,這種上場表演的蛇,事先必須加以麻醉與消毒,發免發生意外,以致看來懶洋洋的,毫無生氣。

這些都無關宏旨,主要的還是看露娜的。

她開始表演了,隨著音樂的節奏,她盤坐在地上,雙手以波浪似的優美動作,緩緩地升起,高舉過頂,又再慢慢地滑下來。

腰部隨著手的姿態而輕擺,扭動,模仿著蛇的動作,這樣重複了幾次,然後她整個上身伏在了地上,雙手漸漸移向那條金色巨蛇。

觀眾的心絃一陣緊張,彷彿怕她被巨蛇咬一口似的。

露娜也抓住了觀眾的心裡,在纖指剛要觸及蛇身時,突然像是害怕似地把手縮回。嚇得一些膽小的女賓們,情不自禁地發出了驚叫。

這一來,可逗得觀眾轟然大笑了。

可是當她再以手伸向巨蛇時,笑聲便自動靜止下來,又恢復了無聲無息。

這一次她抓住了蛇身,拖向自己身前,身子也由伏而坐起,往後面仰倒下去,使巨蛇橫在她的腹部。

利用小腿的力量,她再使上身離開地面,升起,終於站了起來。

於是,這條金色巨蛇,由她的雙手操縱,繞在了她的身上,隨著音樂的節奏起舞。

舞了一陣,她開始脫衣了,一邊單手舞弄巨蛇,另一隻手則騰出來「解除武裝」,把那經過特殊設計的舞衣,一片片拉開,像落葉似地飄落地上。

最後,全身幾乎赤裸,僅在雙乳的雞頭肉上,綴著兩圈用珍珠串成的圓花,而在最神秘的地方,也是用珍珠連綴而成的一個雞心,聊以遮著而已。

音樂由慢而快,她便愈舞愈野,尤其那條金色巨蛇在她赤裸的胴體上,游來滑去,忽上忽下,或盤或繞,配合她那美妙動人的舞姿,真個令人若痴若狂、銷魂失魄!

這一個別出心裁的脫衣舞節目,獲得全場的激賞,足足表演了十分鐘以上,才在熱烈的掌聲中結束。

燈光復明時,兩個印度客朝那四張桌子上一看,竟然還是虛席以待!

年紀較輕而健壯的,終於不屑地笑了笑說:「花了錢訂座,卻錯過這麼精彩節目,實在有點划不來!」

年長的卻正色說:「他們愈是遲遲不來,愈能證明,這四張桌子很可能就是我們要等的人了!」

「要是他們今晚不來呢?」年輕的問。

年長的打趣說:「方老弟,你剛才不是說,今晚的節目非常精彩嗎?我們能偷得浮生半日閒,舒舒服服地坐在這裡欣賞,豈不算得是一大快事!」

原來這年輕的印度客,竟是方天仇化裝的,他不由聳聳肩說:「我可沒這心情!」

那年長的不消說就是孫奇了,他忽然靜默下來,聽著那「助聽器」傳來細小聲音。

方天仇看他的神情,已知道某方面有訊息報告,便不敢出聲打岔。

孫奇戴著的助聽器,其實是帶在身上一具無線對講電話的耳機。如果要跟對方說話,只需向腕上戴的按下手錶的按鍵,即可發話。

聽完對方的報告,孫奇便對著表面輕聲說:「繼續留意,不得隨便離開崗位!」

然後放下手,向方天仇低聲說:「外面發現形跡可疑的人,在附近徘徊不去,可能是先來踩虛實的。」

方天仇忙振作一下精神,笑笑說:「看情形該有動靜了吧?」

正說之間,忽見從外面走進來兩個西裝革履的壯漢,由侍者領著,來到了四張空桌最裡面的一張桌子。

方天仇和孫奇急忙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不敢再隨便說話,以免引起他們的懷疑。

兩個壯漢坐下要了飲料,目光便賊溜溜地一陣亂掃,彷彿是在打尋什麼人。

坐了不到五分鐘,兩個人突然離座,向著外面走去。

方天仇一時情急,差點忍不住上前阻攔,幸而被孫奇以眼色制住,始未貿然造次。

枯候了將近兩個小時,才算等到這麼兩個人來,可是他們連屁股都還沒有坐熱,又匆匆離去,方天仇自然大為著急。

不過仔細一想,他們今晚的安排,無非是希望把金玲玲引來,然後由莊德成提出條件,堅持必需有方天仇在場,才肯辦理正式出讓手續,這樣才能使「方天仇」露面。

當然,正式手續不一定非在今晚辦不可,換句話說,他們也不能希望今晚就得手,達成「魚目混珠」的目的。

這個計劃非常冒險,絕對不可操之過急,只要稍出任何一點差錯,不僅前功盡棄,甚至於會弄巧成拙,造成不堪收拾的局面。

最重要的,是對方掌握著赫爾遜夫人的公子、林瑪麗,以及金玲玲的生命,萬一事機不密,他們極可能惱羞成怒,殺害人質洩憤!

