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奇在送方天仇出門時,約定了第二天詳談。
方天仇離開孫探長公館後,乘街車到了「香港大酒店」,開個房間住下,然後撥電話到林公館,告訴林廣泰今夜不去他那裡了。
林廣泰雖然已經決定退出圈子裡的領導地位,不過他的雄心未泯,真有事情臨到頭上,他仍然不惜挺身而出。
尤其剛才那個神秘電話,警告他不得把方天仇留在家裡,對他無異是個挑釁,重又撩起了他不甘示弱的豪氣。
因此他在電話裡毅然表示:「天仇,我知道你的用意,是怕給我添麻煩。但你不要忘記,這次是我要你來香港的,所以我們得一本初衷,同舟共濟,天大的麻煩,你也得讓我分擔一份!」
方天仇對他這種肝膽相照的義氣頗為感激,但他的心意已決,只好婉轉說:「林大哥的這份盛情,我非常感激,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金色響尾蛇’的事件,對方聲勢浩大,在那種四面楚歌的情勢下,我們尚且渡過了,現在他們已經是形同瓦解,就是想對付我,恐怕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所以林大哥不必為我擔心。」
「既然是這樣,」林廣泰說:「那你就更沒理由不住舍下了。」
方天仇不便把孫奇的談話告訴他,笑笑說:「今天已經太晚了,明天一早我還得出去一趟……這麼吧,反正最近幾天是走不了的,過兩天我再到府上來打擾。」
林廣泰聽他這麼說,也就不便過於勉強了。
結束通話了電話,方天仇往床上一躺,兩手墊在腦後望著天花板默默地沉思起來。
孫奇剛才的一番話,顯然暗示出,鬧得港九黑社會雞犬不寧的「金色響尾蛇」風波,在他心目中並不足重視,卻對暗中發展的「勒索公司」密切注意。
由此可見,這所謂的「勒索公司」必定是個駭人聽聞的非法組織!
如果不是金玲玲的突如其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孫奇可能會透露更多的資料。
現在他只有憑空胡思亂想,從各種不同的角度,去假定這個「勒索公司」的來龍去脈。
首先,顧名思義,這是個以勒索詐財的非法組織是毫無疑問的。但照孫奇的說法,認為這個龐大的組織,除了勒索的不法勾當之外,尚有更大的陰謀,究竟指的是什麼,卻是令人匪夷所思!
於是他想到了失之交臂的金勝保,剛才孫奇不是說,兩條線索,一條是金玲玲,一條是金勝保?
金玲玲今晚跟莊德成談的話,證明她是事先預知小朱將被害,而金勝保的行蹤又是那麼詭譎,使方天仇忽然聯想到,孫奇所說的兩條線索,極可能就是一條。
唯一無法解釋的,是金勝保既然有了大禍臨頭的警覺,到處躲躲藏藏,何以小朱竟渾然無覺,居然帶了個妖豔女人出入夜總會,盡情尋歡作樂?
還有一點,就是那班人向小朱下手,和四處追蹤金勝保的動機,也是個耐人尋味的疑問。
想了整整一夜,他還是沒有獲得答案。
天一亮,他就乘車到警務處,說明是應孫奇之約而來的。
那個警探事先已得到關照,很客氣地告訴他:「孫探長到機場去了,很快就回來,你請在他辦公室等吧。」
方天仇點點頭,跟著警探來到了孫奇的辦公室。
「你請隨便坐。」
警探招呼了一下,便徑自離去。
等人是最難受的,尤其方天仇是急於見到孫奇,以便了解實情,獲得想了整整一夜的謎底。
可是孫奇偏偏在約定的時間去了機場,他是去接人,還是為誰送行?
方天仇感到很無聊,徑自在沙發上坐下來,掏出香菸來吸著。
順手在茶几上取了當天的報紙,翻開社會版,赫然發現小朱遇害的新聞已刊載出來。
報上除了文字報導之外,居然還附著現場拍攝的照片!
