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奇為了「勒索公司」的膽大妄為,居然在老虎嘴上拔鬍鬚,綁架了赫爾遜伯爵夫人的公子,業已遭到港督飭令限期破案。
限期是一個星期,案發迄今已不知不覺過了幾天,但僅有的幾條線索仍然停滯在欲斷還續的偵查階段。嚴格說起來,井無多大進展。到時候是否有把握如期破案,連這位大探長自己也不敢肯定。
這幸虧是他,靠著賢內助跟港督夫人的私交不錯,要是換做別人,恐怕早已不知捱了多少官腔,能保得住那頂烏紗就是上上大吉了!
尤其是昨天夜裡,派在銀星俱樂部的兩個便衣,跟蹤方天仇和金玲玲未果,反而因公殉職,使他愈覺得事情的棘手,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困境中。
現在聽方天仇的一番分析,他才知道幾次出現的「方天仇」,原來是對方的人化裝冒充,以致使林廣泰真偽莫辯,一怒之下,出動了全部人馬,矢志要為宋公治報仇。
當然,目前方天仇貿然去見林廣泰,非常可能發生意外,也許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就被他們不分青紅皂白,置他於死地呢!
剛才在「東方大飯店」露娜的房間裡,孫奇如果遲趕去一步,費雲便已扣動了扳機。由此可見,林廣泰所發出的「格殺勿論」命令相當真,他手下的任何人發現方天仇,都絕不會輕易放過的。
因此孫奇是絕對不會讓方天仇冒險的,必要時甚至於準備利用職權,以警方的職權把他強行留住。
沒想到剛要阻止方天仇的離去,他走到門口會突然說出這番話來,而且說罷又是一陣大笑,好像對破獲「勒索公司」己有了很大把握。
孫奇不由怔住了,詫然問:「方老弟,你這個魚目混珠的計劃我還不太懂,是準備冒充對方哪一個呢?」
方天仇這才停止了大笑,正色說:「我何必冒充對方的人,冒充我自己就行了!」
「冒充你自己?」孫奇頓時睜大了眼,對這莫名奇妙的回答,使他成了丈二和尚,摸不著腦袋啦。
方天仇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說:「孫探長,不是我故意賣關子,如果要我把全部計劃說出來,那麼你得答應我一個要求,也可以說是一個小小的條件。」
孫奇急於想獲知這個耐人尋味的謎底,只好同意說:「方老弟有什麼條件,儘管說出來吧,只要我能力所及,絕對答應就是。」
「其實沒有什麼,只要孫探長點點頭就行了。」方天仇笑著說:「我的要求是,當我說出這個計劃後,孫探長得允許讓我單獨去見林大哥,而且不加以阻攔。」
「這……」孫探長不禁面有難色,猶豫不決起來。
「這有何難?」方天仇說:「孫探長只需要點點頭,一切就ok了!」
孫奇遲疑了一下,終於無可奈何地點點頭說:「好吧!方老弟,算我拗不過你。」
方天仇哈哈一笑,於是坦然說出了他這「魚目混珠」的妙計。
他認為,對方之所以置他於死地,並不是他已沒有利用價值,而是他們有了個唯命是從的冒牌「方天仇」。
換句話說,跟「勒索公司」敵對的方天仇已拋置在海里,他們一定認為必死無疑。除了金玲玲知道他手裡有把彈簧刀,或許能藉這把刀死裡逃生之外,別人絕對不會想到他命不該絕的。
真的方天仇死了,假的一個便會出現,替「勒索公司」賣命,進行一切不法勾當。
方天仇的計劃,便是守候一個適當的機會,等那冒牌的傢伙出現時,設法把他捕獲。然後,真的方天仇再冒充那人混進那龐大組織,豈不是可以深入「勒索公司」。而他身上裝備追蹤器,隨時通知警方確實的地點,裡應外合,一舉便可破獲那非法組織了。