由於這層顧忌,他們只有見機行事,而不能採取積極行動,以免一步棋走錯,落得滿盤皆輸,後果則不堪設想了。

那兩個壯漢出去不到十分鐘,重又回到座位上來,默默地相對而酌,彼此並不交談,偶爾望望這邊兩個印度客好像也不大注意。

又過了十來分鐘,在他們的隔一張空桌,來了兩男一女,其中既沒有「方天仇」,女的也不是金玲玲。

現在四張空桌只剩下了兩張,會不會是莊老粗自作聰明,結果完全判斷錯誤,來的全是些毫不相干的人呢?

嘿!說到曹操,曹操果然就到!

方天仇和孫奇不約而同將眼光朝門口看去,只見金玲玲由莊德成陪同,正朝他們走過來。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金玲玲只有一個人,後面並未帶了保駕的,這女人也真夠膽量!

他們由方天仇和孫奇的面前走過,到了最外的一張空桌坐下,便聽金玲玲憤聲說:「莊德成,你是有意示威,還是存心跟我開玩笑?」

莊老粗居然嘴上也不饒人,故意說:「這表示歡迎,反正‘銀星’早晚是你的了,我想連招牌都改成‘金色響尾蛇夜總會’,那才夠響亮呢!」

「改不改是我的事!」金玲玲仍然是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氣,好像是吃定了莊老粗似的。

莊德成回敬她說:「今晚‘銀星’還沒過手,演出用什麼節目,那也是我的事,與你毫無相干!」

方天仇和孫奇距離他們不遠,說話聽得清清楚楚,聽莊德成這麼硬來硬往地,生怕雙方衝突起來,誤了大事,不禁暗自著急,恨不得過去塞住莊老粗的嘴巴!

誰知金玲玲反而讓步了,笑笑說:「好!算你有理,我們不談這個,今晚我是專誠來跟你辦正式手續的,我們還是談正事吧!」

「在這裡辦?」莊德成問。

「這裡比較安全。」金玲玲說:「我不想在你辦公室裡辦手續,免得你要是變了卦,叫兩個人在那裡把我幹掉,我連呼救都沒人聽得見!」

莊德成冷冷地笑了一下,心想:你哪是怕我把你幹掉,分明是身不由主,在這裡是被人監視著的,一到我辦公室去,便脫離了他們的視線。

由這一點看來,金玲玲雖然投靠了「勒索公司」,可是尚沒有取得信任呢。

老粗也不說穿她,一本正經地說:「你既然顧慮太多,那就隨便你吧!」

「這叫防人之心不可無,哈哈……」金玲玲笑了起來。

莊德成也哈哈一笑,忽然說:「不過我可得先宣告,手續得由你辦,我最多隻簽名蓋章,別的一概不管。」

「只要你簽名蓋章就成。」金玲玲說:「律師是現成的,我馬上可以叫他來……」

莊德成介面說:「慢著,我還有個條件。」

「條件?」金玲玲把臉霍地一沉,「你還有什麼條件?」

「還是那句老話。」莊德成笑笑說:「昨晚有方天仇在場,今晚辦正式手續也少不了他!」

金玲玲頓時一怔,忿聲說:「你這不是故意刁難?事先你不說明需要他在場,現在臨時叫我上那裡去找他?」

「我相信你是有辦法的。」莊德成故意說:「昨晚你能帶他來,現在又有何難?」

金玲玲不由臉色一變,氣沖沖地說:「莊德成,你別忘了,我手裡握有你的親筆字據,想要賴可沒那麼簡單!」

「姓莊的從來不要賴。」莊德成仍然若有其事地笑笑說:「我只不過要求方天仇在場,讓他親眼看著我把‘銀星’拱手讓人,這個條件對你並不算過份苛求,你怎能含血噴人,說我是存心耍賴?」

金玲玲被他駁得啞口無言,默默地想了片刻,才說:「你是堅持非要他在場不可?」

莊德成斬釘截鐵地說:「我必須堅持這一點!」

金玲玲終於讓步了,她勉強同意說:「這一點就依你,但我們現在先把話說清楚,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條件乾脆說明,別臨時再出花樣!」

莊德成斷然說:「我姓莊的說話絕對算數,只要他在場,我沒有任何別的條件!」

「那麼我要換個地點。」金玲玲反而提出了條件。

莊德成一口答應說:「沒問題,地點由你指定好了,我可不怕你叫人把我幹掉!」

「好!」金玲玲說:「你等我電話,我先去設法找到方天仇,然後請律師到場,決定了地點,立刻通知你!」

說罷,她正要起身離坐,不料一個冒裡冒失的印度客,走到她面前突然被椅子一絆,幾乎一跤摔倒她身上去。

莊德成忙把那人扶起,質問說:「走路怎麼不帶眼睛?」

印度客急用英語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莊德成裝模作樣地把他一推,那印度客便狼狽不堪地走向盥洗間去。

金玲玲忿忿地瞪了那印度客的背影一眼,提起了桌上的手提包,向莊德成叮囑說:「你等我電話!」

莊德成微微點了下頭,親自把她送出了門外。

她一走,這邊桌上的兩個壯漢,也立即隨後跟出,而那兩男一女,則仍然坐在那裡沒動,但眼光卻在四處搜尋,似乎是特意留下,看看是否有人在監視或跟蹤的。

金玲玲走出夜總會,站在那塊大海報前,裝作在看那巨幅廣告,暗向周圍在注意,怕有人監視著她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