方天仇立即全神貫注,細閱報導的內容,發覺這篇兇殺案的報導非常詳盡,對當場的情形描述得淋漓盡致,跟他目睹的絲毫不差。
然而,這篇洋洋數千言的報導,對小朱被刺的原因,卻是官樣文章,寫的是:「……被害人平日行為不檢,為一典型不良分子,結怨甚眾,此次可能系被人尋仇,警方正全力偵查中……」
看到最後一段,是說截止發稿時,傷者尚未脫離險境,恐有性命之慮。
方天仇剛把報紙放下,只見孫奇匆匆地走了進來。
「對不起!對不起。」孫奇歉然過來把手一伸說:「讓老弟久等了吧?」
方天仇起身跟他握了握手,笑笑說:「我也剛來,才看完這段皇后大飯店的兇殺案……」
孫奇不由忿聲說:「真氣人,昨夜我已經分別通知各報館,暫時封鎖這條新聞,今天居然還是登了出來!」
「這對探長偵查的進行,恐怕有些影響嗎?」方天仇看出他忿慨的原因。
「當然有影響。」孫奇說:「不過記者老爺們總算幫忙,最後一段寫的,是傷者尚未脫離險境,恐有性命之慮,而不是被害者因傷重不治……」
「那麼……」方天仇顯得很關心地急問。
孫奇毫無表情地說:「實際上他未出手術室,就死在手術檯上了!」
「哦?」方天仇怔了怔。
「現在我是將計就計。」孫奇說:「兇手看到這篇報導,一定大為恐慌,怕他萬一清醒過來時。會說出是什麼人下的手,必然會派人到醫院去置他於死地。所以今天一大早,我已派出大批便衣警探,分佈在醫院裡。」
「孫探長不愧是老資格,這一著確實設想得周到!」方天仇由衷地捧了他兩句。
孫奇很消受,沾沾自喜地說:「這就看他們上不上鉤了。」
方天仇笑了笑說:「孫探長這一早去機場是……」
「為你方老弟送行呀!」孫奇不由地笑了起來。
「為我送行?」方天仇茫然地問。
孫奇又笑了笑,才正色說:「其實送行的不是我,我只不過去湊個熱鬧,真正為方老弟‘送行’的是別人。」
方天仇終於恍然大悟,說:「大概是那些挽留兄弟的朋友,怕我不辭而別,所以赴到機場去,看看我是否真被留下了吧?」
孫奇點點頭說:「所以我一早就趕去部署,遇上形跡可疑的人好拘捕,但出乎我所料,這一班飛機連真正送行的只不過三五個人。」
「那麼孫探長豈不是白忙了一陣?」方天仇也有些感到出乎意料之外。
孫奇卻笑著說:「也不能說是完全白忙,總算有一點收穫。」
「哦?」方天仇更覺意外了。
孫奇招呼他坐下,然後懷著一線希望地說:「我今天早上在機場裡,唯一引起我懷疑的,是個外表看起來很夠紳士風度的中年人。他也是搭乘這班飛機去菲律賓,但在飛機起飛一分鐘前突然走下了飛機,匆匆忙忙離開了機場。」
「他臨時放棄了飛機票?」方天仇急問。
「因此我對他更起疑心!」孫奇一臉老謀深算的神氣說:「立刻派人跟蹤,回頭就會有訊息的。」
方天仇卻不敢過於樂觀,對這個抱太大的希望。但當著孫奇的面,又不便澆他的冷水,那樣等於是說他手下的警探低能,使他過份難堪。
於是他把話岔開了,說:「孫探長剛才提到跟蹤,我忽然想到,恐怕我的行動也同樣被跟蹤了吧?」
孫奇今天是存心要炫耀自己的才幹,聽方天仇一問,頓時大笑說:「這點我早已考慮到了,現在恕我賣個關子,不說明做了怎樣的安排。反正下午晚報出來,你就會知道了。」
方天仇對他的故作神秘一笑置之,也懶得追根問底,不像一般人的喜歡打破沙鍋問到底。
孫奇這時才言歸正傳,鄭重其事地說:「方老弟,現在我們可以繼續昨夜沒談完的了。」