這個計劃聽了孫奇拍案叫絕,樂得眉飛色舞,情不自禁地大笑說:「妙!妙!方老弟果然是智勇雙全,真是當之無愧!」
方天仇對他的奉承置之一笑,鄭重說:「我的計劃只能算是個理想,理想與現實往往是有距離的,有時候甚至於是背道而馳,適得其反。所以我們要想成功,還得配合周詳的佈置,更重要的是情報正確,把握時機,一切安排都得天衣無縫,否則就前功盡棄。」
「當然當然。」孫奇連連點點頭說:「這次我們一定要全力以赴,希望方老弟不要見外,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免得我有疏忽的地方。」
這位探長是個老資格,誰都知道他很自負,今天居然移尊就教,虛懷若谷的態度,與往日簡直判若兩人,可見他是如何的破案心切了。
方天仇的個性非常豪爽,他是不會虛偽做作的,於是當仁不讓地說:「有幾點我們必需顧慮到,第一、我沒有死在海里的訊息,絕不能讓對方知道,而
且要讓對方深信,任何一方面都不會懷疑他們那位冒牌貨是假的。」
「這點確實很重要。」孫奇頗有同感地說:「好在只有費雲和露娜見過你……哦,對了,方老弟可知道,通知我趕去‘東方大飯店’的是什麼人?」
方天仇想了想說:「大概是萬大海,一個很四海的江湖朋友,今天我曾在他那裡落過腳。」
「那人靠得住嗎?」孫奇急問。
「我想不成問題。」方天仇很信任地說:「我已經關照過,要他千萬保守秘密的。」
孫奇這才放心,遂說:「那麼我們只要通知林廣泰,要他那方面的人跟我們密切合作就行了。」
方天仇把頭一點,鄭重其事說:「所以我堅持必須親自去見林大哥,當面把一切解釋明白,才能使他消除這一層誤會。」
孫奇「嗯」了一聲,然後說:「方老弟剛才說有幾點必須顧慮,這是一點,其他的呢?」
方天仇整理了一下思維,接著說:「其次是我們要密切注意對方的動靜,必要時不妨設下圈套,誘出那個冒牌的傢伙來,我才能有機會冒充他混進‘勒索公司’。」
孫奇靈機一動,興奮地說:「這個不難,莊德成昨夜只寫了個字據給金玲玲,正式出讓‘銀星’的手續還沒有辦妥。可以叫莊德成再提出條件,辦手續時也要方老弟在場,這樣對方不是非派那冒牌的傢伙出面不可?」
「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我們才可以這樣做。」方天仇說:「如果我的判斷不錯,只要我死裡逃生的訊息能不走漏,早晚他們會派出那冒牌貨,混進林大哥的圈子!……」
「那他就是自投羅網了!哈哈!……」孫奇大笑起來。
方天仇並不太樂觀,他已身歷其境,深知「勒索公司」這個龐大的組織里,並不乏詭計多端的人物。要想使他們上鉤,倒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必須有人作內應,始能事半功倍。
因此他想到了金玲玲,如果她真有改邪歸正的心意,那就是最適當的人選。
當他提出這個問題時,孫奇也無法作肯定的答覆。雖然金玲玲暗助方天仇逃生,並不能確定她的真正意圖,也許她是看出了「勒索公司」對她不予重用,而且也不太信任,才故意放個交情,在必要時留個退步。
如果是這樣的話,她在沒有完全絕望之前,自然還得儘量爭取那個組織信任和重用的機會。不到萬不得已,她哪敢表明態度,貿然答應做警方的內應。
同時,到目前為止,方天仇也只能判斷出,「勒索公司」的大本營,可能是在附近的一個小島上,但港九之間,以及附近海上的島嶼,大小何止數十個,除非一個個地調查,根本無法確定是哪一個。
真正無法確定他們的根據地,又怎能跟金玲玲取得聯絡?