方天仇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其實他早就有這個意思,由於孫奇一進辦公室,就口若懸河地在說個沒完,使他根本沒機會提議繼續昨夜的談話。現在好容易等到孫奇自己改變話題,那當然是求之不得,正中他的下懷。
孫奇把茶几上的煙盒遞給方天仇取了一支,他自己也燃了一支,吸了兩口,才從容不迫地說:「方老弟,昨夜我們談到哪裡了?」
方天仇想了想說:「大概是說到那兩條線索,我希望孫探長能夠把情形說得更詳細些。」
「其實昨夜我們所談的,已經是我這裡目前獲得全部資料。」孫奇坦然說:「至於更詳細的資料,那就是要靠我們的通力合作,分頭作進一步的偵查了……不過有一點,我現在可以告訴方老弟,自從姓錢的死在獅子山裡,我們原以為這唯一的線索己斷了,沒想到經過多方面的努力,發現‘勒索公司’的人,居然又轉移目標,跟金勝保和金玲玲搭上了線。因此我們必須由他們身上著手,這兩條線索都可能查獲這個龐大的組織,可以任由方老弟選擇一條。」
孫奇所說的,正與方天仇想到的不謀而合,果然兩條線索都是與「勒索公司」有關的,歸納起來等於是一條。
因而他不解地說:「孫探長,兄弟有句很冒昧的話想請教,既然警方已經獲得這兩條線索,為什麼不全力偵查,反而要兄弟加入一份,這點孫探長是否能解釋?」
「當然可以解釋。」孫奇回答說:「據我的判斷,這次綁架赫爾遜夫人的公子,顯然就是‘勒索公司’乾的,為的是要報復你破壞了‘同心會’的成立。所以我的想法是這樣,我是站在官方的立場,以全力偵查這件綁架票為出發點,不致使他們懷疑到警方的真正目的,是要徹底破壞那個非法組織,而提高了他們的警覺。」
他猛吸了兩口煙,接著說:「至於為什麼要你方老弟介入,最簡單的理由是他們非得你而後才甘休,因此你勢必要跟他們周旋到底。這樣一來,我們就成了雙管齊下,無論是警方或方老弟,只要任何一方面深入‘勒索公司’的心臟,我們就可以給予它致命的一擊,徹底粉碎這個非法組織的陰謀!」
孫奇的這番解釋,表面上聽起來不無道理,但實際上卻可以看出他這個人的自私。方天仇真要答應的話,就成了替他跑腿賣命的角色,一旦破獲了「勒索公司」,功勞卻是他孫大探長的!
方天仇不是傻瓜,哪會不明白他的居心,不過他生來對沽譽釣名毫無興趣。這次來香港不過是應林廣泰之請,基於道義立場,才不惜出生入死地跟「金色響尾蛇」周旋,幾乎把一條命送在香港。
事情告一段落,他立即毅然歸去,根本沒想獲得任何報酬,所以當他明白了孫奇的用意後,唯有置之一笑。
「承孫探長看得起,兄弟自然樂於效命,」他笑笑說:「不過話說在前頭,兄弟能力有限,只能盡力而為,成與不成卻不敢保證。」
「方老弟太謙虛了。」孫奇眉飛色舞他說:「憑老弟的身手和機智,連我都自嘆望塵莫及,那會失敗,哈哈……」
「好吧!」方天仇終於無可奈何地答應了:「現在就請孫探長指示,兄弟該如何著手?」
孫奇早已胸有成竹,當即表示希望方天仇從金勝保身上去著手,而金玲玲住在他家裡,監視她的行動比較方便。
這地方又看出孫奇的自私來了,金玲玲是現成的目標,根本不需要他費神,一個命令下去,有的是警方那班人跑腿。而金勝保的行蹤則神出鬼沒,方天仇非但要靠自己疲於奔命,同時也不容易找到金勝保。
但方天仇不願在這種地方計較,毅然接受了孫奇的意見,立刻告辭離開了警務處。
第一件事,他得把昨夜不及駛走的車子弄回來,去還給林廣泰,於是僱了街車,趕到石塘咀去。
當他來到金勝保住的木屋前,不料昨夜停在街邊的那輛轎車,竟已不知去向了!
方天仇大為詫異,因為這輛車子是向林廣泰借用的,真丟了的話,實在不好意思向人家交代。
雖然林廣泰不至於為一輛車子而心痛,可是在他方天仇來說,卻是件丟臉的事。
因此他既是憤怒,又是憂急,付了車資,忙衝進那間簡陋的木屋。
只見滿屋一片凌亂,床鋪、桌椅板凳全被抄翻,顯然是昨夜他們突圍後,好些人曾進來大肆搜尋過。
看這情形,屋裡即使藏有什麼,早已經被人抄走了。
方天仇覺得沒有留此的必要,立刻離了木屋,馬不停蹄地乘車又來到杜老志碼頭,試試看運氣,是否能在萬大海這裡撞上金勝保,或者探聽出一些眉目。
這個地下賭場經營的是夜市,白天根本沒有活動,尤其是這麼一大早,個個都還在矇頭大睡,還沒一個起身的。
敲了好一陣門,才有個睡眼惺鬆的大漢,衣衫不整地出來開門,還沒看清來的是什麼樣人,出口就成了章:「媽的,一大清早是他媽的什麼……」
猛一抬頭,發現站在門口的是方天仇,這大漢頓時一驚,連忙陪笑說:「該死該死,我不知道是你老兄……」
方天仇笑笑說:「很抱歉,打擾了你的好夢,不過老兄以後最好先認清了人再罵,遇到我算你運氣好,如果碰上個脾氣壞的,老兄就要吃苦頭了。」
大漢被他訓得面紅耳赤,卻是敢怒而不敢言,因為昨夜萬大海尚且對這個人非常尊敬,臨走還親自恭送出門口,他不過是個在萬大海手下討生活的小角色,那敢得罪這位頗有來頭的人物。
只見他卑躬屈膝,一臉低聲下氣的可憐相,尷尬地笑著說:「小的實在睡昏了頭,老兄千萬不要介意,就當我放屁好了。」
方天仇忍住了笑,問他:「萬老大起身沒有?」
「還沒有……」大漢為了表示巴結,接著說:「老兄請裡面坐,小的去通知萬老大,他知道是你老兄來了,一定會馬上起床的。」
方天仇謝了一聲,便跟著大漢到裡面的大廳去。
廳裡的情形,白天與晚上簡直判若兩個世界,昨夜他來時,只見裡面擺了五張賭桌,四桌牌九,一桌押寶,每桌均圍聚著一堆賭徒,喧譁鬧聲不絕。
而現在所看到的,則是佈置得古色古香,清清靜靜,如同書香門第的客廳。
要不是昨夜曾經來過,方天仇再也不會相信,這裡居然是個龍蛇雜處的地下賭場。
他坐下不到三分鐘,已見那大漢偕同萬大海來到大廳。
萬大海也是睡眼惺鬆,顯然是剛才被那大漢去叫起來,恐怕連臉都沒來得及洗一把哩!
只見他腳下跨進大廳,就老遠把手一拱,笑著招呼說:「方兄,早!」
「早。」方天仇起身走上去,歉然說:「非常抱歉,這麼早就來打擾。」
「哪裡話,請還請不到哩。」
萬大海不愧是個老江湖,心知方天仇這時候來訪,一定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當即示意那大漢退下,詫然說:「方兄可是有什麼事?」
方天仇這才點了點頭,尚未說明來意,萬大海已自作聰明地說:「方兄是不是昨夜沒有找到金勝保?」
方天仇坦然地說:「找是找到了,可惜去的不是時候,正趕上有人去對付他,險些連兄弟也陪著他葬身火窟!」
「哦?」萬大海吃驚他說:「難道是來我這裡找他的那幫人,找到了石塘咀去?」
「我想可能是他們吧!」方天仇直截了當他說:「萬老大,就憑你肯冒著風險,把金勝保留在這裡藏了好幾天,相信你們的交情一定很夠,他有什麼困難絕不會瞞著你的……萬老大如果不見外,就請把他的困難告訴兄弟。」
「這……」萬大海不禁面有難色起來。
方天仇看出他是有所顧忌,正色說:「萬老大請放心,兄弟跟金勝保也是朋友,我只是想幫助他,絕無惡意。」
「這個我相信。」萬大海吶吶地說:「不過……不瞞方兄說,近幾天我也看出他是受著威脅曾經問過他幾次,可是他守口如瓶,在我面前沒露一點口風。」
方天仇對這答覆有些似信非信,仍不死心地問:「那麼黑騎士的人,也沒人知道?」