「反正金玲玲早晚會出面,跟莊德成辦手續的。」方天仇終於說:「到時候我們再見機行事吧!」
孫奇也沒有更好的主意,只好點點頭,表示同意方天仇的意見。
正在這時候,辦公桌上的電話鈴響了,孫奇還沒來得及去接聽,方天仇已走向門口說:「我先走一步了。」
孫奇欲阻不及,只得搖頭而嘆,隨手抓起了話筒:「孫探長辦公室。」他向對方說。
「孫探長嗎?」對方是林廣泰的聲音,他大概已獲得費雲的報告,語氣顯得很不客氣:「聽說老兄利用職權,硬把方天仇帶回警務處了?」
孫奇勉強笑笑,婉轉地說:「林兄不要誤會,職權是另外一回事,主要的是我不能明知將要鑄成大錯,而袖手旁觀,不出面阻止,所以才把方老弟帶走。」
「孫探長這話是什麼意思?」對方怒問。
孫奇仍然心平氣和地說:「很簡單,在那種拔劍張弩的緊張局面下,我要不趕去阻止,其中必然有一個傷亡,無論死傷的是方老弟,或是費經理,都將造成不幸。而我又不能裝聾作啞,任憑兇手離開現場不加以拘捕,所以……」
「所以你就帶走了方天仇?」林廣泰忿聲問他。
「以當時的情勢而論。」孫奇說:「那是避免流血事件的唯一辦法!」
林廣泰突然冷笑說:「孫探長果然是明智之舉!不過兄弟得說明一下,咱們的兄弟都是以生死論交的,義之所在,從不顧慮本身的利害。今天方天仇撞在費雲的手裡,他就是承擔兇手的罪名,也會為我幹掉那不仁不義的傢伙!」
「林兄真的認為方老弟是那麼不仁不義?」孫奇故意問了一句。
「事實俱在!」林廣泰斷然說:「難道孫探長還要我把他的罪狀再背誦一遍?」
「那倒不需要。」孫奇鄭重說:「剛才我跟方老弟已經詳談過,明白了一切真相,如果林兄能夠冷靜一下,我願意把內容奉告……」
「不必了!」林廣泰斬釘截鐵地說:「現在只有一個要求,就是請孫探長立刻把方天仇交給我,否則我姓林的將不顧一切後果,決定孤注一擲!」
「林兄!……」
孫奇還沒來得及勸說,對方的電話已經結束通話了。
幾乎在同時,一個便衣警探已經走了進來,向他遞上一張名片說:「銀星夜總會的莊經理要見探長。」
孫奇連那名片都無暇接,剛要親自出辦公室去接見,不料那個老粗已橫衝直闖地衝進來了。
莊德成滿臉殺氣騰騰,兩眼佈滿了血絲,衝進來也不跟孫奇招呼,眼光朝四下一搜尋,即問:「那狗孃養的方天仇呢?」
孫奇畢竟是位政府官員,怎能任由他當著下屬的探員,這麼毫無顧忌地胡鬧,不由沉下了臉,忿聲說:「莊經理,這是我的辦公室,你最好不要太放肆!」
「怎麼?你跟老子打官腔?」莊德成把手朝腰間凸起的地方一拍,「老實告訴你,今天要不把那狗孃養的交出來,老子就先幹了你!」
「莊德成!你……」孫奇勃然大怒:「我怎麼?我先幹!……」
莊德成已不可理喻,手剛伸向腰間拔槍,但那便衣警探的動作比他更快,霍地掏出槍抵住了他,大聲喝令:「別動!」
孫奇趁機一步向前,在莊德成剛要蠢動時,已繳了他的械,冷冷地說:「這裡是警務處!」
莊德成毫不在乎地把胸一挺,理直氣壯說:「老子犯了什麼法?」
孫奇正色說:「莊德成,我要不是看在林廣泰的面子上,又知道你是個有口無心的老粗,以你剛才的舉動,我可以企圖行兇的罪名拘捕你!」
「請!」莊德成當真把雙手一伸,自動給他們上手銬。
孫奇頓時又好氣又好笑,覺得像這麼憨直老粗,個性確實豪爽得非常可愛,比起那些口是心非,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老奸巨猾,真是不可相提並論。
於是他忽然笑了笑說:「莊經理,咱們玩笑開到這裡為止,別再開下去了,把槍收起來吧!」
說時把他的槍遞還過去。
莊德成一時怔住了,莫名其妙地望著他說:「你這是……」
孫奇急向他使了一個眼色,遂說:「方天仇已經去見林廣泰了,我們快趕去吧!」
莊德成仍然沒弄清楚怎麼回事,把槍接過來說:「那小子不是在這裡嗎?」
「他剛走!」
孫奇對這老粗真沒辦法,推了他一把,兩個人才相偕出了辦公室,急急走出警務處大門。
莊德成是自己開車來的,並且還帶了四五個大漢,大概他是真有意思要蠻幹,必要時動用武力哩!