萬大海猶豫了一下,終於說:「方兄不是外人,我才敢說,據我看,黑騎士可能起了內訌!」
方天仇怔了怔,詫然問:「誰跟誰?」
「我猜是金勝保跟小朱翻了臉。」萬大海說:「而且看情形還是小朱佔了上風。」
方天仇不由暗喜,無意中聽到這個訊息,表面上看似乎是黑騎士起了內訌,但他猜想這內訌的幕後,必然有著更大的原因,於是急問:「萬老大是根據什麼跡象,認為他們起了內訌的?」
萬大海一本正經地說:「這很簡單,過去他們哥倆都是一起來我這裡的,有時候還帶著黑騎士的弟兄,這次金勝保卻是放了單。而且要求我,除了小黃之外,不要讓小朱或任何人知道他在這裡。同時還有一點,最近黑騎士的人,一個也不來找他,只有小黃昨夜給了他一個電話,他接到電話就臉色大變,顯得十分緊張,馬上匆匆忙忙地離去了。」
方天仇看他說話的神情很認真,不像是編造出來的謊話,知道如果再問下去,也不能問出個所以然來,便向萬大海告辭了。
萬大海也不挽留,親自把他送出了大門口。
方天仇總算不虛此行,雖然對金勝保的行蹤毫無眉目,不過他無意問得到了個重要訊息,就是金勝保與小朱之間的絕裂。
現在他不一定非找到金勝保本人,只要找到黑騎士中的任何一個,大概就可以獲悉內證的原因。但有一個疑問無法解答,那就是金勝保為什麼聽到小朱的遇害,會大為緊張,嚇得離開萬大海那裡?
想著想著,他已走到了「環球戲院」的轉角街口,才招呼了一輛街車,上車吩咐司機駛往雲鹹東街去。
「黑美人」是黑騎士聚會的地方,所以方天仇決定到這間酒吧來,哪怕等上一整天,也得等到黑騎士的人,先把內訌的真相弄明白,著手起來便可以事半功倍了。
由於方天仇曾在這裡跟小朱大打出手,事後慷慨解囊自願負擔酒吧的損失,使這位女經理對他不禁刮目相看,除了敬畏之外,多少也有些好感,所以昨天才供給他幾處秘密的地方,讓他去找金勝保。
現在正是每個夜生活者睡得正甜的時候,酒吧裡連那小廝都還沒睡醒,方天仇已在敲門了。
小廝被驚醒起來,他跌跌撞撞地開了門,認得是拳頭硬,鈔票多的狠角色,聽說要見經理,哪敢怠慢,連聲應著奔上了樓去。
到了女經理的臥室門口,他才忽然想到,這時候是否該把經理叫起來?
這小鬼也夠精的,他站在門外想了又想,認為他們這位經理也是欺善怕惡的,方天仇要來見她,她絕不敢不見。
於是,他在房門上重重拍了幾下,並且大聲叫著:「經理,有客人要見你……」
被吵醒的女經理,不由怒斥:「小鬼,你不知道我還在睡?這麼鬼喊鬼叫的,是不是欠揍?」
小廝故意苦兮兮地說:「我要不來叫你,那位客人也要揍我,他的拳頭我可吃不消,所以寧願挨經理的揍。」
女經理氣得從床上跳起來,衝到房門口,把門一開,活像要一口把他吞下去喝問:「誰敢有這麼大的狗膽?」
小廝嚇得直退,連吞了幾口口水,才惶然說:「就是上次跟小朱打架,把小朱揍得鼻青臉腫的那位客人……」
「是他?」她怔住了。
聽說是方天仇,她的怒氣頓消,急忙吩咐那小廝:「你請他坐一會兒我馬上來。」
小廝應了一聲:「是!」轉身卻把舌頭一伸,扮一個鬼臉。
下樓來向方天仇轉達了經理的話,他知道反正睡不成了,索性把倒置在桌子的椅子,一張張放下,開始打掃起來。
方天仇一面吸著香菸,一面跟他搭訕:「這兩天金勝保他們那班人,有沒有來過?」
「不知道。」小廝回答得很乾脆。
「真不知道?」方天仇問。
「真不知道!」小廝斷然回答。
方天仇看出他是沒睡好,在生著起床氣,便過去掏了兩張百元的鈔票,塞在他手裡說:「小弟弟,很對不起這麼早吵醒了你,這個給你去看場電影,算是給你的補償吧!」
小廝居然是人小鬼大,也懂得無功不受祿,眼睛睜得通圓地看看手裡的鈔票,似乎對「洩密」的代價還算滿意,忙跑過去向樓梯上張望,然後輕聲告訴他:「上次挨你的揍的那個小朱,昨天下午來這裡打了一轉,別的人最近幾天都沒來過。」
方天仇輕輕拍了拍他的頭,笑著說:「很好,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小廝也笑笑說:「我也謝謝您的兩百塊錢。」
於是,他們相對會心地笑了起來。
正在這時候,小廝聽見了樓梯響,急忙收住了笑,把手朝樓梯一指,繼續他的打掃工作。
女經理經過一番化妝,披了件晨褸姍姍地走進酒吧間,嫣然一笑說:「早。」
「你早。」方天仇歉然說:「很抱歉,打擾了你的好夢吧!」
「哪裡話,方先生請坐。」她走進了酒臺,笑問:「來杯酒?還是熱咖啡?」
方天仇徑自在酒臺前的高凳上坐下,雙手放在臺上說:「白蘭地好了。」
她取了兩隻大肚的酒杯,在杯裡斟滿了酒,舉杯說:「方先生,來。」
方天仇跟她碰了杯,舉杯啜了一口。
女經理放下酒杯後,便嫵媚地笑著說:「方先生這麼一早來找我,想必是有什麼事吧?」
方天仇灑然一笑,說:「首先我得謝謝你告訴我的……」
沒等他話說完,她已急向他使了下眼色,示意他不要讓正在打掃的小廝聽見。然後她吩咐那小廝:「你先出去,我要跟方先生談話,回頭再打掃!」
小廝應了一聲,便徑自走出酒吧。
女經理急問:「你找著金勝保了?」
方天仇把兩手一攤,苦笑說:「找是找到了,可是等於沒找到。」
「這話怎麼說?」她莫明其妙地問。
「是這樣的。」方天仇解釋給她聽:「我在石塘咀的木屋裡找到了金勝保,但還沒機會說談,突然有幾個人也去找他,把他給嚇跑了,我沒追上,這不是等於沒找到他嗎?」
她這才明白是怎麼回事,忙問:「還有兩處去找了沒有?」
方天仇沮然說:「我剛由萬大海那裡來,至於西營盤根本不必去,目前他是不會有這種興致的……你想想看,他還可能有些什麼地方會去?」
「這就難說了。」她說:「我所知道的,就只有這幾個地方,要不是你方先生,別人說什麼我也不會告訴他的呢!」
「所以今天我特地來向你致謝。」方天仇說。
「謝實在不敢當。」她笑笑說:「只要我知道的,自然可以告訴方先生,那算得了什麼。」
方天仇趁機說:「那麼你能不能告訴我,小朱昨天下午來幹嘛。」
「你怎麼知道他來過?」她吃了一驚。
方天仇避作不答,追問她:「他是不是也來找金勝保?」
「你既然都知道了,何必還要來問我……」她突然顯得緊張起來。
方天仇從她的神情上,已經獲得了答案,正色說:「小朱一定威脅過你,不許你把他來這裡的事告訴別人,對不對?」
她只好點點頭說:「他說如果我告訴了金勝保,他來這裡找過金勝保,他就要把這間酒吧砸了,所以我不敢對你說……方先生,我可沒有告訴你他來過……」
方天仇看她嚇成這樣,不禁笑笑說:「你放心吧,現在用不著怕他了,他已經……」
差一點兒脫口說出小朱已經死了,急然想起孫奇還在用小朱做餌,準備把兇手釣上鉤去,因此趕緊把話止住了。
可是她已經在追問:「小朱怎麼了?」
方天仇不能避作不答,靈機一動說:「報上登的很詳細,你最好看看今天的報紙吧!」
女經理詫然望了他一眼,立刻到門口取來報紙,交給方天仇說:「方先生,請你找出來給我看吧!」
方天仇便把報紙攤在酒臺上,翻出小朱被刺的那則新聞,指給她看:「小朱昨晚在皇后夜總會門口,被人用刀捅了!」
她聽得震驚住了!幾乎不敢相信,但有報紙為證。
顫抖著雙手捧起報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觸目驚心的大標題,與那幀現場拍攝的照片,使她不得不相信!