孫奇把他帶上了自己那輛特別裝備的專用轎車,吩咐司機駛往麥當奴道的林公館。
車在疾行中,孫奇並無暇向茫然的莊德成解釋,立即發出了警用短波無線電話:「這是警車第一號,麥當奴道附近的警車請注意……」
重複報出了兩次呼號,收發機上的紅燈一閃閃地亮了,傳來回答:「警車零零九號待命,位置麥當奴道與花園道岔路口,請發令!」
緊接著又傳來一輛警車的呼號:「警車零零四號待命,位置堅尼地道,駛向花園道,請發令!」
孫奇拉開座位背後的一塊鐵板,便是個整個香港街道的袖珍地圖,按動九號和四號兩個裝置在一旁的電鈕後,便在玻璃圖盤下面亮起了小小的兩點紅光,標明兩部警車的位置。
由這精密的電動地圖儀器指示,奉命監視林廣泰方面行動的巡邏車,正在林公館的兩端。
孫奇立即發號施令:「這是警車第一號命令,零零九號保持原位置,零零四號由花園道趕往麥當奴道路口,密切注意前往林公館的‘計程車’,隨時報告。」
一旁的莊德成簡直看呆了,禁不住好奇地說:「這玩意兒真不錯嘛!」
孫奇關掉開關後,笑了笑,感慨地說:「這些都是為防止犯罪而精心設計的,可是科學越進步,犯罪的案件也愈多,而且是花樣百出。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令人防不勝防。」
莊德成詫然說:「這麼說,除了警方,別人也有這些玩意兒?」
「很難說。」孫奇正色說:「也許歹徒們有更理想的科學裝備,也許根本沒有。不過問題並不在這裡,任何最先進的科學儀器總還得由人操作,犯法的是人,所以……」
正說之間,收發機上的紅燈又閃亮了:「這是警車零零九號,請警車第一號回答呼號!……」
孫奇連忙按下開關,報出自己的呼號:「警車第一號正在收聽,請報告!」
傳話器立刻傳來那輛警車的報告:「剛才有四輛車子駛過去,前面一輛敞蓬車上是外籍人士,中間一輛黃色‘計程車’,後面兩部是黑色福特轎車……」
孫奇急忙發出命令:「警車零零九號注意,通知附近所有的警車,駛往林公館待命,繼續報告情況!」
然後,他吩咐司機,加足馬力趕往麥當奴道。
由零零九號警車的報告,孫奇判斷‘計程車’上的一定是方天仇,而後面的兩部黑色福特車,很可能是林廣泰方面的人,發現他的行蹤後緊追不捨。
他的判斷完全正確,「計程車」上果然是方天仇,後面兩部福特車上的,前面一輛載著羅俊傑和幾個壯漢,後面一輛則是鄭二爺手下的小李,馬老三、盛國才幾個人。
方天仇是由警務處出來後,很快跳進附近剛走下個客人的街車,以為這樣迅速的行動,總可避過監視的人耳目,誰知仍然是被發現了。
反正他已決定去見林廣泰,只要不是被「勒索公司」方面的人發覺他還沒死,也就顧不得那些人的追蹤而來,吩咐司機直趨麥當奴道的林公館。
一路上極力保持冷靜,連頭都不回一回,任由那兩部車子緊追不捨,他根本就不當它回事。
車子到了林公館大門口,隨手掏出張露娜借給他的錢幣,連數目都不及看,丟給司機便鑽出了車廂。
他這裡剛伸手要按門鈴,後面的轎車已到,車門開處,衝出了滿面怒容的羅俊傑。
上前不問青紅皂白,一把抓住方天仇的手臂,恨聲說:「嘿!我以為你能逃到哪裡去,原來是自己送上門來,膽子可真不小!」
方天仇不動聲色,甩開了他的手,不屑地說:「我看你們一個個,都像是吃錯了藥,變得神經不正常了!」
羅俊傑平常的紳士風度已蕩然無存,激動地怒罵一聲:「王八蛋!老子揍……」
手剛一揚,拳頭還沒有擊出,已被突然趕來的小李一伸手接住,使他不由勃然大怒,漲得臉紅脖子粗地怒問:「你想幹嘛?」
小李曾經跟方天仇並肩作戰,出生入死過,因此他一跳下車,就飛步趕上前來阻止羅俊傑動手。
「不幹嘛!」小李冷冷地說:「我只是不欣賞閣下這種蠻不講理的作風!」
這話由小李的嘴裡說出來,確實有些過份。無論如何,羅俊傑總是林老大的把兄弟,跟鄭二爺尚且可以稱兄道弟,而他不過是鄭二爺手下的一名親信,身份頗有懸殊。
羅俊傑那能受他冷言冷語,當時氣得鐵青著臉,破口大罵:「你是什麼東西!憑你也配教訓我羅三爺?」
小李毫不在乎地神氣說:「要打架就憑拳頭硬,你管我是什麼東西!」
這時羅俊傑車上的幾個大漢,早已圍了上來,而馬老三和盛國才也怕小李吃虧,急步趕過來,雙手在腰上一叉,擺出準備動手的姿態。
方天仇急忙阻止小李說:「都是自己人,別亂來……」
他不阻止還好,這一阻止,更助長了羅俊傑的氣焰,頓時向那幾個大漢一揮手:「替我揍這小子!」
小李是以出手快速聞名的,他只冷冷一笑,不等那幾個大漢發動,已把上裝脫下,腰間赫然露出兩把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