慌亂地看完那段報導,她已目瞪口呆,突然情不自禁地忿聲說:「一定是那個大麻子!……」
「誰?」方天仇急問。
她似乎有些後悔自己的失口,但猶豫一下之後,終於不顧一切地說:「昨天小朱來的時候,有個穿得很挺的大麻子跟著一道來的,看樣子小朱很怕他,我好像還聽見他威脅小朱說,如果找不到金勝保,將要對他不利,我看那個大麻子一定不是好東西!」
方天仇不禁眉一皺,喃喃地說:「是洪堃?……」
他這話是在問自己,記得第一次來「黑美人」時,洪堃就在場。後來他在巷內與黑騎士的人動手時,洪堃出手助他一臂之力,解了他的圍。
金勝保和小朱,不是還為了巴結這位「紅巾黨」的首領,威逼利誘地把白茜送到國際大飯店,供他發洩獸慾,結果使白茜無端送了命。
由這一連串的關係,洪堃與黑騎士之間的狼狽為奸是極可能的,奇怪的是孫奇居然未把洪堃列為線索之一,卻是令人不解的事。
這時女經理又若有所悟地叫起來:「對了,我好像聽小朱是叫他什麼洪老闆的!」
「那一定是他了!」
方天仇有了這個結論,立刻向女經理告辭,離開了「黑美人」,在街邊取出林廣泰交給他的行動電話,撥了個電話到警務處。
接電話的警探問明方天仇的身份,才告訴了他:「孫探長趕到柯布連道的德仁醫院去了,那邊出了事。」
「哦!」
方天仇聽說醫院出了事,也不及問是出了什麼事,掛上電話,出了電話亭,立即僱車急急趕往柯布連道醫院去。
只見德仁醫院門外,已有幾個武裝警員在戒備,情勢非常緊張,如臨大敵似的。
方天仇下車走到門外,就被警員擋駕,經他說明是來見孫探長的,才獲得允許進入醫院。
裡面似乎曾經過一番驚亂,除了甬道把守的便衣警員,醫院的人個個臉上都露出餘悸的神情。
方天仇說明來意,便被一位警探領著,來到二樓的一間單人病房。
進入病房,只見裡面一片凌亂,玻璃已震碎,牆上也斑斑落落,留有爆炸的痕跡,屋裡充滿一股硫磺氣味。
孫奇正與兩個警探在各處檢視,見方天仇突然來到,沒說話就連連地搖起頭來。
「怎麼回事?」方天仇迫不及待地問。
孫奇嘆了口氣,沮然說:「這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於是,他說出了經過。
原來他料定報上登出小朱尚未死亡的訊息後,對方一定大起恐慌,會冒險派人來向小朱下手,置他於死地才能放心。
這一點果然不出他所料,但對方詭計多端,卻給他來了個防不勝防。
二樓這個單人病房,原來是個「空城計」,昨夜在手術室裡就不治死亡的小朱,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外面從樓下到樓上,由便衣警探佈下了天羅地綱,戒備森嚴,可說是萬無一失,只要對方派人來醫院下手,插了翅膀也難飛出去。
整個德仁醫院的部署和行動,由孫奇手下的一位得力助手,叫汪輝照的負責指揮。
他是個精明強幹的小夥子,年紀不過三十歲左右,外型也長的很帥,最近才由九龍調過來,很有雄心表現一番。
今天這個任務落在他身上,他自信絕對能以勝任愉快,沒想到偏偏出了事!
照他的想法,只要把醫院的所有進出要道守住,凡是到醫院來的探病者,一律加入嚴密監視,而他自己又坐鎮在病房裡守著小朱的屍體,那還會有差錯?
然而,誠如孫奇所說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當汪輝照正在病房裡感到無聊之際,一個便衣警探陪著位護士小姐叩門而入。
「什麼事?」他擺出一副大幫辦的神氣。
「報告汪幫辦。」警探指著護士手裡提的四罐奶粉說:「有人送來幾罐奶粉。」
護士立刻把提著的奶粉,送到這位年輕幫辦的手裡。
汪輝照接過來仔細看看,並沒有什麼可疑的,便隨手放在病床上的臺子上,遂問:「是什麼人送來的?」
「沒人看見……」警探吶吶地說。
汪輝照不由把臉一沉,忿聲說:「你們是幹嗎的?有人送東西來,會沒看見?」
護士看那警探被斥的面紅耳赤,有些過意不去,便替他分辯說:「這不能怪他們,連我們也沒注意是誰把這四罐奶粉放在服務處的櫃檯上,剛才忽然來了個電話,他說他叫金……金什麼……噢,叫金勝保,說那四罐奶粉是他留在櫃檯上的,要我們立刻送到這間病房來。」
警探接著說:「這位護士小姐來告訴我,我因為覺得可疑,不敢擅自作主,所以特地來請示汪幫辦……」
汪輝照「哦」了一聲,不禁起了疑心,又把那四罐奶粉拿起來仔細察看。
這四罐是美國貨的「克林」奶粉,用繩子綁在一起,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可疑之處。
值得疑心的,自然是那個自稱叫金勝保的,送來這四罐奶粉的動機和目的。
汪輝照也知道,金勝保是黑騎士的老大,他可能在報上獲悉小朱的遇害,送點補品來慰問是人之常情,但他為什麼要這麼鬼鬼祟祟的呢?
唯一的解釋,就是金勝保知道警方在找他,所以不敢出面,迫不得已只有用這個方法。
因此汪輝照也就不太注意,仍然把四罐奶粉置於病床旁的臺子上,吩咐那警探和護士退出去。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這間病房裡突然傳出轟然一聲爆炸巨響,驚動了整個醫院。
待警探們聞聲趕到,只見滿屋煙塵瀰漫,汪輝照已倒臥在血泊中,受了重傷。
孫奇在警務處接到報告,立即趕到現場作緊急措施,經過一陣忙亂,到現在才把醫院的驚亂壓下來。
等孫奇一口氣把經過情形說完,方天仇立即問:「問題是出在那四罐奶粉?」
孫奇點點說:「其中的一罐裡面,裝置了定時炸彈,只是他們的技巧非常高明,罐子的外表一點也看不出被改裝的破綻。」
方天仇沉思了一下說:「孫探長認為會是金勝保送來的嗎?」
「不可能!」孫奇斷然說:「根據一般常情,金勝保若是存心謀害小朱,絕不會在電話裡說出自己姓名,很顯然的,這是嫁禍,或者是冒名!」
方天仇礙於有那些警探在場,不便表示意見,暗向孫奇使了下眼色。
孫奇立即會意,吩咐警探們退出病房。
方天仇於是鄭重說:「剛才我得到訊息,黑騎士起了內訌,金勝保跟小朱鬧翻了!」
孫奇頗覺意外,詫然說:「如果你的訊息正確,那麼我的判斷可能需要加以修正了……」
「是不是懷疑那顆定時炸彈,真是金勝保送來的?」方天仇故意問他。
「嗯。」孫奇點了點頭。
方天仇卻笑笑說:「其實孫探長的判斷無需修正,依兄弟的看法,他們就是翻了臉,金勝保縱然存心置小朱乾死地,也不致明目張膽,送了顆定時炸彈來,還唯恐警方查不出來,特地報出大名,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但孫奇未作表示,實際上他開始就作了這樣的判斷,由於聽說黑騎士起了內訌,他才懷疑到金勝保會趁機下手。
現在無論那顆炸彈,是不是金勝保送來的,他已沒有留在醫院的必要,只留下兩個幹探在醫院協助處理,其餘的人全部撤回去。
在孫奇的汽車上,方天仇忽然提出個要求:「我想找金玲玲談談。」